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問出口,沈硯就後悔了。
冒昧。太冒昧了。
一個漢人官員,當面問異族公主讀過什麼書,這跟指着人家鼻子問“你識字嗎”有什麼區別?擱在正式場合,御史臺參你一本都不冤。
更何況,阿茹公主是國公爺的人。
他正要找補兩句,把話圓過去,阿茹已經開口了。
“讀得有點雜。”
“大人的治鹽之策,與管子'官山海'之論有異曲同工之妙。官管鹽鐵,平抑物價,藏富於民。”
“不過管子那套放在今天,有些地方該改改了。”
沈硯腦袋裏嗡了一聲。
他當了好幾年縣令,後來又主理汾州、解州政務,跟各種各樣的人打過交道。
說句不客氣的話,他對一個人的斤兩,通常三句話之內就能掂出來。
“官山海”三個字,別說草原公主了,大乾朝堂上那些正兒八經科舉出身的官員,十個裏頭有八個說不清楚這套理論的核心要義。
好多人也不是沒讀過,而是讀了沒往深裏想。背兩句原文拿來唬人可以,真要你拆開了講透,多半露怯。
剩下兩個能說清楚的,也未必敢在實政中用。
因爲用了就要觸動鹽鐵那幫人的利益鏈,輕則丟官,重則丟命。
而阿茹公主不光說出來了,還加了一句“有些地方該改改了”。
這是真的在思考。
背書誰都會,張口就來,閉嘴就忘。
但“該改改了”四個字,說明她把管仲的東西消化過、嚼碎過,拿自己的腦子重新過了一遍,還過出了不同意見。
趙生在後頭已經從喫驚變成了呆滯,脖子伸得跟鵝似的。好在沈硯沒回頭看他,否則這副樣子夠他被唸叨半年。
沈硯定了定神。
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有一條鐵律——
遇到比你強的人,別裝。
裝了更丟人。
“公主博學,沈某佩服。”
他拱了拱手,語氣誠懇道,“不過沈某所行,確實比'官山海'要多走一步。”
阿茹來了興致,偏過頭看他。
“哪一步?”
沈硯整理了一下思路。
在津源縣的時候,這些想法悶在肚子裏沒處說,說了也沒人聽。
後來到了汾州、解州,忙得腳不沾地,更沒功夫跟人坐下來論道。
今天算是頭一回,有人正兒八經地想聽他的治鹽路子。
偏偏這個人,還是個草原公主。
“官山海是官管鹽鐵,利歸朝廷。下官要做的不一樣。”
沈硯說到正事上,語速快了起來,“鹽場產出,官府拿大頭,這沒問題,天經地義。但鹽工不能只拿死工錢。”
他伸手往鹽場方向一指,“產出超過定額的部分,按比例給鹽工分紅。一成也好,半成也罷,得讓他們看見自己多幹一鍬多掙一文。一個人替官府幹活,和替自己幹活,出的力氣差着十萬八千裏。”
阿茹眨了眨眼睛,安靜了兩息。
趙生緊張地看着兩人,大氣不敢喘。
他怕公主覺得這套路子太離經叛道,當場駁回來,那沈硯大人這張老臉往哪擱?
“這是國公爺教你的?”阿茹突然問他。
問的不是“你哪來的膽子這麼幹”,也不是“朝廷允許嗎”,而是“誰教你的”。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
沈硯鬆了一口氣。
“國公爺原話是這麼說的……”
他頓了一下,學着林川的口氣,
“讓幹活的人喫到肉,他纔會拼命替你看鍋。”
阿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是真覺得好笑。因爲沈硯學的語氣,確實跟林川很像。
她笑起來眼睛彎着,鼻樑上皺出一道淺淺的紋,跟剛纔那個目光如刀的女首領判若兩人。
趙生有點發暈。
他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國公爺的女人,確實跟別人不一樣。
“管仲若活到今日,怕是也要被國公爺氣活過去。”
阿茹笑聲收了一半,甩出這麼一句。
沈硯沒忍住,也跟着笑了起來。
他想起南宮珏跟他說過的話——“侯爺觀物之眼,與你我這般讀書人,截然不同。”
當時他只覺得南宮先生推崇太過,如今看來,人家沒誇張。
管仲的鹽鐵論,在竹簡上躺了千百年。
多少人讀過、抄過、注過、批過,可真正拿來幹事的沒幾個。
國公爺一句大白話,比那千百年的註疏都管用。
阿茹收住笑,重新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跟之前不同。
之前她看沈硯,是在看一個陌生官員,看他稱職不稱職、靠不靠得住、值不值得合作,三個問題而已。
現在她看沈硯的眼神變了,那種打量的鋒利也收了幾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叫“欣賞”的東西。
“難怪國公爺要把晉南交給你。”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
可沈硯卻是心頭一顫。
他當了那麼多年的泥腿子縣令,寫過石沉大海的陳情文書,捱過上官“不切實際”的四字批駁,見過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裏喫鹽商乾股的知府大人。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一句話。
意思是,你配得上國公爺的信任。
這比任何誇獎都重。
趙生在後頭偷偷嚥了口唾沫。
他是真服了。
這位阿茹公主收買人心的本事,跟國公爺一脈相承。
一句話不多說,句句落在點子上。
沈硯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按了下去。
他不是個容易動感情的人,但今天有點繃不住。
“公主過譽了。”
他把進度冊子重新夾到腋下,拱手道,
“晉南的事還多着,鹽場也纔剛起步。沈某隻盼着別辜負了國公爺的信任,也別糟蹋了公主今天這一百二十車糧食。”
阿茹沒接沈硯這句客套話。
她轉身走回白馬邊上,從馬鞍側面的皮囊裏掏出一卷羊皮紙,抖開,遞過來。
“沈大人看看這個。”
沈硯接過去,展開一看,愣住了。
羊皮紙上畫着一幅圖。線條粗獷,筆觸是用炭條直接在皮子上拖出來的。
但標註極其清晰,包括解州鹽湖的輪廓、引水渠的走向、滷水池的分區、曬鹽場的擴建預留地塊,全在上頭。
而且,圖上還多了一樣東西。
鹽湖西側,畫了一條虛線,從曬鹽場一直延伸到城北營地方向,虛線盡頭標着三個漢字——
“鐵匠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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