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翻滾,北海倒卷,江海入口之處,迸發出一道震天的怒吼。

  

  這聲音擴散數十裏。

  

  鯉潮城劫後餘生的衆人,都聽到了這聲音。

  

  通天藤小舟隨湍流震盪。

  

  唐鳳書自然也聽到了這聲音——

  

  她揹負雙手,來到舟尾,望着北海方向。

  

  “那是……什麼東西?”

  

  葉清漣神色有些蒼白。

  

  她放出神念,但在北海入口位置,就被滾滾氣浪震碎。

  

  這震聲,似乎來自於某個活的生靈。

  

  “帶這頭笨虎回城。”

  

  唐鳳書甩下這麼一句,而後向前一步,縱身躍進滾滾江潮之中。

  

  ……

  

  ……

  

  北海陵最後的祕密,也揭開了。

  

  祕陵之所以會在蝕日大澤和鯉潮城兩地登陸……並非自身可以移動,而是因爲被大黿“銜”在口中。

  

  因爲天命金線的貫穿之故。

  

  大黿陷入瘋狂。

  

  求道域開始破碎,整片祕陵都不再穩定。

  

  “玄衣兄,當真不和我一起走麼?”

  

  陸鈺真抬頭看着不斷崩塌的天頂,他向謝玄衣發出最後的邀請。

  

  謝玄衣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回絕:“道不同,不相爲謀。”

  

  錚錚劍鳴,迴盪在破碎道域之中。

  

  沉痾始終保持着進攻姿態。

  

  見此一幕,白髮道士只是灑然一笑:“既如此,那陸某便先行一步。玄衣兄,你我日後還有相見機會。”

  

  陸鈺真大袖輕揮。

  

  無數雪白紙張自袖袍中翻飛而出,猶如蝴蝶一般將大半片求道域都遮住——

  

  而後自行燃盡,灰燼散去。

  

  陸鈺真已然離去。

  

  謝玄衣站在原地,神色有些複雜。

  

  十年之前,他從未聽過陸鈺真之名,此人境界極高,行事風格更是古怪到了極點。

  

  若真想帶走自己,明明可以強行裹挾。

  

  可他並沒有這麼做。

  

  陸鈺真給了自己“選擇”。

  

  “轟”的一聲!

  

  正當謝玄衣收起沉痾,準備離去之時,忽而一道巨響!

  

  北海陵天頂徹底破碎,一道手持拂塵的女子身影,隨傾塌天頂,墜入求道域!

  

  這身影,謝玄衣再熟悉不過。

  

  鬥笠已經破碎。

  

  他下意識低頭,不敢與這女人目光對視……幸好還有一張麪皮。

  

  這躲閃舉措,引得一聲嗤笑。

  

  唐鳳書根本不在乎謝玄衣的身份,她只是瞥了眼少年便收回目光,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求道域懸浮的諸多寶器之上。

  

  最終,她淡淡道:

  

  “你就是陳鏡玄找到的‘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

  

  這個稱呼,讓謝玄衣哭笑不得。

  

  “嗯……算是。”

  

  他只能認下。

  

  “陳鏡玄眼光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差,選的都是什麼玩意。”

  

  唐鳳書眼中露出一絲譏諷:“祕陵瀕臨破碎,你一個區區築基,不趕緊逃命,還在想着如何帶走白澤遺物,難道爲了機緣,連性命都可以不要了麼?”

  

  謝玄衣怔了一下。

  

  很顯然……這位女子齋主,把自己的“滯留”,當做貪婪。

  

  也是。

  

  這求道域中,還陳列着諸多寶器,雖然陳鏡玄的天命金線斬碎陣眼,但【大道筆】殘留的道則依舊均勻包裹着這些寶器。

  

  任誰看到謝玄衣此刻寶器纏身的場景,都會有此判斷。

  

  “我……”

  

  事到如今,謝玄衣也懶得解釋什麼了。

  

  被這女人發現“沉痾”,可就糟了。

  

  他正好順勢演下去,擺出一副想要反駁,卻無言以對的模樣。

  

  他太瞭解唐鳳書了。

  

  既然出現在北海陵……便必定是受陳鏡玄所託,來救自己。

  

  無論如何嫌棄。

  

  唐鳳書必定會救自己一命。

  

  “跟我走!”

  

  果然,一聲冷哼之後,唐鳳書重重揮袖,拂塵掠出,化爲千萬銀絲,將謝玄衣裹住。

  

  兩人一前一後,向着破碎天頂掠去!

  

  轟隆隆!

  

  白澤祕陵佈設在外的那些陣紋,根本無法阻攔女子齋主的去勢,一撞就碎。

  

  短短十數息。

  

  謝玄衣便被帶着衝出北海陵,撞入滾滾洋流之中。

  

  “唐鳳書如今的境界……應是陰神巔峯,隨時可以衝擊陽神。”

  

  他感受着拂塵沾染的道則。

  

  以及女子齋主那稍稍展露在外的氣息。

  

  謝玄衣心中生出感慨:“十年過去了……她的模樣倒是沒太多變化,行事風格也是一如既往的蠻橫,不講道理。”

  

  “現在你知道,自己的行爲有多愚蠢了麼?”

  

  一道冷斥,傳入心湖之中。

  

  唐鳳書刻意在北海深處停留一剎,讓陳鏡玄挑選的這位“天命之子”,可以看清此刻的景象。

  

  滾滾雷音,隨海潮一同鼓盪。

  

  謝玄衣向身下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頭沉潛在北海深處的“巨物”。

  

  那便是白澤祕陵中提到的大黿!

  

  

大傢伙的脣吻被金線洞穿,神情痛苦憤怒,正在拼命“咀嚼”着口中的異物。

  

  正是北海陵。

  

  這大傢伙,確實堵住了鯉潮江和北海的入口。

  

  而今日之後……則不一樣了。

  

  它會退入北海,徹底沉潛。

  

  監天者耗費壽命祈求的國運大潮,會以一種可怕的爆發之勢,湧入大褚王朝。

  

  謝玄衣陷入沉默。

  

  而這沉默,在唐鳳書眼中,便很顯然是畏懼、後怕。

  

  “倒也不必怕成這樣。”

  

  向來刀子嘴豆腐心的女子齋主,靜默數息後,安慰說道:“十六七歲,有如此膽魄,未必是壞事。想得仙家機緣,總要有所割捨……你此次豁出性命入陵,可曾取得什麼寶器?”

  

  謝玄衣回過神來,他滿臉誠懇地望着唐鳳書,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拿到?”

  

  唐鳳書額頭浮現一抹黑線。

  

  怪不得這少年不願意走。

  

  祕陵那麼多寶器,竟是一件都沒帶走?

  

  ……

  

  ……

  

  片刻之後。

  

  謝玄衣被帶上了岸。

  

  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百花谷那些弟子,早早被送出祕陵,她們與葉清漣會和,完成了白澤祕境的彙報,此刻都在岸邊等候。

  

  “謝真!謝真!”

  

  元苡看到謝玄衣,不顧禮儀,連忙衝了過來。

  

  衝到近前,元苡稍稍怔了一下。

  

  鬥笠被毀,她終於“如願以償”看到了謝真的真容。

  

  這實在是一張很普通的面容,五官中規中矩,談不上俊氣,甚至連清秀都算不上。

  

  不過元苡眼中的欣喜卻沒有絲毫減少。

  

  “謝真,嚇死我了……我還以爲你死在裏面了呢。”

  

  小姑孃的聲音裏滿是擔憂。

  

  先前北海深處傳來震天之音,又聽葉師叔說整個祕陵,隨時可能會坍塌破碎。

  

  所有人都在擔心“謝真”,而其中最焦慮的,便是元苡。

  

  百花谷弟子們都圍了上來。

  

  葉清漣扶着姜奇虎,好奇打聽道:“這謝真……到底是哪位大人物的弟子?”

  

  祕陵裏發生的事情,她已經聽說了。

  

  謝真一人獨戰五位洞天!

  

  拋開楚蔓,那四位南疆邪修,可不是什麼好惹的貨色!

  

  能被陳鏡玄看中,執行祕陵任務,又有如此實力,謝真絕不是無名之輩……

  

  因此。

  

  皇城司檀衣衛特使的身份,基本也就“坐實”。

  

  “這個問題,伱還是親自去問我家先生吧。”

  

  姜奇虎笑了笑,道:“這謝真……我還真不認識。”

  

  謝玄衣從懷中取出那把保存完好的蘆葦劍,此次踏入白澤祕陵,他只帶出了兩樣物件。

  

  一是沉痾。

  

  二,便是蘆葦。

  

  當着衆人的面,謝玄衣將蘆葦交還到了元苡手上。

  

  他看得出來,這位元姑娘是真心實意爲自己考慮,實實在在擔心着自己的安危。

  

  “元姑娘大可放心,謝某一切都好。”

  

  於是謝玄衣誠懇說道:“尤其是命好,遇到了唐齋主。”

  

  這敷衍的恭維之話,唐鳳書一向懶得搭理,擺了擺手,就此離去。

  

  不過剛剛走了兩步。

  

  她身形忽然頓住,回首望着謝玄衣,皺眉陷入思索。

  

  不過,遠處即刻傳來的呼喊之聲,打斷了唐鳳書的思緒。

  

  “齋主!您終於回來了!”

  

  “齋主大人!”

  

  鯉潮江畔還有另外一夥人。

  

  正是道門子弟,以及主動參與結陣,對抗大潮的那些陣紋師……此刻這羣人正圍着一個背籮筐的年輕女子,而那位年輕女子顯然無心與人交談,她不斷踮腳,不斷望向江岸方向,在確認了某個“熟人”的身份之後,鄧白漪快步擠出人羣,在數十道目光注視之下,氣勢洶洶來到了謝玄衣面前。

  

  啪的一聲!

  

  籮筐交到了謝玄衣面前。

  

  謝玄衣沉默地看着渾身被江水打溼的鄧白漪。

  

  “姓謝的,你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

  

  這一番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隨後。

  

  從籮筐裏鑽出了一個只有六七歲的稚嫩女童,姜凰雙手扒着籮筐邊緣,小心翼翼打量着外面世界,僅僅露出一雙可憐無辜的大眼睛,最終轉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謝玄衣身上。

  

  “……爹。”

  

  這一聲喊,清脆無比。

  

  所有人全都怔住。

  

  元苡笑容僵硬。

  

  “娘。”

  

  而對着鄧白漪的下一聲喊,則讓整個鯉潮江江畔陷入了寂靜。

  

  爹?

  

  娘?

  

  那些百花谷女弟子,以及道門子弟,都投來錯愕複雜的目光。

  

  這是什麼情況?自己沒聽錯吧?

  

  姜凰喊完這兩嗓子之後,就把腦袋縮了回去。

  

  “……”

  

  謝玄衣對着衆人尷尬地笑了笑。

  

  另外一邊,鄧白漪也是神色複雜,顯然她也沒料到會有這麼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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