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
章澤楠聞言詫異的看向了我。
“因爲這塊地糾紛有點多。”
我想了一下,看着章澤楠說道:“首先這塊地距離奧運村很近,搶的人很多,你去搶,肯定要付出很大代價,還有原先的摩根中心老闆,他地皮被政府收回了,他能甘心嗎?應該也不會甘心,他放棄,就等於他之前的投資全部打水漂了,另外,叔叔現在在出事情節骨眼上,我覺得我們這個時候能低調點就低調點,想掙錢的話,我們可以拿沒那麼核心的地塊,也是可以掙到......
我看着張君,他眼神裏那種久經江湖的銳利並沒有因爲昨晚的宿醉而減弱半分,反而像一把剛出鞘的刀,在晨光裏泛着冷光。他沒再追問,只是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來的青茬,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說:“行,你放心走,公司不會塌,工地不會亂,賬上每一分錢我都給你盯死——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我點點頭:“你說。”
“活着回來。”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鐵墜進水裏,沉得發悶,“不是讓你拼命,是讓你別把命當兒戲。你要是倒了,這攤子沒人能兜得住,小姐那邊……也沒人能替你擋風。”
我沒說話,只把煙盒推過去。他抽出一支,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辦公室初升的光線裏緩緩散開,像一道無聲的契約。
十分鐘後,張偉和王哲被我叫進來。我把桌上一份剛打印好的《臨時授權書》遞過去,紙頁還帶着打印機的餘溫。上面蓋着公司公章,也壓着我私章——那是去年趙亞洲案結後,張君親手幫我刻的,銅胎金線,印泥紅得刺眼。
“從今天起,所有對外合同、資金審批、項目調度,你們三人聯籤生效。張君主決,張偉管施工進度與工人調度,王哲負責材料採購與成本覈算。財務部老李我已打過招呼,他會配合你們每月五號前提交明細報表。”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們三人,“我不在的時候,誰敢繞過這個流程私下籤單、挪用公款、私接工程,不用我回來,張君就能讓他下半輩子蹲在看守所裏數磚縫。”
張偉立刻挺直腰板:“陳總放心,我帶的工人全是跟過新城二期的老班底,連小黃毛都曉得規矩。”
王哲也點頭:“材料這邊我盯死源頭,現在三號倉庫那批鋼筋還沒驗貨,我上午就去。”
張君沒吭聲,只是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裏,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晨光猛地潑進來,照見他後頸上一條舊疤——那是十年前在碼頭跟人搶地盤時留下的,刀口斜斜劈過脊椎骨,至今陰雨天還發麻。
他忽然開口:“安子,你信不信,龍爺這次不是被抓,是主動進去的?”
我手指一頓。
張君轉過身,背光站着,臉上一半明一半暗:“龍爺在陝北經營二十年,礦權、運輸、洗煤廠、鐵路專線……哪一樣不是卡着咽喉?真要有人想動他,早該動手了,何必等到炸井?炸井不是警告,是逼他現身——可他偏偏就‘現’了。連劉雲樵都說‘大概率出不來’,可龍爺從來不做沒退路的局。”
我慢慢靠向椅背,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辦公桌邊緣一道細小的劃痕——那是前年趙亞洲帶人砸門時,刀鞘刮出來的。
“你是說……他在等什麼?”
“等一個人站出來。”張君盯着我,眼神像釘子,“等一個能讓燕京那邊鬆口氣的人。龍爺坐牢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一進去,陝北立刻羣狼環伺,礦井歸誰?鐵路歸誰?連帶着近江這邊,你手裏剛接下的新城花苑二期、東山物流園改造,全都要重新過篩子。所以必須有人頂上去,穩住局面,替他守住這兩頭——一頭是陝北的根,一頭是近江的枝。”
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下:“所以劉雲樵來之前,你已經猜到了?”
“猜到一半。”他扯了扯嘴角,“另一半,是你昨晚上讓周壽山叫人回近江時,我才徹底確認。”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周壽山的聲音低沉響起:“老闆,烏斯滿他們到了,在樓下。”
我抬手示意張君他們先迴避,張君臨出門前又停住,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把車鑰匙放在我桌上:“那輛黑色奔馳G63,昨天連夜提的,車牌換成了燕京臨時牌照。後備箱裏有兩樣東西:左邊是防彈衣,M號,試過合身;右邊是槍證,掛在我名下,但槍不在車上——我託人放在西郊汽修廠二號倉,密碼是你生日倒過來寫。你要是用得着,打個電話,我親自給你送過去。”
門關上後,我盯着那把鑰匙看了很久。
十分鐘後,烏斯滿帶着魏海、雷子、徐立友四人進了辦公室。他們身上還帶着戈壁灘的風沙氣,衣服領口磨得發白,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棗樹汁漬。魏海一進門就咧嘴笑:“陳總好啊,半年不見,您這氣色比在喀什曬脫皮的我們強多了!”
我沒接話,只讓周壽山搬來五把椅子,讓他們坐下。
“知道爲什麼叫你們回來?”我開門見山。
魏海收了笑,雷子蹺着二郎腿的手指停住,徐立友搓着手,眼神往地上瞟——只有烏斯滿坐在最邊上,垂着眼,右手始終按在左腕內側,那裏鼓起一道硬邦邦的凸起,像是常年貼肉藏刀留下的筋絡記憶。
我從抽屜裏取出一張A4紙,上面印着三張照片:章龍象、劉雲樵、還有我自己的半身照。照片底下是一行打印小字——“燕京南苑路17號,地下三層B區,監控死角,每週三凌晨兩點換崗。”
我把紙推到桌子中央。
魏海湊近看了一眼,眉頭擰緊:“這地方……是中石化老家屬院?聽說早拆了,現在是燕京市應急管理局數據備份中心?”
“對。”我點頭,“但真正運行的,是隔壁廢棄的七號泵站。地面建築是幌子,地下三層纔是實打實的指揮中樞。章龍象三年前就在那兒埋了人,現在那人,是唯一能把龍爺從看守所提審室帶出來的人。”
雷子嗤笑一聲:“提審室?陳總,您當這是拍電影呢?”
我沒反駁,只抬手敲了敲桌面:“劉雲樵昨天離開前,告訴我一句話——‘龍爺在榆林沒留下任何書面證據,但他留了一把鑰匙。鑰匙不在保險櫃,不在銀行,不在老家祠堂,而在他每天早上喝的那碗羊雜湯裏。’”
辦公室驟然安靜。
徐立友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抬頭:“羊雜湯?榆林老城西街那家‘德順記’?”
“對。”我點頭,“湯底用三十年老滷熬製,其中一味香料,是產自新疆疏附縣帕米爾山區的野生孜然——去年九月,烏斯滿親自押運過三噸這種孜然,經霍爾果斯口岸入境,報關單上寫的是‘食品添加劑’,實際全部進了德順記後廚地窖。”
烏斯滿終於抬起了頭,黝黑的臉膛上沒什麼表情,只輕輕“嗯”了一聲。
魏海臉色變了:“您是說……那家店,是龍爺的?”
“不是店。”我糾正他,“是店裏的第三口竈臺。竈臺底下,埋着一隻青銅酒樽,樽底刻着‘戊戌年冬,龍象親鑄’八個字。樽裏封着的不是酒,是榆林所有礦井的原始股權協議複印件,還有近三年所有運輸車隊的GPS軌跡數據硬盤——包括炸井當晚,那輛突然消失在監控裏的紅色東風天龍。”
雷子忽然站起來,嗓音發緊:“您……您怎麼知道這些?”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因爲炸井那天晚上,我在井口三百米外的碎石坡上,親眼看見劉雲樵把一張磁卡插進通風管道檢修口——那張卡,是從章龍象隨身皮夾裏拿出來的。而皮夾,是他昨天清晨在德順記喝完羊雜湯後,親手交給我的。”
空氣凝滯如鉛。
徐立友嚥了口唾沫,手指無意識摳着褲子口袋:“那……那我們回來,是要做什麼?”
我起身,走到窗邊拉開另一扇百葉簾。陽光徹底灌滿房間,照見浮塵在光柱裏翻滾。
“我要你們做的,只有一件事——”我轉身,目光掃過五張臉,“陪我去燕京。不是打架,不是砍人,是替我演一場戲。演給燕京那羣看不見的人看:章龍象的棋還沒下完,他埋的子,正在往上走。”
魏海舔了舔乾裂的嘴脣:“演什麼戲?”
“演一個剛接手陝北礦脈的年輕人,帶着五個從新疆回來的老兵,住進南苑路17號對面的如家酒店。”我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明天中午十二點,我會在如家前臺,拿到一份快遞。快遞裏沒有文件,只有一枚銅錢——正面是‘長命百歲’,背面是‘龍象永昌’。誰能在今晚十二點前,把這枚銅錢,放進泵站地下三層B區第七根承重柱的裂縫裏,誰就算過了第一關。”
電話接通,我對着聽筒說:“喂,李主任嗎?我是陳安。麻煩您把昨天寄錯的那件快遞,重新發一趟……對,就是那枚銅錢。另外,幫我查一下,泵站B區第七根柱子,是不是上週被一輛叉車撞過?”
掛掉電話,我回頭看向他們:“現在,我給你們三個小時。三個小時內,我要知道——那根柱子的裂縫,是新撞出來的,還是十年前就有的。”
烏斯滿忽然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舊地圖,鋪在桌上。那是手繪的榆林老城區地下管網圖,墨跡斑駁,邊角捲曲,卻在第七根柱子位置,用紅筆重重圈了個叉。
“十年前就有。”他聲音沙啞,“那年炸礦,柱子裂了三道縫,龍爺讓人用水泥糊住,但沒抹平。他說,留着,以後有用。”
我低頭看着那枚紅叉,忽然想起劉雲樵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最起碼礦上的對手是看得見摸得着的,燕京那邊不是。”
可如果,燕京那邊的人,其實一直都在看着呢?
如果他們早就知道劉雲樵會去找我,知道我會來燕京,甚至知道我會住進如家酒店……那這場戲,究竟是我演給他們看,還是他們,正隔着無數雙眼睛,在看我如何一步步,踩進他們早已畫好的格子裏?
我摸了摸口袋,那裏靜靜躺着一枚硬幣——不是銅錢,是昨夜抽菸時隨手從茶幾抽屜裏摸出來的普通一元硬幣。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髮亮,花紋模糊,卻依舊能辨認出國徽輪廓。
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
“魏海。”我喚他名字。
他立刻挺直腰背。
“你帶雷子和徐立友,現在就去如家酒店訂三間房,要能看到南苑路17號正門的。記住,別坐電梯,走消防通道,進房間後第一件事,檢查窗框螺絲是否鬆動,第二件事,用膠帶封住所有電源插座孔。”
“是!”魏海應聲,轉身就走。
“等等。”我又叫住他,“把這枚硬幣,放在如家前臺綠植盆栽的第三片葉子下面。”
他愣了一下,伸手接過,指腹觸到硬幣微涼的弧度。
我轉向烏斯滿:“你和周壽山,現在去西郊汽修廠。不是取槍,是把二號倉裏那臺報廢的舊式監控主機拆下來——主板、硬盤、電源,全部帶走。路上經過五金店,買一把鋼鋸條,一根502膠水,還有一卷黑色絕緣膠帶。”
烏斯滿點頭,沒問爲什麼。
最後,我望向窗外。遠處天際線上,一架銀色客機正劃開薄雲,拖出長長的白痕,朝着燕京方向平穩飛行。
我忽然很平靜。
不是無所畏懼的平靜,而是終於看清了棋盤上所有落子位置後的平靜。
章龍象在榆林埋了一把鑰匙,劉雲樵把鑰匙交到了我手上,而燕京那羣人,或許正等着我用這把鑰匙,打開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門。
但沒關係。
因爲我本來就沒打算用鑰匙開門。
我要做的,只是讓他們相信——我已經握住了鑰匙。
至於門後有什麼……
那就得等他們,親手把門推開之後,才知道了。
我拿起桌上那把奔馳鑰匙,金屬冰涼堅硬。
手機忽然震動。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聽筒裏傳來一道極輕的呼吸聲,接着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語速緩慢,帶着濃重的陝北口音:
“陳安,你媽走的時候,枕頭底下壓着一張存單。戶名是你,密碼是她生日加你的出生年份。存單在德順記後廚第三口竈臺下的青磚縫裏。她沒告訴你,是怕你年輕氣盛,拿着錢去報仇。”
我握着電話,指節泛白。
那邊停頓三秒,又說:
“她還說,龍象哥待你,比待親兒子還厚。所以這次,你替他走這一遭,她閉眼,也安心。”
電話掛斷。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窗外陽光熾烈,照得整棟樓玻璃幕牆一片雪白。
我低頭,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瘦,挺直,像一杆尚未開刃的槍。
而槍尖所指的方向,正是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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