那種亮法,和菜油燈完全不是一回事。
菜油燈的光是昏的,照個三尺遠就散了。這盞燈的光打出去,連屋角蜘蛛網上掛的一隻幹蚊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陳老錘湊上來,繞着燈轉了一圈,蹲下來盯着火苗看了半天,又站起來繞到另一邊看。
“啷個沒得煙喃?”他嘀咕道。
“有一點點,幾乎沒有。”阿貴也蹲在旁邊。
陳老錘吸了吸鼻子,確認空氣裏沒有菜油燈那股子嗆人的焦糊味,臉上的疑惑更重了。
“不對頭。直接點那個黑油,黑煙滾滾,燻得眼睛都睜不開。咋個過一道手,就成這樣了?”“因爲把裏頭的髒東西去掉了。”
林川解釋道,“燒過一道,冷過一道,髒東西留在前頭和後頭,中間這一段最乾淨。拿出來,就是你看到的這個。”
陳老錘不懂那些道理,但他信自己的眼睛。
老頭子就蹲在燈前頭,一動不動盯着那團火苗。
像個守了一輩子竈臺的老貓,盯着一隻從沒見過的耗子。
看了好一會兒,冒出來一句:
“公爺,這東西要是賣到蜀中切,那幫鹽商怕是要瘋哦。””
“怎麼說?”
“蜀中山頭那些鹽戶,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根蠟燭。一到冬天,黑得早,下午未時就啥子都看不清了。有了這東西,多幹兩個時辰活路,一戶人家一年多掙的錢,還不止燈油那點花費。”
林川看了他一眼。
這老頭兒的腦子,比他想象中活泛得多。
“你說得對,賬就是該這麼算的。”
林川把燈碗端起來,在屋子裏走了一圈。火苗穩穩地燒着,風吹不晃,走動也不晃。
衆人看得都呆了。
“陳師傅,我問你個事。”
“公爺您說。”
“蜀中鹽戶,一天幹幾個時辰的活?”
陳老錘想了想:“卯時起,酉時收。夏天能多幹一個時辰,冬天少一個。”
“冬天天黑得早,酉時都嫌晚了吧?”
“那是撒。臘月裏頭,申時一過,天就擦黑了。井上的活路看不清,再幹就要出事。前年冬天,廣都縣一個鹽井上,兩個後生摸黑絞滷水,繩子脫了手,連桶帶人掉進滷水坑,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涼透了。”
陳老錘說到這裏,嘆了口氣。
林川把燈碗放在桌上:“如果井口掛上這種燈呢?”
陳老錘一愣,抬頭看了看那盞燈。
“有了這東西掛在井口,多幹兩個時辰活路不說,一年少死幾條人命,那都是功德。”
他目不轉睛,咋舌道。
林川點點頭:“一天多出兩個時辰,一個月多六十個時辰。鹽戶不說,光算作坊、鋪子、織房、染坊……你知道全天下有多少人,天一黑就得停工?”
陳老錘眨了眨眼睛,其他人也都悶着頭在算。
阿貴蹲在旁邊插了一嘴:“公爺這東西比菜油亮那麼多,又不冒煙,起碼得賣兩百文一斤吧?往上報個三百文也有人認。”
“三百文?”陳老錘撇撇嘴,“那是縣太爺才點得起哦……”
旁邊幾個鐵林谷的工匠都點點頭,笑了起來。
誰都知道鐵林谷的東西,向來在外邊都能賣出天價的。
“兩百文?”林川也笑了起來,搖搖頭,“恰恰相反,我想把它賣到五文錢一斤。”
笑聲戛然而止。
陳老錘倒吸一口涼氣,幾個工匠也面面相覷。
菜油二十文,豆油十五文。這還是豐年的價。趕上旱年歉收,菜籽減產,燈油跟着漲,三十文都買過。
五文一斤的燈油。
“公爺,五文?”陳老錘覺得自己聽岔了。
“五文。”
“那……那窮人家也點得起了。”
“窮人家也點得起。”林川重複了一遍。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阿貴掰着手指頭算,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放棄了,直接問:“公爺,全天下一年得燒多少燈油?”
“你算不出來的。”林川說,“光京城一地,大戶、官署、酒樓、青樓、夜市,一年燈油的開銷就是個天文數字。再加上各州各府,軍營、驛站、礦場、碼頭……你往少了算,一年幾千萬斤也打不住。”
阿貴張着嘴,半天也閉不上。
這筆生意太大,大到他的腦子都裝不下。
但他想不通,公爺費了這麼大勁打出油井,明明可以賣得更貴,爲什麼偏偏反過來要賣便宜呢?
阿貴把這個疑問憋在肚子裏,沒敢當面問。
倒是陳老錘沒那麼多顧忌,老頭子幹了一輩子體力活,嘴上也沒什麼把門的。
“那菜油都二十文,公爺這東西好了十倍百倍,爲啥賤賣了?”
老頭子蹭地站起來,語氣裏頭帶了火,“公爺恕老漢無禮,這不是糟踐東西嘛!”
他一輩子跟鹽井打交道,見過太多好東西被賤賣的下場。
“蜀中有句老話——好貨賤賣,餓死掌櫃!您這門手藝,天底下獨一份。別人學不會,搶不走。往貴了賣,人家也只能認。五文錢一斤,連本錢帶人工,打得住嘛?”
幾個工匠也跟着嚷起來:“就是啊,公爺,賣便宜了虧的是自己。”
林川沒急着反駁。
他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指了指外面。
荒灘上零零散散扎着幾頂帳篷,遠處有幾個民夫在搬木料,再遠一點,就是一望無際的蘆葦蕩子。天快黑了,風吹過來帶着泥腥氣。
“陳師傅,你朝外面看看。這地方,前後三十裏有幾戶人家?”
陳老錘愣了一下,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
“怕是……十來戶都湊不齊。”
“對。地太差,種不了糧,鹽又被鹽場管着,老百姓在這兒活不下去,全跑了。”
林川轉過身看着他。
“可要是這兒建了油坊,打了幾十口井呢?要不要人?”
“那肯定要。”
“打井的、運油的、燒鍋的、看守的、修路的、造桶的。這些人來了,要不要喫飯?要不要穿衣?要不要用鐵器?開鋪子的來了,賣糧的來了,賣布的來了,打鐵的來了。人一多,就得蓋房子。蓋了房子,就得修路。修了路,商隊就願意來。商隊來了,集市就有了。集市有了,衙門就得派人管。”
他回到桌旁,一隻手按在桌面上。
“陳師傅,這叫什麼?”
陳老錘愣了愣。
“這叫,挖出一口井,生出一座城。”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全本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