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之後。
梁旭東突然對着剛纔開始就一直沒說話的陳琦罵了起來:“你他媽的死人啊,一年500萬請你來當啞巴的?”
陳琦見梁旭東突然發火,嚇一跳,他倒也不是不想插話,而是剛纔章澤楠那句話刺進他的心裏去了,正如章澤楠所說的一樣。
職業經理人可以有很多個。
但是能夠給出500萬年薪的公司卻沒有幾家,那一般都是隻有創始人才能拿到的年薪。
而梁旭東也好,黃養神也好,這幾個人都是公司的元老,在燕京也非常的有勢力,......
我坐在辦公室裏,窗外天光剛亮,灰白的雲層低低壓着近江城的樓頂,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棉絮。張君靠在沙發上打盹,領帶歪斜,襯衫第三顆紐扣崩開了,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褐色的舊疤——那是他十年前在夜市打架留下的,如今早沒人記得起緣由,只記得他後來開酒吧、混圈子、把人情當磚頭一塊塊壘起自己的江湖。
我給他蓋了件外套,轉身去泡茶。茶葉是李建華上回來時順手擱在茶幾上的,福建政和的白牡丹,沒拆封,紙盒邊角有點潮氣。我撕開包裝,抓了一小撮放進紫砂壺裏,沸水衝下去,芽葉舒展,浮沉之間泛出清冽的毫香。這茶不貴,但送得恰到好處——不是領導自己愛喝,而是他祕書提過一嘴“最近嗓子幹”,李建華便記住了,下次來隨手就帶了一盒。這種細處見真章的事,我看得懂,卻做不來;張君做得自然,可他又未必想得這麼深。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哲發來的消息:“李宅路項目回訪完成,居民反饋路燈亮度均勻,路面無沉降,綠化成活率98.6%,質監站複查記錄已歸檔。”後面還附了兩張圖:一張是幾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站在新鋪的人行道上比劃着說話,背景裏銀杏樹剛抽嫩芽;另一張是路燈下立着的驗收銘牌,不鏽鋼表面映着晨光,字跡清晰:“安瀾地產承建,2023年4月21日竣工”。
我點開圖片放大,指尖停在“安瀾地產”四個字上。這兩個字印在銘牌上,也刻進近江市政系統的檔案裏。它不再只是我租來的寫字樓門牌,也不再是銀行流水裏一個模糊的收款方名稱——它是被官方認可的實體,是能在建委系統裏調出完整信用檔案、能在招標公告中被標註爲“優先推薦單位”的存在。
八點半,張君醒了,揉着眼睛坐直,順手摸口袋找煙,摸了個空纔想起昨天抽完了。“你那還有嗎?”他問。
我把桌角一包沒拆的中南海推過去。他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煙霧繚繞裏眯起眼:“今天開始跑安置區配套的前期踏勘?徐主任說今天上午九點半,設計院、監理、我們三方碰頭。”
“嗯。”我端起茶杯吹了口氣,“圖紙我已經看過了,管網走向和地面標高有三處衝突,得在現場定下來。你負責協調設計院那邊,我跟監理溝通施工界面劃分。”
他吐出一口菸圈,點頭:“明白。不過……”他頓了頓,抬眼盯着我,“徐明達昨晚酒桌上多喝兩杯,臨走前把我拉到走廊說了一句話——他說‘李區長讓你們先別急着報預算,等財政局二季度資金盤子下來再說’。”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熱氣燻得指尖發燙。
這句話聽着輕飄,實則重若千鈞。
李建華沒直接批預算,也沒讓財政局預審,而是卡在“二季度資金盤子”這個節點上。表面是流程問題,內裏卻是態度——他在等我們表態。不是錢的問題,是他要看見我們的誠意落在哪一級:是僅止於項目層面的配合,還是願意真正扎進高新區的基建節奏裏,成爲他手上一把趁手的刀?
我放下杯子,瓷底磕在玻璃板上,發出一聲脆響。“安置區配套,造價一千一百萬,按常規,我們墊資比例得做到60%以上。前期進場要買材料、租設備、付勞務隊保證金……至少得壓進去六百八十萬。”
張君彈了彈菸灰,沒接話,只靜靜看着我。
“所以……”我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十二張A4紙,每張都蓋着鮮紅公章——是李宅路項目的全套竣工審計報告複印件,連同市民滿意度調查原始問卷三十份,其中二十七份打了“非常滿意”,另三份寫了“希望增加盲道提示磚”。我把檔案袋推到他面前,“你下午三點,親自送去李建華辦公室。不用多說,就放桌上,說‘安瀾地產第一份交卷,請領導批評’。”
張君怔了兩秒,忽然笑出聲:“你這是……把成績單直接拍他臉上啊?”
“不是拍。”我搖頭,“是遞作業本。學生交作業,老師批改,纔有下一次佈置新任務的資格。我們不能只做題,還得讓他覺得,這學生解題思路對,步驟規範,連錯題訂正都工整。”
他掐滅煙,把檔案袋收進公文包,起身時忽然問:“那……如果他真批了呢?二期安置房外立面改造,聽說也在招標預備清單裏。”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風捲着初夏的溼氣撲進來,帶着遠處工地塔吊鋼索的微響。“那就接。但這次,我不讓王哲去了。”
他愣住:“啊?那誰去?”
“你去。”我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掛項目經理頭銜,現場常駐。不是讓你盯鋼筋標號,是讓你聽每一句居民抱怨,記下每一張皺眉的臉。安置房住的是拆遷戶,老人多,孩子多,輪椅多——他們罵的不是水泥標號,是半夜漏水滲到樓下鄰居家天花板;他們誇的不是地磚平整,是電梯按鈕夠不夠大、夠不夠亮。這些事,王哲能寫進日報,但寫不進李建華心裏。”
張君沉默片刻,忽然伸手鬆了松領帶結,動作很慢,像在系某種新的契約。“行。我帶錄音筆,帶筆記本,帶兩包潤喉糖。不過……”他咧嘴一笑,“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以後這種活兒,提前一週告訴我。我要準備——準備怎麼像個正經項目經理那樣,蹲在井蓋旁邊跟管道工聊三十年工齡經驗,而不是蹲在皇家酒吧包廂裏跟盧文正拼酒量。”
我笑了,點頭:“成交。”
中午一點,我獨自去了質監站。沒帶材料,沒帶合同,只揣着一部老式諾基亞——屏幕碎了三條線,但通話功能完好。我在樓梯口碰見質監站老趙,他正拎着保溫桶往樓上走,桶沿還沾着半粒枸杞。“喲,陳總?”他略顯意外。
“趙工,蹭您點枸杞湯喝。”我笑着側身讓路,“聽說您老胃不好,這湯裏是不是加了陳皮?”
他一愣,隨即哈哈笑起來:“你這耳朵怎麼比我們站裏監控探頭還靈?前兩天跟人閒聊,就提了一嘴,你還真記住了?”
“記不住別的,這點人情味兒總得揣着。”我接過他手裏保溫桶,順手擰開蓋子聞了聞,“陳皮三分,生薑兩片,枸杞一小把,再熬十分鐘剛好。您這方子,比我那包白牡丹實在。”
他樂得直拍大腿,硬拉着我去他辦公室喝湯。我沒推辭。在他逼仄的辦公室裏,我一邊小口喝湯,一邊隨口問起安置區配套工程監管重點。他果然打開了話匣子,從管溝回填壓實度說到電纜井防沉降構造,越說越起勁,最後竟從抽屜裏翻出一份內部《市政工程常見質量問題警示錄》,嶄新,沒拆塑封,直接塞給我:“拿去看!別光顧着趕工期,有些坑,掉一次就夠喝三年西北風。”
我雙手接過,沒提報銷,沒提感謝,只說:“下次我燉點山藥排骨湯,給您送站裏來。”
他擺擺手,眼裏卻亮着光:“別,山藥太膩,換點魚湯。我老伴兒熬的鯽魚豆腐湯,比你這枸杞湯還養胃。”
我知道,這話不是客氣。
是接納。
下午三點整,張君從李建華辦公室出來。我沒問他談了什麼,只看他進門時肩膀鬆快,嘴角含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就知道事情成了。他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喂,黃總?鼎鴻二樓雅間,今晚七點,我請。對,就咱們三個,加上盧主任……什麼?徐主任也來?行,加座,再叫兩瓶飛天……哎,別提茅臺,現在都喝飛天——領導說了,作風要硬,酒瓶要軟。”
他掛了電話,回頭衝我挑眉:“李區長沒簽字,但讓祕書把預算初稿帶回去了。徐主任剛纔打電話說,下週二建委班子會,議題之一就是‘研究安置區配套項目資金保障方案’。”
我沒說話,只起身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他,一杯自己捧着。
茶涼了,續上新的。
四點十五分,王曉楠來電。她聲音清亮,像剛洗過的玻璃:“陳哥,你讓我盯的那家‘宏遠建材’,查清楚了。法人代表叫周振海,之前在城建集團做過十年採購,五年前辭職單幹。名下三家空殼公司,兩家註冊地址是同一間民宅,第三家在開發區虛擬產業園。但實際倉庫在南郊物流園B7棟,和‘永固混凝土’共用裝卸平臺。”
我握着手機,望向窗外。陽光終於刺破雲層,在對面寫字樓玻璃幕牆上炸開一片晃眼的白。
“查它幹嘛?”張君湊過來問。
“因爲徐明達上次飯局上提過一句,說‘永固’近期投標報價異常偏低。”我放下手機,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而安置區配套工程,混凝土用量佔總造價三成。如果有人在材料環節動了手腳,再漂亮的竣工銘牌,也是貼在豆腐渣上的金箔。”
張君臉上的輕鬆淡了幾分。“你是懷疑……”
“不懷疑。”我打斷他,“是確認。李建華不會拿自己的政績開玩笑。他讓我們做,是信我們能守住底線。而有人想鑽空子,就得有人把窟窿補上。”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蓋着安瀾地產公章的《材料進場複檢委託書》複印件——這是我今早在質監站老趙辦公室裏順手籤的,沒走流程,沒過財務,甚至沒讓行政打印。上面檢測項目欄手寫着:“C30混凝土抗壓強度、氯離子含量、鹼含量;鋼筋屈服強度、伸長率、彎曲性能;全部批次,全數檢測。”
張君盯着那份文件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低聲笑了:“你早就算好了。”
“算?”我搖頭,“我只是知道,路修得再直,也得有人低頭看腳下的磚縫。”
當晚七點,鼎鴻二樓“松濤閣”。水晶燈低垂,光影溫潤。盧文正坐在主位,徐明達斜倚在沙發裏,西裝釦子解着,腕上那塊上海牌老表走得滴答作響。張君敬完第三輪酒,正講着一個關於“招標辦打印機卡紙導致廢標”的段子,滿桌鬨笑。
我坐在角落,沒動酒杯,只慢慢剝着一隻蜜桔。橘瓣飽滿,汁水豐盈,指尖沾了點微酸的甜。
散場時已近十一點。我送徐明達上車,他醉意微醺,卻仍拍拍我肩膀:“小陳啊,好好幹。高新區缺的不是大樓,是能把人話聽進耳朵裏、把政策落到地磚縫裏的公司。”
我點頭,目送黑色奧迪匯入車流。
回辦公室的路上,張君忽然開口:“明天開始,我真去安置區工地蹲點。”
“嗯。”
“你猜我第一天打算幹啥?”
“聽居民嘮嗑。”
他愣住,隨即大笑:“你怎麼知道?”
我抬頭看了眼夜空。雲散了,星子清亮,一顆接一顆,綴在近江城深藍的天幕上。
“因爲你今天在李建華辦公室門口,多站了三分鐘。”我說,“你在想,怎麼把那句‘請領導批評’,說得不像彙報,更像一句真心話。”
他沒再笑,默默點了根菸,火光在暗處明明滅滅。
風吹過街角梧桐,葉子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鼓點。
我們都沒再說話。
有些路,走到這裏,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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