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城海岸線。
碎裂的鋼筋在海風中發出嗚咽。
遠處的內陸,黃燈軍團的轟炸與石像巨龍的咆哮交織,震盪的衝擊波將空氣攪得如同一鍋沸騰的濃酸。
可在這塊不足十平米的碎石灘上。
死寂重...
哥譚的雨還在下,但努南酒吧裏的空氣已經凝滯得如同凝固的瀝青。
卡爾的手指死死扣進吧檯木紋裏,指節泛白,青筋在皮膚下如海蛇般突突跳動。他喉嚨裏滾動着一聲低吼,卻硬生生被胃裏翻騰的灼熱壓了回去——那不是酒液的烈,而是某種活物在腹腔中甦醒、伸展、撕咬的錯覺。他能清晰感知到亞特蘭蒂斯血脈深處沉睡千年的古老迴響正被這杯“水”粗暴撬開一道縫隙,鹹腥的海風混着深淵寒意直衝天靈蓋,耳畔嗡鳴中竟浮現出鯨歌的殘響,遙遠、悲愴、帶着潮汐漲落的節奏。
他猛地抬頭,想罵,卻見神都正用吸管攪動着那杯綠果汁,黃金瞳仁倒映着吧檯頂燈搖晃的光暈,平靜得像兩汪深不見底的熔金之湖。
“味道……還行?”亞瑟舔了舔脣邊奶泡,語氣裏帶着點試探的困惑,“就是胃裏那團火,燒得有點旺。”
“旺?”神都終於抬眼,指尖輕叩玻璃杯壁,發出清越一聲,“那是你體內沉睡的‘海神權柄’在認主。哥譚的循環水裏,摻了阿卡姆瘋人院地下水道滲出的‘混沌原質’,再經奧格威先生用地獄硫磺焰反覆蒸餾——它不醉人,只喚醒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卡爾額角暴起的淡藍色血管,“你血脈裏鎖着的,從來不是一國之王,而是一片會呼吸的海。現在,它聽見潮聲了。”
卡爾喉結上下滑動,沒說話。他不敢開口,怕一張嘴,湧出來的不是人言,而是裹挾着磷火與高壓的深淵低語。
就在這時,吧檯盡頭傳來一聲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是奧格威。那頭無臉惡魔不知何時已放下抹布,兩隻覆滿暗紅鱗片的巨手正按在吧檯邊緣,血盆大口微微張開,露出層層疊疊、不斷自我再生的鋸齒狀獠牙。它沒有看卡爾,視線牢牢釘在神都臉上,那張裂開的嘴緩緩開合,每一次翕動,都噴出帶着硫磺味的滾燙氣流:
“**你是誰?**”
聲音不再是此前那種渾濁咆哮,而是低沉、粘稠、彷彿無數重疊的嗓音在顱骨內共振,每一個音節都帶着地獄岩漿冷卻時的龜裂聲。
酒吧裏所有擦拭槍械的手停了。點唱機裏流淌的爵士樂戛然而止。連窗外的雨聲都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驟然壓抑。
神都卻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最後一口果汁吸盡,塑料吸管在齒間發出細微的“咔”一聲脆響。他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抹去下脣一點綠色汁液,動作優雅得像在擦拭王冠上的露珠。
“一個過客。”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酒吧裏每一絲雜音,“一個……來收賬的人。”
奧格威的巨口沒有閉合,反而咧得更開,露出喉嚨深處旋轉的、由純粹陰影構成的漩渦。“收什麼賬?”
“收一筆舊債。”神都歪了歪頭,金色眸子在昏暗燈光下銳利如刀鋒,“七年前,布魯德海文地下黑市,一批來自天啓星碎屑帶的‘反物質塵’,被你們這羣小醜當成了高級迷幻劑,賣給了一羣想成神的毒販。塵埃裏,裹着狄薩德的神經束殘片。”
酒吧裏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幾個僱傭兵手按腰間,指節發白。角落裏,一個戴獨眼罩的老殺手緩緩將彈簧刀收回袖口,動作僵硬如生鏽的齒輪。
卡爾瞳孔驟縮。七年前?那時他剛結束亞特蘭蒂斯流亡,正以人類身份在哥譚警局實習。他記得那場混亂——布魯德海文碼頭區一夜之間塌陷三座倉庫,數十名黑幫分子化爲齏粉,現場只留下焦黑扭曲的金屬殘骸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類似臭氧與腐爛海藻混合的腥氣。官方報告歸咎於非法化學實驗爆炸。沒人提過“天啓星”,更沒人提過“反物質塵”。
“那批貨,”神都繼續道,指尖在吧檯木面上劃出一道極細的、泛着微光的弧線,“最後流向了阿卡姆。被一個總在病房牆上畫螺旋的男人,用體溫融化了三克。他畫的螺旋,後來長進了韋恩莊園的磚縫裏,每到滿月,就滲出能腐蝕氪石的黑色黏液。”
奧格威喉嚨裏的陰影漩渦旋轉得更快,發出低沉的嗡鳴。它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幾乎要撞上神都的鼻尖:“……小醜。”
“對。”神都微笑,“他嚐到了甜頭。所以三個月前,他又從‘尋回者’手裏,買下了第二份‘伴手禮’——一塊指甲蓋大小的、來自某個被歐米茄風暴抹平宇宙的‘灰燼結晶’。他把它碾碎,混進哥譚所有供水系統的過濾芯裏。”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卡爾面前空蕩蕩的啤酒杯,“所以,國王陛下喝下的,不只是水。是整個被撕碎宇宙的絕望餘燼,是歐米茄效應最原始的灰燼編碼。它正在你血液裏,重寫你的基因鏈。”
卡爾渾身一震,胃部那團灼熱猛地炸開,化作無數細密針尖,順着血管瘋狂穿刺!他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沁出冷汗,眼前景象開始扭曲、拉長——吧檯木紋化作洶湧海浪,奧格威的獠牙幻化成無數張開的巨口,連神都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也分裂成無數重疊的、戴着不同面具的側影!
“穩住!”亞瑟低喝,一隻鋼鐵般的手掌按上卡爾後頸。一股溫潤而磅礴的力量如暖流注入,瞬間撫平了血脈裏狂暴的躁動。卡爾急促喘息,視野艱難聚焦,發現神都正看着自己,眼神裏沒有戲謔,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
“別怕,”神都的聲音很輕,卻像錨定風暴的纜繩,“它只是鑰匙。不是枷鎖。你體內的海,比它古老得多。”
奧格威喉嚨裏的漩渦緩緩停止旋轉。它沉默良久,血盆大口終於緩緩合攏,只留下一條細長的、不斷滲出暗紅液體的縫隙。它轉身,走向吧檯深處,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在木質地板上留下淺淺的焦痕。
“情報。”它背對着衆人,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沙啞,“你們要什麼?”
“三個名字。”神都直起身,金髮在昏暗光線下流淌着冷硬的光澤,“一個穿着紫色西裝,笑得像個被踩扁的青蛙;一個左眼純白,右眼熔金,眼淚滴落處萬物歸虛;還有一個……”他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太陽穴,“她叫阮明貞,中文名字。七十二小時前,她和她的弄臣,在哥譚東區廢棄的‘聖十字兒童醫院’頂層,留下了一具被抽乾靈魂、僅剩皮囊的類魔屍體。屍體嘴裏,含着半塊融化的反物質水晶。”
奧格威的動作頓住。它沒有回頭,只是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指向酒吧後方一扇被厚重鐵柵欄封死的、佈滿蛛網的暗門。
“那裏。”它的聲音像砂紙摩擦生鏽的鐵皮,“‘記憶之井’。所有在哥譚死去的靈魂,只要執念夠重,都會被它吸進去。小醜的笑聲,灰燼女孩的哭聲,還有……那個中國女人身上帶着的、不屬於任何維度的‘靜默’。都在下面。”
卡爾猛地站起,麻袋裹着的八叉戟嗡鳴加劇,彷彿感應到深淵的召喚。亞瑟皺眉:“井?下面是什麼?”
“不是井。”神都已邁步向那扇鐵門走去,黑色西裝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是傷口。哥譚這座城市的,舊傷疤。”
他走到鐵門前,沒有伸手推。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那佈滿鏽跡的柵欄。
沒有光,沒有能量波動。
只有絕對的、令人心悸的“空”。
鐵柵欄中央,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完美的圓形空洞。邊緣光滑如鏡,彷彿那裏的物質從未存在過。空洞之後,並非磚牆,而是一片緩慢旋轉的、由無數破碎影像組成的幽暗漩渦——嬰兒的啼哭、子彈的軌跡、墜樓者的驚呼、教堂鐘聲、蝙蝠翼掠過月光的剪影……所有哥譚的喧囂與寂靜,痛苦與狂喜,都在其中無聲流轉。
“走。”神都跨入空洞,身影被漩渦溫柔吞沒。
亞瑟看了卡爾一眼,白髮青年眼中燃燒着一種近乎神聖的火焰:“跟上。這次,別再讓海淹了陸地。”
卡爾深深吸了一口氣,鹹腥的、帶着硫磺與灰燼氣息的空氣灌入肺腑。他不再猶豫,裹着麻袋的八叉戟橫在身前,大步踏入那片旋轉的記憶之海。
就在三人身影徹底消失於漩渦的剎那——
“啪嗒。”
一滴水珠,毫無徵兆地落在吧檯木面上。
不是來自窗外的雨。
它來自天花板。
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水珠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匯成細流,沿着牆壁蜿蜒而下。水流所過之處,那些被歲月和菸酒浸染的污漬、彈孔、刀痕,竟開始蠕動、凸起,幻化成一張張模糊不清、無聲吶喊的人臉!
奧格威緩緩轉過身,無臉的巨頭仰望着天花板不斷滴落的“淚”。它喉嚨裏的陰影漩渦再次啓動,這一次,旋轉得無比緩慢,無比沉重。
它張開巨口,卻沒有咆哮。
只有一聲悠長、蒼涼、彷彿穿越了無數紀元的嘆息,輕輕飄散在努南酒吧凝固的空氣裏:
“……又開始了。”
哥譚的雨,下得更急了。
而城市某處,廢棄的聖十字兒童醫院頂層。
風穿過破碎的穹頂,捲起漫天灰白的塵埃。
一隻慘白的手,正從一堆坍塌的鋼筋水泥中緩緩探出。
手指修長,關節分明,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
它輕輕拂開覆蓋在臉上的石膏粉末,露出一張蒼白、英俊、帶着永恆倦意的東方面孔。
阮明貞。
她睜開眼。
右眼漆黑如墨,瞳孔深處,卻有無數星辰寂滅的微光一閃而逝。
左眼,則是純粹、暴烈、足以焚燬維度的金。
她撐着斷牆,慢慢坐起。沾滿灰塵的黑色長裙下襬,在穿堂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即將展開的、不祥的旗幟。
她抬起手,指尖懸停在半空。
一粒微小的、散發着虛無死寂的白色晶體,憑空浮現,靜靜懸浮於她食指與拇指之間。
晶體內部,無數細若遊絲的金色光線正在瘋狂編織、斷裂、重組——那是被強行拆解又勉強拼湊起來的反生命方程式殘片,是達克賽德夢寐以求的終極答案,也是此刻纏繞在她指尖、冰冷刺骨的詛咒。
阮明貞低頭,凝視着那粒晶體。
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是嘲諷。
不是悲傷。
是一種近乎神性的、洞悉一切後的疲憊笑意。
她輕輕吹了一口氣。
白水晶無聲碎裂。
無數金色光絲如受驚的魚羣,倏然四散,融入哥譚永不停歇的雨幕之中。
“找到你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奇異地壓過了整座城市轟鳴的雨聲與雷聲。
“我的……投資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腳下那片廢墟的陰影,猛地向內塌陷,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純粹由黑暗構成的豎井。
阮明貞沒有絲毫遲疑,縱身躍入。
黑色長裙在墜落中翻飛,如同夜鴉舒展雙翼。
而在她身影徹底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瞬——
一隻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從旁伸出,穩穩接住了她剛剛鬆開的、那枚早已空無一物的白色水晶碎片。
迪亞波羅。
他不知何時已立於廢墟邊緣,撐着那柄純黑長柄傘。雨水在他周身三尺之外自動蒸發,升騰起一層薄薄的、扭曲的熱霧。
他低頭,看着掌心那枚徒有其表的碎片。
金色的眸子裏,映着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豎井,以及豎井深處,那一點正以不可思議速度向上攀升、越來越亮的、冰冷而暴烈的金光。
“有趣。”他低語,聲音裏聽不出絲毫情緒,“連‘靜默’都能被她撕開一道口子……”
他指尖微動,碎片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隨即,他抬起頭,望向哥譚市中心——韋恩塔的方向。
雨幕深處,似乎有無數道猩紅的、帶着毀滅意志的目光,正穿透時空的帷幕,鎖定了那座燈火通明的鋼鐵森林。
迪亞波羅緩緩收攏傘面。
“遊戲,”他脣角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弧度,“纔剛剛開始。”
哥譚的雨,依舊滂沱。
而城市的脈搏,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正隨着那道從深淵奔湧而出的金色洪流,開始……加速跳動。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全本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