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道人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下。

屋外的雨聲細細密密,從茅頂的縫隙裏偶爾滲進幾滴水,落在石桌邊緣。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那隻粗陶酒壺。

沒有倒酒。

他將酒壺翻轉過來,壺底朝上,指腹沿着底部邊緣緩緩摸過去,在杯壁上觸到了一層薄薄的東西。

那是一道封印符籙。

南道人將符籙揭下。

“敕!”他單手掐了個法訣,在符籙落入掌心的瞬間,上面的紋路微微亮了一下,隨即暗去。

符籙自行燃燒。

無焰,無煙,只是從邊緣開始,像蠶食桑葉一樣,一點一點消失。

符籙燒盡的那一刻,兩樣東西落在他面前。

一枚青灰色石片,一個灰黑色石盒。

南道人先看了盒子一眼,並未打開。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石片上,停了兩息,然後伸手拿起。

然而就是石片入掌的剎那……他的瞳孔驟縮。

石片在陡然間,綻放出金光。

緊接着,一道純粹的信息洪流從石片中湧出,不經任何緩衝,強行灌入他的識海。

腦海中頓時湧現出一道信息!

沒有任何字跡筆法,彷彿是自己在記憶中回想起來一道信息。

“呼……”南道人呼吸有些急促,他低頭看向手心的石片,此時石片已經碎了,化作齏粉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石桌上,無聲無息。

南道人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腦海中清晰地刻畫着一道信息,閉上眼就能看見,想忘都忘不掉。

“這種手段……”

南道人緩緩收回手,五指蜷起,指節泛白。

他見過不少傳訊的法子。

符籙、玉簡、神識烙印、血契傳音——在黑魂待了一年,什麼陰損的手段都見識過。

但沒有一種,能做到這般乾淨。

不留載體,不留殘餘靈力波動,甚至連神識印記的“味道”都沒有。

信息灌入識海的那一瞬,他的防禦法訣沒有任何反應。

不是破防,是對方的手段精細到了他的識海防線根本沒有將其識別爲入侵。

“這等手段,境界究竟有多高?”南道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頭看向桌上那隻灰黑色石盒,沒有急着打開,而是先將識海中的信息重新過了一遍。

內容不長。

但是信息當中,從裏到外都有一個名字。

李寒舟。

這三個字在識海裏轉了一圈,南道人的瞳孔忽然收緊。

這不是陌生的名字,這是一道能刻入他神魂深處的名字!

“呵呵,當真是冤家路窄啊。”南道人忽然笑了一聲。

其實在這段時間裏,有關於李寒舟的消息,他當然也是聽過。

天子府新任府主……收了冥海城的賦稅權……設了監察司……去了飄雪城,連雪帝宮都低了頭。

這些消息在幽州各城之間像風一樣傳,傳到汀昏城的時候甚至都快走了樣。

有人說他是紫雲山的嫡傳弟子,有人說他背後站着中域的大人物,還有人說他不過是個被推出來的棋子,遲早要死在幽州。

南道人閉了一下眼。

“李寒舟。”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從面具下面悶出來,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不成想,你那師叔竟是破了渡劫。”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冷茶,茶末粘在脣邊,苦得發澀。

“看來要想達成此事,得需要一些手段。”

說完這句話,他沉默了一陣,然後抬起手,緩緩摘下了面具。

面具離開臉的那一刻,昏暗的草屋裏露出一張臉。

老。

極老。

不是修士常見的那種鶴髮童顏的“老”。

而是真正被歲月碾過去的老,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皮膚上佈滿了褐色的斑,像乾裂的河牀。

嘴角兩道深紋一直拖到下頜,法令紋深得能夾住一枚銅板。

但唯獨那雙眼睛,渾濁的眼白中間,瞳仁漆黑,亮得不正常。

那不是一個元嬰期修士該有的眼神。

他將面具擱在桌上,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面具,似有所感。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面具上,渾濁的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又被壓了回去。

不知過了許久,南道人重新戴上面具。

屋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檐角最後一滴水落下來,砸在門檻上,啪的一聲脆響。

南道人站起身,他推開那扇破木板門,汀昏城的夜風裹着溼氣撲面而來。

巷子裏沒有燈,黑得只剩下一條窄窄的天。

天池城。

幽州東南第二大城,因城中那座方圓百裏的天池而得名。天池水碧如玉,終年不凍,湖面上常年飄着一層薄霧,入夜後燈火映在霧裏,遠遠望去像是水底沉了一座城。

湖心處,一艘三層畫舫緩緩行駛。

船身通體烏木,掛着天青門的燈籠,燈籠不多,只在船頭船尾各懸兩盞,光芒壓得很低,像是刻意不想讓人注意。

但天池城裏稍有門路的人都知道,這幾日湖上那艘船,是天青門少主閆臻包下的。

三樓雅間。

絲竹聲從簾後傳出來,曲調纏綿,是幽州南邊流行的那種靡靡之音。

閆臻半躺在軟榻上,衣襟鬆散,左手摟着一個,右手端着酒盞。

左邊那個穿鵝黃衫子的女修,正拈着一枚剝好的碧靈果,送到他脣邊。右邊那個着水藍裙的,執壺斟酒,手腕纖細,傾壺的角度恰到好處,酒液入盞無聲。

閆臻咬了一口靈果,汁水溢出來,順着嘴角淌下去。

他沒擦。

鵝黃衫子的女修抬手,用帕子替他拭去。

“少主,這曲子聽了一個時辰了,要不要換一支?”

“不換。”閆臻閉着眼,聲音懶洋洋的:“就這個調子,聽着舒坦。”

他確實需要舒坦。

從天青門內殿出來之後,那股悶氣就一直堵在胸口。

查不到天玄的來歷,父親又不讓他動手,幕僚提了黑魂他也知道請不起……樁樁件件,全是死路。

酒是好酒。

女人是好女人。

曲子也是好曲子。

但閆臻心裏清楚,這些肉身上的愉悅根本填不了那個窟窿,最多是壓一下。

他此時又灌了一盞靈泉烈酒,辣意從喉嚨燒到胃裏,總算把那股鬱氣壓下去幾分。

閆臻長舒一口氣,抬眸看向面前的幾個妙齡女子,抬手道:“接着奏樂,接着舞!”

然而就在這時。

絲竹那樂聲陡然斷了!

這不是曲終,也並非是曲線斷裂,簾後的樂師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彷彿是周圍時間都停滯了一般。

但此時閆臻的眼睛猛地睜開。

同一瞬間,他感知到了一股極其沉重的氣息,瞬息而至。

雅間的門被推開。

閆臻抬眸望去。

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門口,灰撲撲的麻袍,臉上戴着一副粗陋的面具,只有兩個眼洞和一條刻出來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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