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大霧,幽幽散開。
一道黑衣身影,提拎着傘劍,緩步而行。
謝玄衣仰起頭來,看着四周因爲年代太過久遠,而被風沙掩埋的傾塌牆垣。
“倒是沒想到……”
“這祕境第二層中,竟然是一座完整的‘古城’。”
陰煞之氣,是一種詛咒。
但某種意義上來說。
這也是一種保護。
千年歲月過去,這座古城在陰煞之氣的籠罩下,未遭到人爲破壞。
謝玄衣駐足而立。
他看到了一面巨大的壁畫。
這片壁畫已經受損,刀鑿斧刻,只剩下模糊痕跡。
牆上繪刻的內容,乃是這座古城曾經的歷史。
許多子民,跪拜在王座之前,向着王座上的身影頂禮膜拜……
而後。
一條展露真身的巨大龍裔妖修,降臨在城池上方。
烈火焚燒。
生命寂滅。
王座上的高大身影揮袖。
鐵騎盡出。
再後面,就是謝玄衣先前在大霧中看到的畫面。
“這裏曾是一座古國?”
謝玄衣有些詫異。
他看懂了這副壁畫,上面一些文字,甚至在蓮花峯道藏之中曾經瞭解過。
這座被埋在陰煞怨氣中的古城,千年前乃是一座獨立的“古國”。
大月國。
壁畫上,享受無數人敬仰的巍峨身影,便是大月國國主。
大月國本來平安無事,直至一天,這條龍裔降臨,打破了太平……
這條龍裔在大月國內肆虐。
整座古國奮起反抗,也就有了最後的“狩龍”畫面。
“這副壁畫……”
謝玄衣眯起雙眼,觸碰着壁畫,喃喃開口:“似乎是殘缺的,還沒畫完?”
壁畫只畫到一半。
這一戰的結局,並沒有繪製。
興許是石壁被轟了個粉碎的緣故……
不過謝玄衣感興趣的是,這龍裔降臨大月國的畫面。
這麼一尊強大的妖族存在,忽然至此,開始殺掠……幕後顯然有“隱情”。
傳說中,千年前存在“真龍”。
從剛剛那場陰煞幻夢中。
謝玄衣親眼見到了那被劍氣鎖鏈困住的巨龍,不得不說,這威壓要遠超大穗劍宮金鰲峯的朱雀大妖。
千年前。
這極有可能是超越“陽神”的存在!
“這傢伙,是爲了晉升真龍嗎?”
謝玄衣眯起雙眼,他的思緒忽然被石壁盡頭的異響驚動。
嗡一聲!
劍鳴震顫,沉痾金芒瞬間從眉心掠出。
先前與黑煞鐵騎交戰一番,謝玄衣對這座古戰場起了警心,精神也緊繃到了極致。
一絲一毫異動,都不能瞞過他的眼目。
下一剎。
沉痾驟然懸停。
一張沾滿灰塵,髒兮兮的少女面孔,越過牆壁牆頭,小心翼翼露出半顆腦袋,看着謝玄衣所在的方向。
飛劍金芒,幾乎將整片殘壁照滿。
少女面頰被劍光照得雪白,纖細眉頭擰緊,認命般閉上雙眼。
幸好,飛劍及時停在了她額首之前。
“離魅?”
謝玄衣揹負雙手,微微皺眉。
飛劍之所以沒落下。
便是因爲謝玄衣看清了來者面容,眼前少女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活人”,只是一縷遊魂,而且氣息極弱,根本對自己造不成威脅。
先前遭遇敖嬰之時。
謝玄衣心湖便有異樣……他猜測敖嬰可能是怨鬼嶺殘留的一縷精魄。
三魂七魄,若有怨念,便不會消散。
如今來看。
這怨鬼嶺古戰場,的確有精魄留存,形成離魅。
也是。
這座古城被龍裔焚滅,大月國子民盡數死去,怨念必定滔天,古戰場又被陰煞之氣包圍,有離魅魂靈遊蕩,也是情理之中。
“啪嘰”一聲。
原本趴在牆頭,少女重重摔倒在地。
說來也怪。
明明是遊魂,但墜落在地,還是發出了一道不大不小的悶響。
謝玄衣踱步過去。
這個面目沾滿泥污的小姑娘,捂着屁股,齜牙咧嘴。
“離魅也會感到疼?”
謝玄衣覺得有些好笑,前世行走天下,他也見過不少精怪。
像少女這樣的存在,倒是沒見過。
“……”
這種問題,當然不會有回答。
見謝玄衣靠近,小姑娘連忙揉着屁股,站了起來,顧不上疼痛,隔着安全距離,小心翼翼打量着謝玄衣,眼神之中滿是好奇之色。這臉蛋兒雖然很髒,但五官還算得上清秀,眼神尤其清澈,只不過這道目光落在謝玄衣夾在臂下的黑匣之時,卻是發自內心流露出一縷驚恐神色。
“嗯?你害怕這玩意?”
謝玄衣挑了挑眉。
他捻了捻龍紋黑匣,剛剛想對少女展示。
後者大驚失色,連忙踉蹌逃竄而去,瞬間消失在古國支離破碎的霧氣深處,猶如耗子一般,鑽入到了某條小巷之中。
下一刻。
謝玄衣就明白了原因。
“噔!”
“噔!”
長街盡頭,響起整齊的馬蹄之聲。
隔着極遠,便能感受到遠方霧氣中,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意。
謝玄衣連忙收斂氣息,找了一座暗處,躲藏起來,默默觀察。
片刻之後。
一隊肅殺鐵騎,緩緩行過長街。
這些鐵騎,與自己在霧氣之中所廝殺的……並無區別。
陰煞凝形。
這也是魑魅魍魎,殘餘魂唸的一種存在。
“這座大月國,按理來說,已經徹底破滅了。”
謝玄衣皺眉,目送這隊鐵騎離去。
他有些不解。
古國與龍裔的戰爭已經結束,從結果來看,應該是兩敗俱傷。
如果龍裔取勝,這座古國必定蕩然無存。
如果大月國取勝,這座古城,也不會被埋入地底,枯寂如此多年。
“這些鐵騎,爲何有如此強大的怨念……還在巡守長街,鎮守秩序?”
他看着掌心的黑匣,陷入思索。
下一刻。
身後傳來了輕輕的聲響。
去而復返的髒兮兮少女,躡手躡腳,從小巷盡頭鑽了出來,小心翼翼伸出兩根手指,拽了拽謝玄衣衣袖。
這一切。
都在謝玄衣神念感知範圍之中。
謝玄衣並沒有反抗,更沒有召出飛劍。
他並沒有驚嚇這個孩子,而是默默轉過身,與其對視,看着少女這雙純淨如湖泊的雙眸。
“你……是大月國的子民嗎?”
謝玄衣蹲下身子,輕柔開口。
小姑娘只是平靜站在原地,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伸出一隻手,指了指鐵騎遠去的方向。
而後。
她用雙手比劃了一下,做了個交叉的動作。
謝玄衣看得出來,這少女想表達的意思……是這些大月國鐵騎,十分危險,千萬不要與其接觸。
“你能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看着小女孩懵懵懂懂的眼神,謝玄衣心中已有了答案。
正當他感到遺憾之時,忽而想起,蓮花峯道藏裏,記載的那一部分“古史”。
千年前的時代,極其波瀾壯闊,而且精彩。
那個時代,各國子民,都使用“古文”進行交談。
謝玄衣嘗試着以古文說出幾個字:“現在呢?”
這一次。
小姑娘眼神不再懵懂,她有些訝異地看着謝玄衣,滿臉都是不敢置信。
謝玄衣笑了笑:“你是大月國子民?這裏還有其他人嗎?”
小姑娘似乎是個啞巴。
她聽懂了謝玄衣的話意,但卻沒法回答,只是做着手勢,蹦蹦跳跳地比劃着。
謝玄衣嘗試理解了一下。
這裏……
應該還有其他人。
她可以帶自己前去,但前提是自己需要丟掉這枚黑匣。
小姑孃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謝玄衣臂彎的那枚匣子之上,她那張小臉蛋上的神色變得尤其堅定。
“這枚匣子,是不好的東西?”
謝玄衣有些費解。
小姑娘見狀,也不再解釋,她拽起謝玄衣的袖子,向着鐵騎離去的方向小跑。
謝玄衣不再開口,只是默默跟着這個啞巴少女一同前行。
因爲那場伐龍之戰。
大月國已經破碎了一大半。
入目所見,盡是斷壁殘垣。
這個少女對地形極其熟悉,上躥下跳,帶着謝玄衣抄了一條近道,提前來到了鐵騎的必經之路上……這裏是一條已經枯寂荒蕪的長街,霧氣濃郁,死意盎然。
謝玄衣神色默然。
大月國當年因爲這場戰爭,死了多少人?
這街巷中的死氣之濃郁,令人髮指,即便是邪修魔頭的修行之地,恐怕也無法與之相比。
神念強大如謝玄衣,也感到了心湖發寒。
在這條枯寂長街。
謝玄衣看到了不少遊魂……這些都是大月國曾經的子民,披着古老的制式布袍,衣衫襤褸,與這少女不同的是。
這些遊魂離魅,在漫長歲月之中,已經被歲月磨去了意識。
它們是真正的“孤魂野鬼”。
遊蕩在黑煞與霧氣之中。
“噔!”
“噔!”
鐵蹄之聲響起,巡街的鐵騎撕破霧氣,踏入這孤魂遊蕩的陰暗長街。
小啞巴屏住呼吸,拉着謝玄衣的衣袖,投去緊張的目光,示意他千萬藏好……
謝玄衣默默看着長街方向。
一縷遊魂,被鐵騎聲音所吸引,改變了方向。
他主動調頭,“緩緩”迎上了鐵騎。
下一刻。
“嘶啦!”
一抹絢爛槍芒迸發,坐在馬背上的高大騎兵,一槍洞破虛空,直接挑起了這大月國子民的身軀。
“???”
謝玄衣皺眉看着這一幕。
遊魂攔路,直接被一槍洞破。
下一剎。
大槍橫切而過。
這縷失去意識的可憐遊魂,便直接被一撕兩半!
什麼情況,大月國鐵騎狩龍,不是爲了庇護本國子民嗎?
畢竟是庇護者,難道就這麼“殺”了?
這是因爲時間過去太久,昔日古國的秩序法則,已經在黑煞霧氣籠罩之下,產生了扭曲嗎?
“……”
謝玄衣扭頭望去,小啞巴默默攥緊拳頭,臉上滿是擔驚受怕之色。
很顯然。
她帶自己來這裏的目的,就是要告訴自己……大月國鐵騎並不是什麼“好人”。
本國子民,那些在這場戰爭中犧牲,所化爲的遊魂離魅。
並不是鐵騎守護的對象。
鐵騎離去,長街滿是孤魂遊蕩……
小啞巴有些依依不捨地望着長街那邊的遊魂,她剛剛想要拽着謝玄衣離開。
“青鯉!”
一道低沉怒喝,在謝玄衣背後響起。
小姑娘再次嚇得面色發白,下意識躲在謝玄衣背後。
“你又往外跑,瘋了,不要命了!”
謝玄衣對於千年前的古文,瞭解並不多,只能隱約聽出,這是訓斥。
他轉過身子。
面前是一個極其高大的青年男人,五官與大褚境內人士不同,眼眶深邃,鼻樑高聳,眼神如劍一般鋒利。
這青年拎着燈籠,卻照不出影子。
這是一尊極其強壯的離魅。
兩道目光對視。
“人……活人?”
青年怔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黑袍少年。
他拎着燈籠,抬得高了一些。
一道悠長影子,落在地上。
謝玄衣的漆黑長影灑滿地面。被喚做青鯉的小姑娘,便躲在這黑袍陰影之後。
這幾個字。
謝玄衣聽得懂。
這個啞巴小姑娘,對自己沒有惡念,他能夠感應到……
這個青年離魅,認識小啞巴?
如此一來,倒是好事,至少自己有個人可以溝通交流。
謝玄衣微笑看着眼前的青年離魅,點了點頭,算是一種友好示意。
還未來得及開口。
下一刻。
燈籠落地。
那青年離魅直接踏前一步,對着謝玄衣砸出一拳!
謝玄衣臉上笑意不減。
他微微側身,躲過一拳,輕輕搭手,便按住了這青年的臂膀。
離魅修行,不比人族。
畢竟是死後怨念所化,天生就要“低人一等”。
這青年看起來強壯,但實際氣息,也就是人族的築基期……真要動起手來,一百個青年離魅加在一起,也不是自己對手。
一剎那,畫面便重新定格。
謝玄衣按着青年離魅的肩頭,微笑開口:“這是大月國的待客之道嗎?古國破滅之後,見了活人,就有如此敵意?”
“……”
青年離魅咬緊牙關,沒有開口,只是默默發力,繼續較勁!
奈何。
這一身氣勁,如泥牛入海,傾入謝玄衣衣衫之後,便盡數化散。
“阿巴阿巴!”
兩人之間,不知何時插進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青鯉滿面汗水,雙手手掌壓在兩邊身前,努力想要將兩座大山搬開。
只可惜,這點力氣,實在是杯水車薪。
謝玄衣倒是不介意陪這離魅再玩下去。
只不過。
長街盡頭消失的鐵蹄之聲,不知爲何,此刻重新返回。
“噔!”
“噔!”
伴隨着鐵蹄聲音的響起。
四周環境,再次變得壓抑起來!
令人心悸的肅殺氣息,重新瀰漫長街!
“你還要繼續嗎?”
謝玄衣笑了笑。
“嗚!!!”
聽到鐵蹄聲音,青鯉明顯焦急了。
她見識過謝玄衣的飛劍,知道兩者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對手,現在這情況,完全是謝玄衣放水。
小啞巴連忙擂起雙拳,用力垂着青年離魅的大腿,示意後者鬆手。
或許是出於倔強,青年離魅仍然不肯停止發力。
但其面色,卻是肉眼可見的蒼白了好幾分。
這離魅到底怎麼死的,怨念應該很深吧……簡直是個犟牛……
謝玄衣瞥了眼長街方向,收起笑容,幽幽開口道:“給伱三息,趕緊收手,不然我把你丟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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