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將眼眸幾分視線落在雪千尋身上,隨後道:“既此事無後續,那聖女一事,自然也不必留存了。”
“即日起,雪帝宮,再無聖女。”
這一句話,雖然語氣平平淡淡,但是落在雪原上卻像石子投入了深潭。
楚天傾猛地抬起頭。
他幾乎是在聽清那句話的瞬間,就轉過頭去看雪千尋。
“聖女,以後都沒有了!”
雪千尋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只是站着,眼睫輕輕顫了一下,脣角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但楚天傾看見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了。
雪千尋只是抬起眼,往那老嫗的方向看去,像是要確認那句話是真實存在的,而非她無數個夜裏做過的夢。
她在夢裏聽過太多次了。
夢裏有人告訴她——你不是聖女了,你只是你自己,你可以走,可以留,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每次她伸手去接,夢就散了。
現在是真的嗎?
老嫗掃了神情恍惚的雪千尋一眼,微微嘆了口氣。
“苦哈哈的丫頭。”
不過老嫗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收回目光,轉向了雪寒星,語氣不重,卻一字一頓,落地有聲。
“還有一事。”
雪寒星鄭重行禮。
既然老祖看向她了,那便證明這絕非小事。
“寒星恭聽。”
“天子律乃萬民之法,天子府乃幽州之主。”
此話一出,雪肇以及飄雪城那些勢力的宗主家主則是暗道一聲“完了”。
老嫗的話語傳來。
“我雪帝宮,理當作表率。”
“天子府一切行事,我雪帝宮,全力配合。”
雪寒星眼眸微微收縮。
她將視線側移,落在了李寒舟身上。
李寒舟能保全自己,已經讓她有些驚訝了。
但李寒舟竟然還能說服自家仙人老祖,放棄那些利益不說,還要雪帝宮反過來幫助天子府?
雪寒星沉默了一瞬,輕輕呼出一口氣,垂首。
“雪帝宮,謹遵老祖之令。”
而雪肇則是愣在原地。
他站在那裏,神情發白,嘴微微張着。
他來這裏,是爲了什麼?是爲了看李寒舟被料理,而且退一萬步說,也該看着天子府府主被敲打得再不敢插手幽州賦稅。
結果他站在這裏等了半天,自家老祖不僅沒動那李寒舟一根毫毛,還親口說出了“全力配合天子府”?
雪肇只感覺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木木地側過頭,掃了一眼遠處那些飄雪城的家主宗主們。
沒有一個站得住了。
混元宗宗主的臉色是灰的,貞家,冰家以及陳家這三世家的家主們此時低着頭,一個個好似跟天塌了一樣。
有人已經在悄悄向後退步,恨不得把自己縮進腳下的雪地裏去。
至於那些更小的宗門,已經開始給天子府傳信,言談“某自家也是遵紀守法的良好百姓,至於那些賦稅,不過是一些人脅迫我等做着罷了,我等暫爲保管”。
雪原上,風聲又起。
李寒舟站在原地,將這一切收入眼底,神情一片風平浪靜,但內心卻也是有些驚訝。
雪帝宮的態度能這麼順利,是他沒預料到的。
旋即他低眉,對着老嫗行了一禮。
“謝前輩。”
老嫗淡然頷首,也轉身往雪原深處方向去了,步履從容,踏過三步便,身形周圍便泛起一陣白芒,消失在了雪原當中。
雪寒星的目光最終落回李寒舟身上,停了一瞬,隨後移開,沒有開口。
但那一眼裏的意味,李寒舟看得分明——你究竟做了什麼?
李寒舟只是淡淡收回目光,望了一眼遠處雪色連天的天際。
心中那個念頭,再度浮了上來。
二師兄啊,你那道侶……到底是多麼了不起的人物?
……
飄雪城各路勢力的撤退,快得有些滑稽。
混元宗的王賁玉率先動了,他沒說一句話。
僅是朝雪寒星的方向拱了拱手,便帶着一衆弟子着急忙慌地往來路走。
其餘宗門世家的人則是跟在後面,步履都帶着幾分掩飾不住的急促,像是在雪原上多站一息,就會生出什麼禍事來。
沒人多說一個字。
大人物定了調子,聰明人就知道該往哪裏站。
雪寒星立在原地,目送那些背影消散在雪色裏,面上沒有多餘起伏。
她最終回望了一眼李寒舟,便帶着長老與弟子們,一併往雪帝宮方向歸去。
雪原上,風聲收了。
漫天飛雪重新飄落,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方纔還人滿爲患的天地,轉眼只剩稀疏幾道身影。
李寒舟低頭拍了拍衣袖上的雪,順手整了整袖口,神色如常,和方纔見過了一位仙人,又從那仙人手裏搬走了整件大事的人,毫無關係。
他側過頭,往楚天傾那邊看了一眼。
雪千尋沒有動。
她就那樣站着,立在雪色裏,風把她的髮絲輕輕撥過來,又放開。眼睛沒有落在任何一處,只是垂着,像是還停在老祖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裏,沒能走出來。
“以後再不是聖女,雪道友自然也自由了。”李寒舟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
雪千尋抬起眼。
“往後,不必再念着聖女二字了。”李寒舟平淡微笑道:“那是別人放在你肩上的事,不是你的。此時沒了這份擔子,便天下各處可去了。”
雪千尋看着他,嘴脣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她其實早就知道這個道理。
可道理歸道理,知道和真正放下,從來都不是同一件事。
“李道友……”雪千尋聲音有些澀,才說了三個字,便停住了。
她眼眶紅紅,喉嚨酸着堵塞着話語。
“這裏沒有聖女,沒有外人,沒什麼可撐着的。”
雪千尋沒有掙開,微微閉上眼眸她肩膀抖了一下,眼淚便無聲地落下來。
不是嚎啕,也不是抽泣,就是靜靜地哭,淚水打溼了楚天傾的胸前衣料,洇出一片深色。
周遭安靜得很,只有風聲遠遠地過來,又遠遠地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雪千尋的哭聲漸漸平息,她低頭拭了拭眼角。
“……失態了。”
“沒有。”李寒舟沒給臺階,直接道:“哭得比我想象中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