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火直擊魂靈。

  

  劇痛之下。

  

  青隼空白的心湖之中,倒映出一幕幕支離破碎的畫面……

  

  這般炙熱,這般灼燒,如此熟悉。

  

  他腦海中的記憶雖被清空。

  

  但這痛苦……卻是被身體牢牢記住。

  

  “這是,凰火?”

  

  青隼死死盯着眼前少年。

  

  他想起了蓮花峯小院交手的一幕畫面,自己似乎是遭受了凰火襲殺。

  

  可爲什麼。

  

  謝真能夠動用凰火?

  

  “……”

  

  謝玄衣當然不會回答青隼的任何問題。

  

  這把重劍,從青隼頭頂刺入,盪出無數火星。

  

  凰火侵入肺腑!

  

  謝玄衣知道,想要以洞天境殺陰神,是何等困難。

  

  不過……

  

  青隼是個例外,因爲“火噬”之故,如今的他只剩最後一口氣。

  

  凰火入體之後。

  

  這位先天離火聖體的“火噬”在這一刻攀升到了極致——

  

  這一劍裹挾着萬鈞威勢,強行壓得青隼跪下,雙手按在地面,口中爆發出痛苦哀嚎。

  

  “呃啊……”

  

  謝玄衣面色凝重,再次合掌。

  

  烈焰轟鳴!

  

  小凰火陣在這一刻殺力匯聚合一!千絲萬縷劍氣注入重甲之中!

  

  整座雪山都被重劍擊碎,徐徐崩塌,無盡洪流雪潮向着四面八方奔騰而去。

  

  二人周身,漾出一道道赤紅光華,化爲一片方圓百丈的大球。

  

  雪山崩塌引發的大雪洪流,撞入赤紅球域範圍之中,頃刻之間就被點燃,化爲炙熱蒸汽,宛如一道道神霞。

  

  “轟隆隆!”

  

  青隼神色猙獰地撐跪在地,承受着重劍刺入神海的痛苦。

  

  他身上重甲被流淌的烈焰勾勒出蜿蜒破裂的釉紋,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更像是一座隨時可能噴薄的火山。

  

  火麟甲本可以壓制離火聖體的“火噬”,但外來凰火卻是破壞了這道平衡……他此刻已經沒有更多的力氣去思考,竭盡全力也只能將頭顱抬起,一雙猩紅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黑衣少年。

  

  青隼的世界,只有這麼一道身影的存在。

  

  謝玄衣與青隼對視。

  

  他神色平靜,持續不斷地釋放着劍意。

  

  這一戰。

  

  看似是“碾壓”。

  

  但其實……並非如此。

  

  洞天與陰神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道!

  

  晉升陰神,需要洞天圓滿,而後凝聚道則……

  

  但道則的凝聚,其實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有一些修士,雖然洞天圓滿,但在“參悟大道”之上,極其緩慢,時年半載,只是參悟了一小片道則,無法構成完整大道……如此一來,便算得上是所謂的“半步陰神”,半隻腳邁入陰神門檻之中,半隻腳已經超脫洞天之上!

  

  不要小瞧這一縷道則。

  

  哪怕是殘缺不整的大道,也具備極其強悍的力量。

  

  謝玄衣當年參悟的道,只有一個字。

  

  滅。

  

  滅之道。

  

  這條大道,他已經走過一遍,理論上來說,參悟道則,凝聚道則,只需要極短的時間……

  

  但他並沒有選擇這麼做,便是因爲這一世,他要兼修兩條劍道。

  

  初主先前在玄水洞天提醒過自己。

  

  這世上的道,有陰有陽,二者並濟,纔是完整。

  

  同樣的。

  

  有滅,便就有生。

  

  如果有可能……謝玄衣想要參悟“生之道”。

  

  生滅一同悟道,成就陰神,便必定是極其強悍的陰神!

  

  當年參悟的“滅之道”,此刻便成爲了謝玄衣伏殺青隼的最大底牌,火麟甲下已經有一道道神霞噴薄,隨時要炸出,但謝玄衣將殘缺的“滅之道則”,蘊含在斬出的劍意之中。

  

  晉升洞天之後。

  

  他便一直在摸索,如何凝聚“滅之道則”,在不至於晉升陰神的情況下,將“滅之道”儘可能凝練。

  

  道則碎片。

  

  最多隻能凝聚到九成。

  

  更多,這條大道便算是成就圓滿。

  

  謝玄衣此刻動用的,便是凝聚“九成”的滅之道則,這種程度的道則施展,對如今身軀而言負擔極大,而且需要掌控力度。

  

  正是因爲這一道道近乎圓滿,卻又有所殘缺的道則,蘊含在劍氣中。

  

  謝玄衣才能將青隼徹底壓制——

  

  這其實是一場“降服之戰”,自己佈下的這場殺局,一旦有任何一環出現問題,都會導致青隼“暴走”。

  

  而且。

  

  降青隼易,殺青隼難。

  

  謝玄衣很清楚,即便有道則壓制,目前爲止,青隼所受的傷,雖然嚴重,但未必能夠“致命”。

  

  兩人從雪山頂,墜入地面。

  

  由於凰火陣的劍意太過鋒銳,這把長劍貫穿青隼之後,滅之道則將整片大地都斬切開來,撕開一道狹長裂紋。

  

  地面開裂之後,綻發出猶如深淵一般的裂口。

  

  謝玄衣眯起雙眼,心湖之中湧現出一股不妙預感……這股不妙預感,卻並不是來自於青隼。

  

  據說怨鬼嶺,當年乃是一座萬人坑。

  

  大雪之下,埋着無盡冤魂。

  

  這座雪山破碎之後,濃郁煞氣翻湧而出,竟是化爲一陣陣黑煙,肉眼可見!

  

  “呵……呵呵呵……”

  

  低沉笑聲,自青隼口中迸發而出。

  

  很顯然。

  

  他也覺察到了下方那片深淵的詭異。

  

  怨鬼嶺的傳言,一直未被證實,倘若這真是一座古戰場……煞氣滿縈,尋常修士踏入,只有死路一條。

  

  即便陰神,也未必能夠“活着”離開!

  

  被這一劍壓得站不起身的青隼,艱難抬頭,冷眼望着謝真。

  

  這一抬眼的意思很明顯。

  

  這一劍再斬下去,兩人就要一同墜入深淵了!

  

  “……”

  

  謝玄衣只是猶豫了一瞬,便做出了決定。

  

  他望着青隼,一字一句,認真說道:“今日,我必殺你!”

  

  凰火之劍,再次爆發出絢爛烈焰。

  

  如長矛一般,帶着青隼,撞入漆黑裂淵之中。

  

  

而身爲施術者的謝玄衣,也與青隼一同下墜,那枚擴散有方圓百丈的巨大赤紅球域,在這一刻受到無數煞氣的衝撞,迅速縮減,從百丈,到五十丈,再到三十丈……僅僅數息,便縮小到了只能將兩人包裹的十丈範圍。

  

  謝玄衣踩在青隼破碎的重甲胸口之上,他以神念駕馭着凰火,穿刺青隼神海。

  

  與此同時。

  

  雙手再次拔出春風與野草,對準青隼胸膛刺入。

  

  而後便是“砰”的一聲!

  

  兩道身影,墜落在地,濺出無數煙塵!

  

  墜地的衝擊力極大。

  

  即便踩着青隼墜落,這沉重衝擊,依舊讓謝玄衣發出一聲悶哼。

  

  凰火終於燃盡,徐徐散開。

  

  謝玄衣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他雙手緊握的傘鞘與長劍,已經深深刺入青隼的肉身之中,只剩下劍柄在外。

  

  可見這一劍,何其之深。

  

  但即便如此。

  

  青隼依舊沒“死”。

  

  破碎重甲如花瓣剝落,一具被燒焦成炭的軀體,仍然掙扎蠕動。

  

  三把劍,分別貫穿了他的神海,肉身。

  

  但此刻寂靜的淵底,仍然能夠聽到輕微的震聲。

  

  這是心臟跳動的聲音。

  

  “真難殺啊……”

  

  即便是殺人無數的謝玄衣,也發自內心地長嘆了一聲。

  

  至此。

  

  已經不是陰神難殺了。

  

  青隼絕對算得上是一個特例。

  

  能夠支撐他活到現在的,只剩下“意志”二字。

  

  這傢伙到底經歷了什麼?求生意志如此強烈?

  

  就這麼……想要活着?

  

  “咔嚓,咔嚓,咔嚓……”

  

  破碎的聲音,逐漸壓過了心臟跳動之聲。

  

  被燒焦的肌膚,當真如瓷器一般破碎,凰火徹底點燃了這具軀殼,這位陰神境離火聖體已經無力壓制火噬,只能任憑五臟肺腑之火在體表燃燒……謝玄衣的劍氣,成爲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青隼仰起頭顱,想要說些什麼。

  

  但最後。

  

  他的動作,停止在這一刻,定格。

  

  神魂破碎,肉身寂滅。

  

  死得不能再死……

  

  謝玄衣看着這個枯萎死去的男人,心情有些複雜,甲庚號墜船之後,接連大戰,都不算什麼。

  

  唯獨這一戰,讓他感到了“疲憊”。

  

  甲庚號滿船的南疆邪修,加上天傀宗天驕,再加上妖族龍女,以及熾翎城死士……

  

  加在一起。

  

  也遠沒有這一戰困難。

  

  青隼至死,都未能發出一擊……爲了壓制這位半殘的陰神尊者,謝玄衣消耗了極大的心力。

  

  “洞天對決陰神,還是太喫力了。”

  

  謝玄衣搖了搖頭,拋開雜念。

  

  如果自己只修行一條劍道……以最快速度晉升陰神,這一戰當然不會如此麻煩。

  

  只是這樣的話。

  

  重活一世,還有什麼意義?

  

  “我要儘快找到神明果,鑄造完美金身,塑成神胎……”

  

  謝玄衣抬起頭來,準備馭氣離開這片破碎深淵。

  

  但下一刻。

  

  他的動作微微有些僵滯。

  

  原先墜落的上方位置,一片漆黑,看不到絲毫光亮。

  

  謝玄衣神色變得難看起來,他拔出春風野草,馭氣飛掠,但僅僅百丈,便到了“頂”。

  

  裂開的深淵,竟被縫補了起來。

  

  一層漆黑煞氣,籠罩在上。

  

  謝玄衣彈指以劍氣斬過,煞氣破碎,而後飛快回攏……這一劍能斬出數十丈,但此刻凝成天頂的黑煞至少有數百丈,還可能更厚!

  

  “怨鬼嶺的煞氣,形成了天然大陣……”

  

  謝玄衣仔細端詳着這一幕。

  

  煞氣倒開,從外入內,不受影響。

  

  可想要離開。

  

  便是千難萬難。

  

  謝玄衣皺眉拂袖,地上青隼屍體忽然震顫一下,那破碎的火麟甲碎片被他攝來。

  

  “去!”

  

  他將一縷劍意,注入火麟甲碎片之中,而後揮袖將其射出。

  

  轟一聲。

  

  這枚碎片,猶如利箭疾射而出。

  

  謝玄衣劍意注入之後,這枚碎片威力驟然提升,猶如開海一般,將層層煞氣劈碎。

  

  但撞入煞海的那一刻。

  

  火麟碎片的光芒,以極快速度黯淡下來——

  

  “煞氣會腐蝕一切。”

  

  謝玄衣看着這一幕,略做沉吟,打消了取出沉痾,嘗試擊潰黑煞的念頭。

  

  他不確定,沉痾全力一擊,能夠劈砍出多遠,能不能將黑煞盡數擊碎。

  

  但他確定一點。

  

  若以沉痾攻擊黑煞,若是無法一次功成,很可能會使自己本命飛劍,在折返途中,遭受大量煞氣侵蝕……

  

  謝玄衣重新落了回去。

  

  他看着四邊茫茫漆黑,嘗試釋放神念。

  

  黑煞如霧,封鎖大地。

  

  即便是神念,也受到了極大限制。

  

  “怨鬼嶺古戰場的傳聞,竟是真的……”

  

  謝玄衣有些意外。

  

  他知道,千年之前,大褚王朝邊境之外,曾爆發過極其慘烈的戰鬥。

  

  只是千年前的“古史”已經被破壞。

  

  這場戰鬥代表着什麼,也無從考據。

  

  怨鬼嶺一帶,更是被無數大雪覆滿,別說戰爭痕跡,許多年前,大褚修士曾來過這裏開掘,連一片血跡都未曾找到。

  

  很多人都說。

  

  這片古戰場,已經被大法力抹平。

  

  過往已成過往。

  

  可如今來看……這座古戰場過往,並沒有被抹去,只是被煞氣和大霧所遮擋起來。

  

  謝玄衣決定看一看,這片千年前的古戰場,究竟是什麼模樣。

  

  臨行之前。

  

  他以神念檢查了青隼的殘骸。

  

  這位陰神尊者身上幾乎沒有值錢物事,除了那副破碎的火麟甲,便什麼都沒有剩下。

  

  連謝玄衣都覺得,這青隼實在有些可憐。

  

  好歹也是皇城司特使,替聖後賣命的重要角色。

  

  渾身家底,也太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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