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裏。

我莞爾的一笑,轉過身來,看着章澤楠問道:“小姨,我是不是有點想法太多?”

“以後不許說這種傻話。”

章澤楠不太喜歡我這麼說自己,對着我說道:“你這是感性,我看到你來燕京找我,也挺感動的,就是你不該來的。”

章澤楠嘆了口氣,這一個多星期以來,她明顯的感覺到她爸進去後,周圍人對她的變化,所有人都在用異樣的眼神看着她。

“我來都來了,就不說這些話了,反正我是最近是不會回近江的。”

我說到這裏,看......

烏斯滿沒掛電話,只是把手機往自己耳邊挪了挪,聲音壓得更低:“周哥說老闆可能遇到過不去的坎——章龍象進去了,張景軍一起失蹤,劉雲樵剛從榆林回來,人還在喘氣,但已經帶傷。現在燕京那邊沒人撐着,小姐孤身在金茂大廈十七層,樓下三十二個攝像頭,七處出入口,每天進出四百二十六人,其中至少有十八個是新面孔,上週開始輪換,節奏不對。”

棚子裏那幾個漢子全靜了。

最右邊那個叫阿勒泰的,左耳缺了一小塊,是早年在伊犁河谷被人用馬刀削掉的,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喉結滾動兩下:“章爺……真栽了?”

“劉雲樵親口說的。”烏斯滿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他走前,讓陳默去燕京守人。陳默答應了。”

“陳默?”阿勒泰嗤笑一聲,又立刻收住,抬眼掃了一圈同伴,“就那個瘦高個兒,穿黑夾克,說話不帶髒字,可眼睛一眯就讓人後頸發涼的陳默?”

“是他。”烏斯滿點頭,拇指無意識摩挲着手機邊緣一道舊劃痕,“兩年前趙亞洲那事,你們都聽說了吧?他在西山腳下攔車,一個人,一把甩棍,三十七秒,六個人全倒,沒斷骨頭,但脊椎錯位兩個,肋骨裂三根,全是活的——趙亞洲後來託人送了五萬塊過去,陳默燒了錢,回了句‘你爹當年打我小姨的時候,沒問她願不願意’。”

棚子裏沒人接話。

不是不信,是信得太深。

他們這羣人,最早是從新疆武警邊防支隊退下來的,烏斯滿是班長,阿勒泰是副手,其餘五個,三個在反恐演練裏捱過子彈擦邊,兩個在紅其拉甫口岸蹲過三年冰哨。他們信的不是錢,是命換來的分寸感。

而陳默,是唯一一個沒當過兵、沒扛過槍,卻讓他們在疏附縣這戈壁灘上守了半年、連蜜棗樹都不準碰一根的人。

因爲烏斯滿說過一句話:“他要是開口讓我殺人,我不問爲什麼;他要是開口讓我留人一命,我得先想清楚那人該不該活。”

阿勒泰沉默片刻,突然彎腰,從牀板底下抽出一把纏着黑膠布的摺疊工兵鏟,咔噠一聲掰開卡扣,鏟刃在棚頂漏下的月光裏泛出青灰冷光:“什麼時候動身?”

“明早六點,喀什機場,直飛燕京。”烏斯滿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褲兜,抬手拍了拍阿勒泰肩膀,“別帶傢伙,帶身份證,帶銀行卡,帶腦子。燕京不是帕米爾,子彈不長眼,但關係網比彈道還密。咱們這次不是去打架,是去站崗——站成一面牆,讓那些想往金茂大廈十七層遞刀子的人,先得從咱們脊樑骨上踩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其餘幾人:“烏拉木齊有個老修表匠,姓孫,七十歲,右眼失明,左手少兩指,十年前幫章爺修過一塊江詩丹頓,錶盤底下刻着‘龍銜珠,澤生楠’六個字。你們記住這名字。如果哪天發現有人打着章家旗號,在燕京私下談股權、賣礦權、改董事會名單——先盯死,再摸清底細,最後,給我打電話。”

“打給誰?”旁邊一個叫庫爾班的問。

“打給我,或者打給陳默。”烏斯滿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火車票存根,背面用圓珠筆寫着一串數字,“這是他私人號,沒註冊任何APP,只接語音,不回短信。接通後,說三句話:第一句,‘蜜棗熟了’;第二句,‘南疆風大’;第三句,‘我們到了’。他說‘進來’,你就進;他說‘等風停’,你就蹲着不動;他說‘滾’——”烏斯滿嘴角一扯,“那你就真滾,滾得越遠越好,別回頭。”

庫爾班撓了撓下巴:“那要是他不說話呢?”

“那就說明他正盯着你背後的人。”烏斯滿抬眼望向棚外——遠處帕米爾高原的輪廓在夜色裏如巨獸伏臥,山脊線冰冷鋒利,“他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更狠。”

第二天清晨五點十五分,周壽山的黑色奔馳G63準時停在我家樓下。

我沒讓他上來,自己拎着一隻帆布包下來,裏面只裝了三樣東西:一臺二手ThinkPad X230(硬盤拆過,重裝系統,沒聯網)、一本《燕京工商年鑑2023》(最新版,第417頁起詳細列着金茂集團旗下所有子公司控股結構)、還有小姨三年前送我的那塊精工領航者腕錶——錶帶換了三次,機芯至今走時精準,誤差每天不到兩秒。

周壽山開車很穩,幾乎聽不見換擋聲。我靠在副駕閉目養神,實則大腦高速運轉。劉雲樵沒說清楚,但我知道,章龍象被帶走那天,絕非臨時起意。京城大廈B座地下二層,常年駐守兩名國安背景的便衣,監控盲區只有電梯轎廂內部與B2東側消防通道轉角三米——那是唯一能避開人臉識別與步態追蹤的死角。如果對方連這個都算死了,說明準備期至少三個月。

“陳默。”周壽山忽然開口,聲音低沉,“章澤楠昨天下午三點零七分,獨自去了趟北醫三院。”

我睜開眼:“看誰?”

“沒掛號,也沒見醫生。”他瞥了我一眼,“她在神經外科門診外坐了四十三分鐘,期間喝了兩杯醫院自動販賣機買的黑咖啡,第三杯沒喝完,扔進了垃圾桶。出來時,右手一直按着左小臂內側,那裏有道舊疤——十二歲那年,章龍象帶她去承德避暑山莊,她摔下假山,縫了十九針。”

我手指輕輕敲擊膝蓋:“她去的是門診,不是住院部。”

“對。”周壽山點頭,“但她出來的方向,是住院樓B座西側天橋。”

我沉默兩秒,忽然問:“你認識馮立羣嗎?”

周壽山握方向盤的手指一緊:“北醫三院神經外科主任,章龍象當年胃癌手術主刀之一,也是章澤楠大學實習導師。”

“他上個月退休了。”我說,“但退休手續還沒走完,人事檔案還掛在院裏。昨天下午三點,他出現在住院樓B座天橋監控裏,穿白大褂,沒戴工牌,手裏拎着一個深藍色布袋,袋子口扎得很緊,看不出裏面是什麼。”

周壽山猛地踩了一腳剎車,車子平穩停在應急車道。他扭過頭,眼神銳利如刀:“你怎麼知道?”

我沒回答,只是拉開帆布包,取出那本《燕京工商年鑑》,翻到夾着書籤的一頁——第589頁,金茂集團戰略投資部歷任負責人名錄。最後一行寫着:馮立羣,2021.03—2022.08,掛職顧問,分管醫療健康板塊併購盡調。

“他不是退休。”我合上書,指尖在封皮燙金標題上緩緩劃過,“他是被摘出來的。章龍象倒臺前,先把身邊最軟的骨頭,一根一根,提前卸了。”

周壽山重新啓動車子,引擎低吼如困獸:“所以章澤楠去那裏,不是看病,是找證人。”

“是找鑰匙。”我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樹影,“馮立羣手裏,有一份章龍象和張景軍共同簽字的備忘錄,關於陝北煤礦開採權變更附加條款——只要煤價突破每噸三百元,原合同自動凍結,觸發二次談判機制,且談判代表必須由第三方中立機構指定。這份備忘錄沒走公司流程,只存在馮立羣私人保險櫃裏,連劉雲樵都不知道。”

周壽山喉結上下一動:“那備忘錄現在在哪?”

“在馮立羣退休前,移交給了北醫三院檔案室臨時保管。”我輕聲道,“按規定,三個月後銷燬。今天,是第三個月零一天。”

周壽山一腳油門到底,G63如黑豹般撕開晨霧,直撲京藏高速。

中午十一點二十三分,我們抵達燕京。

沒去金茂大廈,而是繞到朝陽門內大街一家不起眼的潮汕牛肉火鍋店。招牌褪色,玻璃蒙塵,門口晾着幾條溼毛巾,蒸騰着牛骨湯的濃白熱氣。我推門進去,櫃檯後坐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正在用棉布擦一隻紫砂壺。

他抬頭看見我,眼皮都沒抬:“阿默來了?座位留着,二樓最裏間。”

我點頭,徑直上樓。

二樓沒開燈,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透進微光。桌邊坐着兩個人——一個是章澤楠,穿淺灰色高領羊絨衫,頭髮挽成低髻,面色蒼白但眼神清亮;另一個是馮立羣,白大褂換成藏青色唐裝,左手指節粗大,右手無名指戴着一枚磨得發亮的銀戒。

她見到我,沒說話,只把桌上一份文件推過來。

A4紙,單面打印,抬頭印着北醫三院檔案室紅章,內容只有一行字:

【編號BJY-2023-0876,《陝北煤礦二次談判觸發備忘錄》原件已於2023年10月17日15:03經火焚處理,灰燼樣本留存於院方物證室B-09號櫃,保存期一年。】

下面一行手寫小字,墨跡未乾:

“原件焚燬前,我已謄抄副本三份,分別藏於:

一、我院病案室舊樓頂通風管道夾層;

二、金茂大廈B座地下車庫D-12柱基混凝土內;

三、章澤楠名下房產證夾層——西城區西絨線衚衕4號,產權人:章澤楠,登記時間:2021年5月11日。”

我抬頭看向馮立羣:“爲什麼是我?”

老人端起紫砂壺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因爲你不是章家人,也不是金茂員工,更沒在工商局備案過任何職務。你是局外人,卻又是唯一能讓章澤楠安心交託的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左手腕上那塊精工表,“況且,你腕上這塊表,當年章龍象送她時說過——‘走得準的表,不怕停;站得直的人,不怕等。’”

章澤楠終於開口,聲音輕卻極穩:“陳默,我要你幫我做三件事。”

“第一,今晚十點前,取回病案室頂樓那份副本。”

“第二,明天上午九點,陪我去趟國土資源局,調取陝北五處煤礦原始採礦許可證掃描件,並申請加急公證。”

“第三——”她直視着我,瞳孔深處有火焰靜靜燃燒,“查清楚,是誰在章龍象被帶走前七十二小時,以‘安全演練’名義,調換了京城大廈B座全部電梯轎廂內的備用電池組。”

我垂眸,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指甲修剪整齊,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筆、握刀、握方向盤留下的印記。

沒有猶豫,沒有疑問,甚至沒有呼吸停滯。

“好。”我說。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玻璃門被推開的脆響,接着是七八雙皮鞋踏在水泥樓梯上的聲音,節奏齊整,不疾不徐。

馮立羣放下茶壺,慢慢捲起右袖——露出小臂內側一道蜿蜒如龍的舊疤,疤痕中央,嵌着一枚黃豆大小的金屬片,在昏光裏泛着幽藍冷光。

章澤楠伸手,輕輕按在我手背上。

她的掌心微涼,卻異常穩定。

我反手,將她手指包住。

樓下腳步聲已停在二樓樓梯口。

爲首那人沒敲門,只隔着木門,用指節叩了三下。

篤、篤、篤。

像喪鐘初鳴。

我鬆開章澤楠的手,起身,拉開門。

門外站着七個男人,統一黑西裝、白襯衫、黑領帶,最前面那個約莫四十歲,左手無名指戴着一枚素圈鉑金戒,戒面平整,沒有任何紋飾。

他微微頷首,語氣恭敬卻不帶溫度:“陳先生,章小姐,馮主任。奉趙政權書記指示,即日起,金茂集團重大資產處置事項,須由市國資委聯合工作組全程監督。今日起,章小姐名下全部不動產、金融賬戶及企業股權,暫時凍結。”

我側身讓開門口,目光掠過他左手戒指,落在他身後第三個人耳後——那裏有一顆芝麻大的褐色痣,位置與兩年前我在榆林見過的那個炸燬礦井的包工頭一模一樣。

“趙書記很關心章小姐。”我笑了笑,轉身從桌上拿起那本《燕京工商年鑑》,隨手翻開一頁,指着其中一段,“不過,您可能沒注意到——根據《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條及《國有資產評估管理辦法》第三十七條,凍結自然人名下資產,需同時滿足三項前置條件:第一,該自然人已被司法機關立案偵查;第二,所涉資產確與案件直接相關;第三,凍結令須由省級以上監察機關出具並公示。”

我合上書,抬眼看他:“請問,您手上,有哪一條的法律文書?”

那人臉色微變。

我沒等他回答,已邁步下樓。

經過他身邊時,我停下,壓低聲音,只讓他一人聽見:“另外,替我轉告趙書記——他當年在西山腳下,用鋼筆尖戳穿我小姨手背那一下,我記着。現在,該還利息了。”

說完,我徑直穿過火鍋店後廚瀰漫的蒸汽,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門外,是窄巷深處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越野。

車窗降下,露出烏斯滿半張臉。

他朝我點頭,沒說話,只是將副駕座上一個鼓囊囊的帆布包往前推了推。

我拉開拉鍊——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七部不同型號的舊手機,每部屏幕都亮着,顯示同一段實時監控畫面:金茂大廈B座地下二層,東側消防通道轉角,三米盲區。

畫面右下角,時間跳動着:11:58:47。

距離章龍象被帶走,整整七天零十七小時四十七分。

而就在監控畫面邊緣,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正背對我們,蹲在消防栓箱前,擰開蓋子,伸手進去。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塊表。

錶盤玻璃碎了一角,但指針依然在走。

分秒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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