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蛟和蒼南聞言心照不宣,對視一眼。
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她們二人早已和光頭小和尚苦度暗中結盟,此時怎麼可能幫那頭獅子,
何況,以那小和尚的真實實力,誰坑誰還不一定呢?
蒼...
盆地邊緣的風,忽地滯了一瞬。
不是風停了,而是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聲“誰贊同?誰讚許?”之後,下意識屏住。連人面蛟喉間滾動的低沉妖嘯都卡在半途,化作一聲短促的、近乎哽咽的嘶鳴。
陳易沒等回答。
他抬腳,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碾過焦黑龜裂的巖地,碎石無聲齏粉。可這一步落下的剎那,整片荒原竟似被無形巨錘砸中脊樑,嗡然一震!地面蛛網般裂開細紋,百丈內靈氣如沸水翻騰,又被一股更沉重、更凝滯的威壓死死按回地脈深處——彷彿整片空間都在爲他讓路,又不敢喧譁。
姬有塵指尖掐進掌心,血珠沁出卻渾然不覺。她看見陳易左肩微不可察地一沉,衣袍下肌肉繃緊如鐵鑄虯龍;而就在那肩頭下沉的同一瞬,人面蛟懸於半空的龐大妖軀,竟不受控地往下墜了三寸!鱗片簌簌震顫,七寸處一道隱晦金紋倏然亮起又熄滅,像是被無形鎖鏈驟然勒緊咽喉。
元靈靈瞳孔驟縮。
她認得那金紋——金剛寺祕傳《九劫鎮獄經》第三重“伏淵印”,專鎖妖魂本源,非化神真身不可承其勢。可陳易分明只是個分身!一個分身竟能隔着百丈,以勢壓得上古異種妖軀失衡?!
人面蛟終於動了。
它緩緩垂下巨頭,額間第三隻豎瞳閉合,僅餘雙目低垂,喉間妖丹光芒黯淡如將熄燭火。這不是臣服,是示弱。一種在生死線前被迫收攏爪牙的、帶着血腥味的妥協。
“……苦度道友,”它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石刮過青銅鐘,“既已言明規矩,本王自當遵守。”
話音未落,陳易已轉身。
袍袖輕揚,掠過玄悔肩頭時,小和尚渾身一顫,竟覺一股暖流順袈裟滲入四肢百骸,方纔激戰耗損的神魂與靈力,竟以肉眼可見速度彌合。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出聲,只將額頭重重抵在冰冷巖地上,再不敢抬。
陳易目光掃過姬有塵與元靈靈。
兩女脊背瞬間繃直,指尖冰涼。可那目光只如清風拂過水麪,既無試探,也無警告,平靜得近乎漠然。彷彿她們只是兩株偶然長在路邊的草,連被記住的資格都沒有。
直到視線落在盆地中央那片幽暗霧瘴之上。
霧瘴翻湧如活物,表面浮沉着無數細碎光點,如同億萬星辰倒映於墨色深潭。那是七行盆地最核心的禁地——【歸墟裂隙】。傳說此地乃上古仙魔大戰時,一方大能以殘破混沌鼎強行鑿穿界壁所留,至今仍逸散着混亂的空間亂流與破碎法則。尋常修士踏入百步之內,肉身即被撕成齏粉,神魂則被扯入不知哪條時間支流,永世沉淪。
但此刻,霧瘴最外圍的灰白霧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退散。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從內部緩緩推開這扇隔絕生死的大門。
“來了。”陳易低語。
無人應答。可所有人脖頸後的寒毛,齊刷刷豎起。
下一息,霧瘴中心轟然炸開一道漩渦!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琉璃碎裂般的“咔嚓”聲。漩渦深處,數道慘白電弧瘋狂遊走,每一道電弧掠過之處,空間都如劣質鏡面般寸寸崩解,露出背後蠕動的、泛着紫黑色澤的混沌虛無。而在那虛無最深處,隱約可見一座斷崖的輪廓——崖壁嶙峋如鋸齒,其上盤踞着密密麻麻的暗金色藤蔓,藤蔓末端垂落,每一根末端都懸着一枚拳頭大小的晶核。晶核內,有微縮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緩緩旋轉,赫然是凝練到極致的【地脈精魄】!
“地脈精魄……還是七階!”元靈靈失聲低呼,聲音發顫。
姬有塵猛地攥緊腰間玉珏,指節發白。七階地脈精魄,一粒便足以重塑一方靈脈根基,令廢土化爲洞天福地!整座斷崖若真被搬空,足夠支撐一箇中型宗門萬年昌盛!
可沒人敢動。
因爲就在斷崖浮現的剎那,霧瘴邊緣,三道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左側那人,身披星砂織就的鶴氅,面容模糊如籠罩輕煙,只露出一雙眸子——左眼是緩緩旋轉的銀白星璇,右眼卻是一片吞噬光線的絕對黑暗。他腳下懸浮着十二枚青銅羅盤,盤面刻滿斷裂的因果絲線,此刻正瘋狂震顫,發出瀕死蜂鳴。
右側那人,通體赤紅如熔巖澆鑄,皮膚表面流淌着岩漿般的暗金色符文。他雙手空空,可每一步踏出,腳下大地便自動裂開縫隙,噴湧出滾燙岩漿,凝成一尊尊燃燒的火焰傀儡,傀儡雙目睜開,竟是兩簇幽藍鬼火。
而居中者……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僧衣,左手託着一隻青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渾濁雨水。右手則垂在身側,五指微屈,指尖縈繞着一縷幾乎不可見的、灰濛濛的霧氣。那霧氣飄散之處,連空氣都微微扭曲,彷彿連光線都要被其同化、消融。
姬有塵腦中轟然炸響——【蝕界僧】!上古佛門叛徒,以“蝕界真意”爲食,專吞他人神通、法寶、甚至壽元本源!傳說其曾單槍匹馬闖入天機閣,硬生生啃噬掉半部《周天演算真經》,導致天機閣推演之術千年未復舊觀!
人面蛟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後一縮,妖丹光芒劇烈閃爍,顯然已生退意。可它剛欲轉身,蝕界僧那隻託着青瓷碗的左手,忽然輕輕一晃。
碗中渾濁雨水,毫無徵兆地潑灑而出。
一滴。
僅此一滴。
那水珠飛至半途,竟憑空漲大千倍,化作一片浩瀚雨幕,無聲無息籠罩全場。雨幕之下,所有人動作皆是一滯——不是被禁錮,而是身體本能地拒絕移動!彷彿每一滴雨都攜帶着“腐朽”、“衰敗”、“終結”的終極道韻,連元嬰真火都爲之黯淡三分。
陳易卻動了。
他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直射斷崖方向!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金色殘影,殘影尚未消散,他人已出現在斷崖百步之外!
蝕界僧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終於第一次轉動,緩緩轉向陳易。
“苦度……”他開口,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枯骨,“金剛寺的‘不動明王相’,何時修出了‘破空’的鋒銳?”
陳易腳步未停,左手五指悄然攤開。
掌心之中,一道細微卻刺目的紫電,正瘋狂纏繞、壓縮,最終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不斷坍縮又膨脹的紫色雷球。雷球表面,四象虛影(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以違背常理的軌跡高速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帶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
正是他剛剛吞噬的【破碎空間】道韻,與自身魂雷湮滅之力、四象法則強行融合後的雛形——【紫霄·破界雷丸】!
“你試試。”陳易聲音平靜。
話音未落,蝕界僧眼中那片絕對黑暗的右瞳,驟然爆發出萬丈幽光!幽光並非向外輻射,而是向內坍縮,瞬間凝聚成一顆微小的、不斷旋轉的黑洞虛影。黑洞甫一成型,便發出無聲的咆哮,斷崖外圍那些正在緩慢退散的霧瘴,竟如百川歸海般瘋狂倒卷,被黑洞鯨吞!
斷崖上懸掛的地脈精魄,表面流轉的星辰光影,竟也開始黯淡、剝落!
“蝕界……吞天!”人面蛟駭然嘶吼,妖軀暴退百丈,鱗片炸開道道血痕。
就在此刻,陳易掌中紫霄雷丸脫手而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極輕微的、彷彿蛋殼破碎的“啵”聲。
雷丸撞上蝕界僧右瞳凝聚的黑洞虛影。
兩者接觸的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萬倍。紫電與幽光激烈絞殺、湮滅,四象虛影與黑洞漩渦瘋狂對撞、撕扯。斷崖上方的空間,先是無聲無息地塌陷出一個直徑三尺的純黑圓洞,緊接着,圓洞邊緣開始瘋狂蔓延蛛網般的金色裂紋!
裂紋所過之處,霧瘴蒸發,岩漿凍結,連蝕界僧腳下那十二枚瘋狂震顫的青銅羅盤,表面斷裂的因果絲線,竟也一根接一根,由虛轉實,繼而寸寸崩斷!
“噗——”
蝕界僧託着青瓷碗的左手,碗中渾濁雨水猛地沸騰、蒸發!他身體劇烈一晃,左眼銀白星璇瘋狂旋轉,右眼黑洞虛影卻劇烈明滅,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一絲猩紅血線,順着他的右眼角緩緩淌下。
他緩緩抬眸,再次看向陳易。
這一次,眼神裏沒了審視,只剩一種近乎純粹的、冰冷的評估。
“很好。”他沙啞道,“你的‘破界’,比蒼南的‘破空’,多了一分……活氣。”
活氣?
陳易腳步不停,已踏入斷崖百步之內。他身後,蝕界僧、星砂鶴氅、熔巖巨人三大強者,竟無一人再出手阻攔。那片被紫霄雷丸撕開的空間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可裂紋邊緣殘留的、那一圈圈尚未消散的金色漣漪,卻如烙印般深深印在所有人心頭。
原來……破空,是撕裂。
而破界,是……重構。
陳易心中雪亮。系統吞噬的,從來不止是“破碎”本身,更是破碎之後,那一線微不可察的、空間自我修復的“秩序”波動!他方纔那一擊,表面是摧毀,實則是以自身雷法爲引,強行撬動了空間法則最底層的“癒合”本能,並借這本能反向撕開更穩固的壁壘!
這纔是真正的……破界。
他足下發力,身形化作一道金虹,直撲斷崖最高處那枚最大、最璀璨的地脈精魄!精魄內部,山河星辰運轉速度陡然加快,竟隱隱形成一道微型的、自洽的天地循環!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精魄表面的剎那——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平和,悠遠,彷彿自亙古傳來。
陳易全身汗毛炸起!
不是來自前方,而是來自……身後!
他甚至來不及回頭,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柔和巨力,自後頸襲來。那力量並不霸道,卻如大海包容溪流,如大地承載萬物,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令萬法皆寂的“定”意!
陳易體內奔湧的金剛金芒、魂雷紫電、四象法則……所有狂暴的力量,在這股“定”意觸及的瞬間,竟齊齊一滯,如同被投入琥珀的飛蟲,連思維都變得粘稠遲滯!
他被迫轉身。
只見霧瘴翻湧的盡頭,不知何時,靜靜立着一位老僧。
老僧面容枯槁,皺紋深如刀刻,雙目半闔,手中拄着一根黝黑木杖,杖頭盤繞着一條閉目沉睡的木雕小蛇。他身上僧袍補丁疊着補丁,卻纖塵不染。最詭異的是,他明明站在那裏,可所有人的神識探過去,都只覺一片空茫,彷彿眼前只有一團流動的、溫潤的“存在”本身,而非具體的“人”。
金剛寺,當代方丈——【定禪老祖】!
陳易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他認得這氣息!三年前,金剛寺藏經閣地底萬丈深淵,那具盤坐萬載、早已化爲石像的“不動明王”金身……其眉心裂開一道縫隙時,逸散出的,正是與此刻一模一樣的、令萬法皆寂的“定”意!
定禪老祖緩緩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向陳易。
“苦度,”他聲音溫和,卻帶着穿透靈魂的重量,“你盜取寺中禁典,私煉《九劫鎮獄經》第三重,又強奪‘破法空箭’,吞噬其內破碎空間真意……樁樁件件,皆犯戒律。”
陳易沉默。
他確實盜了。那部《九劫鎮獄經》殘卷,是他三年前潛入藏經閣禁地,從一具守閣傀儡腹中剖出的。
他也確實煉了。以自身魂雷爲薪柴,日夜熬煉,才勉強凝出那“伏淵印”的雛形。
“苦度,”定禪老祖目光澄澈,彷彿能洞穿一切僞裝,“你可知,何爲‘破界’?”
陳易喉結滾動了一下。
“界,非天地之障,乃心念之牢。”定禪老祖木杖輕點地面,一圈無聲的漣漪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連蝕界僧右瞳殘留的幽光都微微一黯,“你吞‘破碎’,求‘破’,卻忘了‘破’字之上,尚有一個‘止’字。”
“止戈爲武,止念爲定,止破爲界。”
老僧枯瘦的手指,緩緩指向陳易眉心:“你破的,從來不是空間。是你自己的……妄念。”
話音落下。
陳易識海深處,那一直安靜蟄伏、瘋狂解析着“破碎空間”道韻的系統界面,驟然劇烈閃爍起來!一行行冰冷的、前所未有的紅色提示,瘋狂刷屏:
「警告!檢測到高維‘定’之真意衝擊!」
「核心模塊‘吞噬邏輯’運行異常!」
「道韻解析進程強制中斷!」
「當前狀態:……正在……校準……」
陳易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億萬根鋼針同時刺入!他踉蹌後退半步,腳下巖地無聲化爲齏粉。他死死盯着定禪老祖,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老僧不再看他,目光越過他,投向斷崖之上那枚流轉着星辰的七階地脈精魄,眼中竟流露出一絲……悲憫。
“此物,蘊藏一方小世界初生之息,本該滋養萬靈。”他輕嘆一聲,木杖再次點地。
這一次,漣漪所及之處,斷崖上所有懸掛的地脈精魄,表面流轉的星辰山河,竟齊齊一滯,隨即緩緩黯淡下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然,貪嗔癡三毒不除,縱得天地至寶,亦不過……催生更大劫火。”
老僧轉身,佝僂的身影融入翻湧的霧瘴,聲音渺渺傳來:
“苦度,回寺。受戒。”
霧瘴徹底散盡。
斷崖依舊,地脈精魄依舊,只是那流轉的星辰,已然熄滅大半,黯淡如蒙塵古鏡。
陳易獨自站在斷崖之下,仰頭望着那枚最大的精魄。它內部的微型山河,依舊在緩慢運轉,可那股蓬勃的、近乎神聖的生機,已消失殆盡。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那枚剛剛凝成的、尚在微微搏動的【紫霄·破界雷丸】,無聲無息地……潰散了。
化作點點紫色光塵,隨風飄散。
四周死寂。
人面蛟、蝕界僧、星砂鶴氅、熔巖巨人……所有強者,都沉默地看着他。沒有嘲諷,沒有幸災樂禍,只有一種近乎敬畏的凝重。
他們看到了什麼?
一個能硬撼化神分身、逼退上古異種、正面硬撼蝕界僧“蝕界”真意的絕世兇人。
可這個兇人,卻被一位看似風燭殘年的老僧,一句話,一道目光,便令其畢生所求、賴以橫行的“破界”之力,當場潰散。
這已非境界高低之別。
這是……道之高下。
陳易緩緩收回手,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卻帶着鐵鏽般的腥甜。
他沒看任何人,只是邁步,一步一步,踏上斷崖。
腳下,是枯萎的地脈精魄,是黯淡的星辰,是萬籟俱寂的、被“定”意浸透的荒蕪。
他走到最高處,伸手,握住了那枚最大的、內部山河已近乎停滯的七階地脈精魄。
入手冰涼,再無一絲溫潤生機。
他低頭,看着掌中這枚曾經象徵着無上造化的奇珍,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其塞進了自己袖中。
動作乾脆,甚至帶着一絲賭氣般的狠勁。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轉過身。
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遠處,那個早已被衆人遺忘的、抱着斷弓、靜靜佇立的精靈女子蒼南身上。
蒼南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頷首。
這一次,陳易沒有移開視線。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蝕界僧眼中幽光重新穩定,久到人面蛟龐大的身軀再次繃緊,久到姬有塵與元靈靈幾乎以爲他要當場出手。
然後,陳易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起一個弧度。
不是笑。
是咧開的,森白的牙齒。
像一頭被逼入絕境、卻反而舔舐着獠牙的孤狼。
他什麼也沒說。
轉身,一步步走下斷崖,走入荒野,走向盆地之外。
身後,是斷崖,是黯淡的精魄,是沉默的羣雄,是霧瘴散盡後,一片死寂的、被“定”意反覆沖刷過的、空曠得令人心悸的荒原。
風,終於重新吹起。
捲起他破損的僧袍一角,獵獵作響。
像一面,尚未倒下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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