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二關。
葉無真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已經把這邊的情況,盡數告知了大師兄。”
“大師兄已經親自傳訊各大宗門聖地,正在全大陸範圍抽調元嬰修士趕赴南二關,後續的援軍會源源不斷地過來。”...
硃砂海上空,血霧翻湧如沸,那扇千丈高的血色門戶靜靜矗立於海淵裂隙之間,表面符文明滅不定,彷彿一張沉睡萬載、即將睜眼的巨口。金翎雷鵬雙翅一收,懸停於門戶百裏之外,雷霆餘波在羽尖嘶鳴不絕,震得下方飛舟嗡嗡作響,數名結丹修士踉蹌扶舷,面色發白。
丹鼎負手立於鵬首,青衫未動,目光卻已穿透層層血霧,直落門戶深處——那裏沒有靈機外泄,沒有陣紋波動,唯有一片死寂的“空”。可正是這空,比任何殺陣更令人心悸。他早年隨花邀月研讀《太初墟經》,深知上古祕境若無主,則必有“墟核”鎮壓界心;若有主……則墟核早已化爲活物,吞吐呼吸之間,便是天地節律。
而此刻,那墟核,正在呼吸。
極緩,極沉,極冷。
“獄主。”丹虛子拱手未抬,聲音壓得極低,“血門現世三日,已有十七人擅闖。前十六具屍身浮上海面時,尚存半截金丹;第十七人……連灰都沒剩。”
劍無塵站在稍後半步,袖中手指微蜷。他沒說出口的是——那人是他天劍門一位元嬰中期長老,持宗門至寶“斬厄劍丸”而去,只在踏入血門三十息後,劍丸自行崩解,碎成七十二枚青鱗,簌簌墜入海中,如雨。
丹鼎頷首,未置一詞。他指尖悄然掐出一道隱晦法印,靈識如絲,無聲探向血門底部。剎那間,識海轟然一震——不是被阻,而是被“接納”。
一縷意念,順着靈識反向刺來,冰寒、古老、非人,卻無惡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審視,彷彿在看一隻誤入神廟的螻蟻。
他瞳孔微縮,袖中右手五指緩緩合攏,將那縷意念攥碎於掌心。
不是反擊,是封印。
此念一出,便不可再收,否則反噬之下,元嬰都將生出裂痕。他做得乾脆利落,連衣角都未曾揚起半分,唯有金翎雷鵬脖頸處幾根金羽微微炸開,又瞬息平復。
“兩位前輩。”丹鼎終於開口,聲不高,卻如鐘磬落水,清越透骨,“請轉告諸位道友——血門未啓之前,硃砂海三百裏內,禁制飛行、禁用法寶、禁釋神識。違者,視同竊取墟核氣機,仙獄將以‘瀆墟’之罪,當場格殺。”
話音未落,他袖袍輕揚,三道青光激射而出,分別沒入丹虛子眉心、劍無塵丹田、以及遠處一艘墨色飛舟船首——那是星羅羣島“血鯊宗”所乘,舟上修士正欲祭出血煞幡,忽覺心口一涼,低頭只見一枚青玉符釘入胸甲,符上雲雨流轉,赫然是趙扶光掌門印信拓印!
“這是趙扶光信物。”丹鼎目光掃過三人,平靜無波,“亦是黃師兄與鳳師姐被困祕境前,託付於我的憑證。他們若見我,必認此符。”
丹虛子臉色驟變,失聲道:“黃……黃真人?鳳真人?!”
劍無塵呼吸一頓,眸中驚疑翻湧。當年水龍宗覆滅之時,黃秉燭率殘部斷後,鳳之桃攜幼弟子突圍,二人自此音訊全無。若真困於祕境……那豈非已逾百年?
丹鼎不再多言,足下金鵬長唳一聲,雙翅猛然一振,竟不向血門而去,反朝西南方向疾馳!雷光撕裂雲層,拖出百里長尾,所過之處,血霧自動分流,如避神威。
“他去哪?!”血鯊宗船上,一名老魔厲喝。
無人應答。
因就在金鵬轉身剎那,整片硃砂海,忽然靜了。
風停,浪止,連血霧都凝滯不動。
所有修士心頭同時升起一個念頭:那扇門……在等他回來。
——
荒古大陸,南八關邊境。
鳳之桃腳踏赤焰遁光,掠過連綿雪嶺,衣袂獵獵如火。她腰間懸掛的四幽焚壽釀玉瓶,隨着疾馳輕輕晃動,瓶中酒液泛着琥珀光澤,倒映出她眼中躍動的灼灼火光。
一百零三年。
她記得清清楚楚,自離開荒古大陸那日起,每夜枕畔必放一盞青銅小燈,燈油燃盡即刻添新,燈芯從不剪短。如今燈座已積灰三寸,燈油換了三百六十九壇,而今日……第一百零四盞,剛燃起第一簇青焰。
前方,太乙仙宗山門已在望。
九重雲梯直插霄漢,梯畔古松虯結,松針皆染銀霜,正是太乙仙宗獨門靈植“寒魄松”。鳳之桃未降遁光,反而加速衝向第一重雲梯入口——那裏兩名守山弟子正欲張口喝止,卻見她袖中倏然甩出一道赤芒!
赤芒落地即化,竟是半截燒焦的桃枝,枝頭猶帶一點將熄的暗紅火苗。
“焚桃引路,火照歸途。”鳳之桃聲如裂帛,字字滾燙,“水龍宗鳳之桃,奉極淵仙獄之命,接本宗上下,回鄉!”
兩名守山弟子渾身劇震,手中玉牌“咔嚓”裂開兩道細紋——此乃太乙仙宗護山大陣感應到“真火血脈”所生異象!而“焚桃引路”四字,更是水龍宗失傳百餘年的宗門密語,只存於當年宗主花邀月親授的《水龍真篆》殘卷之中!
“師……師姐?!”左側年輕弟子喉頭滾動,手中長戟“噹啷”墜地。
鳳之桃看也不看他,身形如電,直貫雲梯!沿途八重禁制,竟無一道亮起——太乙仙宗大陣,認出了她體內流淌的、源自花邀月親手點化的那一縷先天火種!
第九重雲梯盡頭,一座青銅巨門轟然洞開。
門內,並非想象中劍拔弩張的太乙仙宗長老團,而是一襲素白衣袍的柳源,負手而立。他鬢角已染霜雪,可眼神依舊清冽如初春溪水,見鳳之桃現身,脣角微揚,抬手輕輕一推。
“二師兄!”鳳之桃腳步微滯,眼眶猝然發熱。
柳源搖頭,聲音溫和:“別哭,師姐。師父當年說過,火性最烈,淚落成珠,反傷道基。”
他側身讓開,門後景象豁然開朗——
不是大殿,不是演武場,而是一座恢弘至極的“浮空靈圃”!千畝靈田懸浮於雲海之上,田中靈藥隨風起伏,紫芝如蓋,玉髓成溪,更有數十株通體晶瑩的“九竅玲瓏竹”,竹節內隱隱有龍吟之聲傳出!
而靈圃中央,一座九層白玉高臺靜靜矗立,臺頂懸着一枚拳頭大小的碧色光球,光球內,無數細小符文如游魚般循環往復,每一次流轉,都引動整座靈圃靈力潮汐。
“這是……”鳳之桃呼吸一窒。
“天工坊·靈臺方寸山,第二重投影。”柳源輕聲道,“師父閉關前留下的最後一道指令——若你歸來,便以此臺爲基,重建水龍宗山門。”
鳳之桃怔在原地。
她曾以爲,所謂“接回宗門”,不過是收拾行囊,召回散修,重建幾座舊殿。可眼前這靈圃、這高臺、這籠罩整個太乙仙宗後山的磅礴靈機……分明是將整個水龍宗,嫁接入了太乙仙宗的靈脈核心!
“二師兄,這……”她聲音發顫。
柳源卻看向她腰間玉瓶,目光深邃:“四幽焚壽釀,是師父當年親手釀的吧?”
鳳之桃點頭。
“師父還留了一句話。”柳源仰首望天,雲海翻湧,彷彿要將他話語託向極淵,“她說,火種不滅,水龍不死;火種歸位,靈臺自開。”
話音落,他並指如劍,凌空一劃!
“嗤啦——”
一道無形劍氣劈開雲海,直落靈圃中央那枚碧色光球!
光球應聲而裂,卻不潰散,反而迸發出億萬點碧色星火,如雨灑向整座靈圃!所過之處,靈藥瘋長,竹節爆響,九竅玲瓏竹齊齊昂首,九孔噴薄出乳白色霧氣,霧氣升騰匯聚,竟在靈圃上空,凝成一條若隱若現的、通體由星光構成的……水龍虛影!
龍吟聲起,響徹八荒!
鳳之桃仰頭望着那條星輝水龍,淚水終於滑落——卻未化珠,而是融進腳下靈土,瞬間催生出一朵赤焰蓮花,蓮心躍動,與她心口跳動同頻。
她明白了。
這不是接回一個宗門。
這是……點燃一根薪火,讓它燎原。
——
硃砂海,血門之前。
丹鼎去而復返。
金鵬懸停於血門正上方,他足尖輕點鵬首,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垂直墜向那扇千丈巨門!
沒有符籙,沒有法寶,甚至未催動半分靈力。
他只是……伸出手,按向血門中央,那塊最爲黯淡的、形如淚滴的黑色符文。
指尖觸碰到符文的剎那——
“轟!!!”
整片海域劇烈震顫!血霧被狂暴撕開,露出其下翻湧的黑色海淵!深淵底部,一尊難以名狀的龐大輪廓緩緩浮現——似龜非龜,似山非山,背甲裂開無數縫隙,縫隙中,流淌着熔巖般的金色血液!
而丹鼎按住的那塊淚滴符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化作一縷金線,順着他手臂蜿蜒而上,纏繞手腕,攀上小臂,最終,在他心口位置,烙下一個熾熱滾燙的印記——
那印記,赫然是一條閉目盤踞的水龍,龍角尚未長成,龍爪僅具三趾,卻在印記成形瞬間,龍眸陡然睜開!
金瞳如炬,倒映出血門之後,那片正在急速坍縮、又急速擴張的混沌虛空!
“原來如此……”丹鼎脣角微揚,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聞,“不是墟核……是龍胎。”
他掌心發力,狠狠一按!
“咔嚓——”
血門中央,淚滴符文徹底碎裂。
下一瞬,整扇血門如琉璃崩解,萬千碎片並未墜落,反而逆流而上,化作一道血色洪流,盡數湧入丹鼎心口那枚水龍印記!
印記金光暴漲,龍軀舒展,仰天長嘯!
嘯聲未出,硃砂海所有修士耳中,卻已響起震耳欲聾的龍吟!修爲稍弱者當場跪伏,元嬰修士亦面色慘白,識海翻江倒海!
而就在這萬籟俱寂的剎那——
一道清越女聲,自血門坍塌後的混沌深處,悠悠傳來:
“計緣……你終於來了。”
聲音未落,一隻白皙如玉的手,已從混沌中探出,五指張開,輕輕按在丹鼎肩頭。
丹鼎身形微頓,緩緩轉身。
混沌漸散,顯露出一張絕美而蒼白的面容。女子一襲素白廣袖長裙,裙襬繡着細密的雲紋水波,髮間斜簪一支青玉桃花,正是花邀月模樣。可她左眼完好,右眼卻是一片空洞的漆黑漩渦,漩渦深處,隱約有星辰生滅。
她指尖微涼,聲音帶着久別重逢的溫柔,與一絲……不容置疑的疲憊:
“孩子,隨爲師回家。”
丹鼎望着那隻按在自己肩頭的手,望着那隻空洞的右眼,望着她髮間那支與記憶中分毫不差的青玉桃花……忽然笑了。
他抬手,輕輕拂過自己心口那枚尚未冷卻的水龍印記,聲音平靜如初:
“好。”
“不過師父,回家之前……”
他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數千修士,掃過雲端面色鐵青的丹虛子、劍無塵,掃過血鯊宗飛舟上那張寫滿驚駭的老魔面孔,最後落回花邀月臉上,笑意漸深:
“得先把欠您的那筆賬,算清楚。”
花邀月空洞的右眼中,星辰驟然加速旋轉。
她笑了。
“好。”
“那就……先收利息。”
話音落,她按在丹鼎肩頭的手,五指緩緩收攏。
整片硃砂海,開始……下沉。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全本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