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完覺得有些奇怪。
爆發戶這幾個字字面意思就是突然間掙了很多錢,所以被人喊爆發戶,而且鄭觀媞說的那爆發戶本身就是做煤礦的。
這意味着他本身不缺錢,也不缺來錢的渠道。
結果卻要大老遠的來燕京巴結章龍象,並且還喫了閉門羹,連章龍象的面都沒見着。
於是我便對着鄭觀媞好奇的問了起來。
接着在鄭觀媞的解釋下,我明白爲什麼那個煤老闆寧願熱臉貼冷屁股,也要帶一車錢來試圖巴結章龍象了。
這是因爲他想要走章龍象的渠道......
我看着張君,他眼神裏那種久經江湖的銳利並沒有因爲昨晚的宿醉而減弱半分,反而像一把剛出鞘的刀,在晨光裏泛着冷光。他沒再追問,只是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來的青茬,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說:“行,你放心走,公司不會塌,工地不會亂,賬上每一分錢我都給你盯死——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我點點頭:“你說。”
“活着回來。”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鐵墜進水裏,沉得發悶,“不是讓你拼命,是讓你別把命當兒戲。你要是倒了,這攤子沒人能兜得住,小姐那邊……也沒人能替你擋風。”
我沒說話,只把煙盒推到桌角,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像是應了,又像是沒應。
張君看了我幾秒,忽然轉身拉開門,朝外面喊了一聲:“小黃毛!”
門外立刻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黃毛探進個腦袋,頭髮還溼漉漉的,明顯是剛洗完臉就跑來了。
“去樓下買三杯豆漿,兩根油條,一份鹹菜,快去。”
小黃毛一愣,下意識問:“張總,您不喫辣的?”
“不是給我。”張君打斷他,“給老闆、張偉、王哲,趁熱。”
小黃毛眨眨眼,立馬點頭跑了。
辦公室裏一時安靜下來。張偉和王哲互相看了一眼,都沒吭聲,但肩膀不自覺繃緊了——他們不是傻子,知道這話一出口,就是真要出大事了。張偉手心有點潮,偷偷在褲子上蹭了蹭;王哲則低頭盯着自己工裝褲膝蓋上磨出的毛邊,呼吸放得很輕。
我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風從縫隙鑽進來,帶着初冬清晨特有的清冽,吹得桌上幾張散落的工程圖紙微微翻動。樓下巷口早點鋪子正掀開蒸籠,白霧騰地竄起三尺高,混着豆香和麪香,在灰濛濛的天色裏浮浮沉沉。我望着那團霧,忽然想起兩年前剛來近江時,也是這樣一個早晨,我揣着八百塊錢,在城中村出租屋門口啃冷饅頭,看對面工地塔吊緩緩升起第一截鋼架。那時候我想的是,什麼時候我能站在塔吊駕駛室裏往下看,而不是仰頭數鋼筋。
現在我不用仰頭了。
可站得越高,風越硬。
我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雙手搭在扶手上,脊背挺直:“張偉,新城花苑一期進度盯緊,甲方今天上午會派人來查混凝土強度報告,你提前把質檢單和養護記錄準備好,別讓監理挑出毛病。另外,昨天送來的那批鋼筋標號有問題,我已經讓老李帶人連夜換了,你下午過去驗收,拍照留底,所有簽字必須你自己籤,一個都不能代。”
張偉立刻掏出手機記備忘錄,手指點得飛快。
“王哲,西郊那個舊改項目,拆遷協議這兩天必須全部簽完。我知道有兩戶釘子戶還在拖,你不用硬來,先請他們喫頓飯,酒管夠,話少說,只聽他們講困難。回來後你把情況寫清楚,我來處理。記住,他們不是敵人,是還沒開口的證人。”
王哲點頭,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我頓了頓,看向張君:“君哥,麻煩你幫我做三件事。第一,把章龍象名下所有陝北資產的工商變更、抵押登記、銀行流水這些資料調出來,特別是榆林、神木、府谷這三個地方的煤礦,哪怕是一塊磚頭,也得查清產權歸屬;第二,聯繫老謝,讓他把去年‘黑山溝’礦難後續所有材料,包括法院判決書、賠償協議、家屬簽字名單,全部複印三份,今晚之前送到我辦公室;第三……”我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三人,“如果我七十二小時內沒跟你們任何一個人聯繫,不管用什麼方式,立刻啓動‘青松計劃’。”
張君眉頭猛地一跳:“青松計劃?你連這個都準備好了?”
我沒答,只從抽屜底層取出一個黑色U盤,放在桌上推過去:“密碼是章龍象生日倒序加三個零。裏面是所有備份,包括章小姐的信託基金路徑、燕京那棟四合院的原始購房合同、還有三十七份未公開的股權代持協議。一旦我失聯,你按順序執行:先找周律師啓動信託保護條款,再讓烏斯滿帶人接管西直門那個倉庫——鑰匙在我左腳鞋墊底下。”
張偉和王哲臉色同時變了。他們不知道“青松計劃”,但聽這名字就透着股肅殺氣。王哲嘴脣動了動,終於忍不住問:“陳總……您這是要去哪兒?”
我笑了笑,沒正面回答,只道:“不是去哪,是該回哪。”
話音剛落,辦公室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周壽山站在門口,穿着件深灰色工裝夾克,袖口磨得發亮,頭髮剪短了,下巴上的胡茬剃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像一把收進鞘裏的刀,鋒芒內斂,卻更懾人。他手裏拎着兩個鼓囊囊的帆布包,肩頭還斜挎着一個軍綠色帆布包,包帶勒進肌肉裏,留下兩道淺紅印子。
“人都齊了?”他聲音低沉,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又掃過張君三人,“車在樓下,東西都裝好了。”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接過他右手那隻包。入手沉甸甸的,隔着帆布都能摸到金屬棱角——是槍套。我沒拆開,只順手搭在肩上,另一隻手拍了拍他胳膊:“辛苦了。”
周壽山搖頭:“該做的。”
張君忽然開口:“等下。”
他快步走到我辦公桌前,拉開最下層抽屜,取出一個黃銅外殼的老式懷錶。表蓋打開,裏面沒有指針,只有一張泛黃照片——是個穿旗袍的女人,站在一棵銀杏樹下,眉眼溫婉,笑意淺淡。
“章小姐十歲生日那天照的。”張君把表塞進我手裏,“她爸親手做的殼子,裏頭原本該有根發條,後來斷了,就再沒修。她說,只要表還在,人就不算真走遠。”
我握緊懷錶,冰涼的金屬硌着掌心,像一小片未融的雪。
走出辦公樓時天已大亮,陽光刺破雲層,在樓宇間割出明暗交界線。街對面水果店老闆正踮腳掛橫幅,紅布上墨字淋漓:“恭喜陳總公司喬遷新址!”——那是上週定下的事,原計劃下週才搬,如今橫幅懸在半空,像一句懸而未決的祝詞。
我們一行四人穿過人羣,沒人說話。張偉和王哲一直把我們送到車旁,小黃毛抱着保溫桶跑過來,往我手裏塞了一杯熱豆漿,杯壁燙手,奶皮浮在表面,金黃一圈。
麪包車是輛二手五菱宏光,車漆斑駁,右前燈裂了道縫,膠帶纏得歪歪扭扭。但引擎蓋擦得鋥亮,輪胎紋路清晰,底盤下看不到一點泥垢。烏斯滿坐在駕駛位,後視鏡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平靜無波。魏海縮在副駕,正往嘴裏塞最後一口油條,渣子掉在衣領上也不管。雷子和徐立友擠在後排,一個閉目養神,一個盯着窗外行人看,手指在膝蓋上無聲打拍子,節奏沉穩如心跳。
我拉開車門,正要上車,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短信只有一行字:【龍爺昨夜在榆林看守所吞服玻璃碴,搶救中。劉雲樵已入井。】
我盯着屏幕三秒,拇指劃過鍵盤,刪掉所有字,只回了一個“嗯”。
發完,我抬頭看向張君。
他站在車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風吹起他額前幾縷碎髮,露出底下一道淺疤——那是三年前替章龍象擋刀留下的。他沒說話,只抬手,對着我比了個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豎在胸前,然後緩緩橫移,像一把刀,無聲劈開空氣。
我點頭,彎腰上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周壽山伸手按住我肩膀:“等等。”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火漆印着一枚松枝圖案——那是章家老宅書房門楣上的雕花。“小姐讓我交給你的。”他聲音壓得很低,“她說,有些話,現在不能當面講,怕你聽了不肯走。”
我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火漆印邊緣微凸的松針紋路,忽然想起章龍象書房裏那幅《寒林圖》,畫上枯枝虯結,卻有新芽破雪而出。
車駛離街口時,我撕開信封。
裏面只有一張宣紙,墨跡未乾:
【雲樵若歸,山河可渡;
雲樵不歸,山河即墓。
你不必替我守山河,
只替我護好山河裏的人。
——章映雪】
紙背面,一行小楷力透紙背:
【陳硯,我信你比信我自己更多一點。】
我把信紙摺好,放進貼身內袋。那裏還躺着張君給的懷錶,兩樣東西緊貼胸口,一冷一暖,像兩顆不同頻率跳動的心臟。
車子駛上高速,窗外風景開始流動。遠處羣山輪廓漸次浮現,蒼灰、鐵青、黛紫,在薄霧中層層疊疊鋪展。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卻看見章龍象第一次見我時的樣子——他坐在榆木太師椅上,膝上搭着條灰鼠皮毯子,手指摩挲着茶盞邊緣,笑眯眯問我:“小陳啊,你覺得人這輩子,最怕什麼?”
我當時怎麼答的?
我說:“怕認不清自己是誰。”
他當時笑得咳嗽起來,指着我說:“錯嘍,最怕的是……明明看清了,卻不敢承認。”
車輪碾過路面接縫,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我睜開眼,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山影,忽然明白過來——
我不是在奔赴一場營救。
我是在赴約。
赴一場早已寫進命運褶皺裏的約定:當山河傾頹,有人以身爲柱;當長夜漫漫,有人燃骨爲燈。
而我的位置,從來不在光裏。
我本就是那束光後面,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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