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個時辰之後。

  

  離嵐山頂,大日墜沉,餘暉散去,大雪翻飛。

  

  山頂之上,站着一黑一白兩道身影。

  

  “你小子真是暴殄天物。”

  

  陸鈺真看着遠天翻飛的紙屑,以及淡金色的如意輝光,忍不住嘆息,帶有些許埋怨意味:“這麼多的生靈願力吶……等你修至陽神就知道這些東西有多珍貴了……”

  

  陸鈺真最後沒有阻攔謝玄衣。

  

  以如意道則爲引。

  

  以不死泉爲根。

  

  謝玄衣將大月國虛空中的魂靈,引渡到了劍氣洞天之中,以最體面的方式,送這些人一程。

  

  “我聽說,魂靈被煉化熬煮,乃是世上最難忍受的痛苦。”

  

  謝玄衣揹負雙手,靜默地看着夕陽落山。

  

  大月國這些亡魂,已經承受了太多。

  

  無論是暴露於天道曝曬之下。

  

  還是被憑空煉化折磨。

  

  都是痛苦的“歸去”之法。

  

  這些如意道則,可以讓他們安詳“離去”。

  

  “罷了罷了。”

  

  陸鈺真故作大方地擺了擺衣袖,淡然說道:“修行路遠,登頂陽神,並非一朝一夕之功。陸某也明白,這一路順遂心意,才最重要。”

  

  之所以不攔謝玄衣。

  

  倒不是因爲他當真有“高手風範”。

  

  一方面。

  

  萬事有得有舍,煉化這些生靈願力,固然是大造化,可也是大因果。

  

  沾染這麼大一份因果,便需要大魄力。

  

  對陸鈺真而言,最好的結局便是謝玄衣聽從自己建議,將這些“生靈”盡數吞去……只不過如今他也意識到了,謝玄衣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玉珠鎮那會之所以還算聽話,只是因爲他還未拿回本命飛劍,所以選擇以靜制動。

  

  以謝玄衣的性格,若是自己執意指引,反而會適得其反。

  

  他希望謝玄衣好好修道,早成陽神,早鑄因果,因此……當下意見不合,也只能忍着,讓着。

  

  退一步海闊天空。

  

  所謂喫一塹,長一智。

  

  大月國這一次教訓,也算是讓陸鈺真長了記性,從今往後,他還不敢隨隨便便給謝玄衣安排“造化”了。

  

  “無論如何,你也算是參悟了‘生之道則’。”

  

  陸道主略感欣慰。

  

  如此來看,自己的佈局,便也不算是一無所獲。

  

  謝玄衣這等絕世天才,哪怕無人助力,也會飛快修行……接連觀摩兩場頂級對決,更是積攢了不少悟道心得。

  

  “……”

  

  謝玄衣聽着這話,總覺得怪怪的。

  

  這陸鈺真,對自己無緣無故,有些太好了點。

  

  “大月國祕境,已經浮現於世。”

  

  陸道主看着遠方雪原,緩緩開口:“需要我送你一程麼?”

  

  謝玄衣明白,陸鈺真的話是什麼意思。

  

  伴隨着如意道則的崩塌。

  

  大月國的束縛全解,怨鬼嶺古戰場坍塌淪陷,這古國遙隔千年,重新浮現人間……

  

  這等消息,很快便會傳遍南北。

  

  孔雀大尊與武謫仙一戰的消息……更是會吸引無數人前來圍觀。

  

  這古祕境,正好位於人族與妖族的交界口,想必離嵐山地界,在短暫平靜之後,便會迎來激烈的爭鬥!

  

  大褚和妖國都會得知“祕境”問世的消息。

  

  接下來,便是諸方豪強齊至,前往此地,探尋剩餘造化。

  

  此地,不宜久留。

  

  “送我?”

  

  謝玄衣挑了挑眉,道:“你不應該先擔心自己麼?”

  

  先前的青州亂變,北海陵一戰。

  

  陸鈺真置身物外,幾乎沒有讓外人覺察到他的存在。

  

  可這一次則不同了。

  

  武謫仙和孔雀大尊,都會意識到“陸道主”是個難纏的角色……大褚皇室對於紙人道已經起了殺心。

  

  武謫仙返回皇城,所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在北境邊陲,加強部署。

  

  甚至有可能親身駐守!

  

  “我乃天地逍遙客。”

  

  陸鈺真輕笑道:“誰能困我,誰能攔我,誰能阻我?”

  

  這傢伙,平日裏一副慵懶消散的模樣。

  

  但偏偏不經意間,卻展露出睥睨天下的姿態。

  

  “你不必相送。”

  

  謝玄衣平靜道:“離嵐山到北境長城的路,我熟,此番馭劍而回,最多隻需要十數日。武謫仙送完雲船,必定會返回北地,屆時他便會‘親自’接我。”

  

  “嘖。”

  

  陸鈺真大有深意道:“那伱可要好好保重啊。”

  

  這番話,說得多有玩味之色。

  

  “武謫仙不敢動我。”

  

  謝玄衣面無表情道:“他剛剛纔被教訓過一頓。”

  

  “那倒是。”

  

  陸鈺真盯着謝玄衣額首殘缺的蓮花劍氣烙印,笑道:“畢竟你師父是趙純陽,誰敢輕易對你動手?只是如今北狩一場,你也應該明白……謝玄衣的身份,不可能一輩子隱藏下去,天下人可不是傻子。此次北狩結束,有許多人都會盯上你。”

  

  “我自是知道這一點。”

  

  謝玄衣眼觀鼻鼻觀心。

  

  返回皇城之後,還有諸多麻煩。

  

  謝嵊死了,方航死了,秦萬煬死了……這三位背後的勢力,都相當龐大。

  

  “不過,謝玄衣的身份,倒也沒那麼重要。”

  

  陸鈺真忽然開口:“你已經入宮見過聖後了。有些事情,如果她當真在乎……那麼根本無需查證。”

  

  謝玄衣緩緩抬起頭。

  

  他注視着道主的雙眼。

  

  這雙眼帶着笑意,但更深處卻凝如幽海,透着冷漠。

  

  “劍修講究念頭通達。”

  

  陸鈺真微笑道:“心有鬱氣不能出,身有沉痾不得平,想必你已不想再披這件‘謝真’的外衣了吧?”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謝玄衣平靜開口,“這件外衣,我還可以披很久。”

  

  “好好好……你果然和以往不同了。”

  

  陸鈺真得到這個回答,甚是欣慰,他話鋒一轉,語重心長叮囑道:“白鬼和墨道人,已經投誠大褚。再過些日子,應當便是南疆蕩魔的壯舉……我不希望在南疆看到你,你懂我的意思麼?”

  

  謝玄衣心中一凜。

  

  如今南疆,已不再是羣魔亂舞的場面。

  

  向來不對付的三大宗,被迫站在一起,齊心協力,對抗紙人道。

  

  但……

  

  從這番話裏來看。

  

  

很顯然,陸鈺真的手,已經伸入了三大宗內部。

  

  白鬼和墨道人的投誠,絕對是機密中的機密。

  

  “那顆頭。”

  

  陸鈺真伸出手指,遙遙指了指甲庚號墜落的方向,他輕飄飄說道:“天傀宗聖子的頭,我送去墨道人那了。算是送他們一個禮物。”

  

  謝玄衣有些恍悟。

  

  陸鈺真跟在自己身後,撿下這顆頭顱,某種意義上,算是給自己減去一些麻煩。

  

  這筆賬,會算在紙人道頭上。

  

  “所以,你早就打算露面?”

  

  謝玄衣困惑開口。

  

  “我先前不是說了麼?心有鬱氣不能出,身有沉痾不得平,此乃世間最爲不快之事。”

  

  陸鈺真微微一笑:“陸某做事,也講究念頭通達。苦等十年,你既然已經醒了,紙人道便不需要再藏了……我總要站在天下人面前,此次北狩,便正是登臺亮相的好機會。”

  

  撿回那顆頭顱,丟入天傀宗地界。

  

  便意味着。

  

  他陸鈺真,要加入這場盛世之爭,正式對南疆三大宗宣戰!

  

  謝玄衣能夠想象到,未來南疆,會是怎樣腥風血雨的戰鬥。

  

  大褚皇室加入。

  

  這一戰,可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你被亓帝斬去一臂,當真無恙?”

  

  謝玄衣眯起雙眼,開口詢問。

  

  他親眼所見,那尊純白聖人法相,遭受了不輕打擊。

  

  縱然陸鈺真本領滔天,這一番折騰,也折損不少元氣……

  

  陸鈺真嗤然一笑。

  

  他揹負雙手,眉心有淡淡水汽掠出。

  

  謝玄衣立刻心領神會。

  

  “大褚皇室可不會真刀實劍去幫三大宗,南疆的腌臢污穢東西,即便跪下來搖尾乞憐,也不可能得到皇室的真心垂憐。”陸鈺真淡漠道:“接下來這一戰,主要出力的還是那些邪修……陸某白紙洞天,正好還缺一些香火。”

  

  說到一半。

  

  他重新恢復了溫聲細語的腔調,懶洋洋道:“儘管放心,陰山白鬼,陸某會爲你留下……與當年北海一戰相關的那些人,盡數留給你殺,我不會動。”

  

  “……”

  

  謝玄衣再次沉默,片刻後冷冷道:“我與你不是一路人,不必說這些話。”

  

  “當真如此?”

  

  陸鈺真嘆息一聲,“那陸某明日便踏平陰山,將白鬼頭顱摘下。”

  

  “如此也好。”

  

  謝玄衣冷笑:“殺白鬼,殺你,兩件事合併成一件了。”

  

  “確是該合成一件,不過還是留點力氣,去殺白鬼吧,謝大劍仙,我可招惹不起你。”陸鈺真連忙舉起雙手,笑眯眯道。

  

  “你似乎不怕事情鬧大?”

  

  謝玄衣眯起雙眼,望着陸道主。

  

  南疆三大宗,底蘊已經相當深厚,就算陸鈺真實力超羣,可如今大褚皇室也壓陣齊上。

  

  看他反應,毫無懼意。

  

  “怕。怎麼不怕?”

  

  陸鈺真聳了聳肩,雖是這麼說,但語氣中卻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散漫模樣:“大褚皇城裏那個一心想要飛昇齊天的瘋女人,除了趙純陽,逍遙子,世上還有幾人能夠攔住?匡論皇室左側,還坐着一位鎮守武道氣運的秦祖。無論這兩位,哪一位親身駕臨南疆,這紙人道怕是都撐不到明年。如此架勢,貧道怎能不怕?”

  

  “但話又說回來……”

  

  陸鈺真望着遠方大月國,笑道:“一心只想飛昇的人,又有什麼可怕的?”

  

  亓帝爲了飛昇,鎖死大月國。

  

  拉着九百萬生靈,直墜深淵。

  

  聖後如今坐鎮皇城,但心思全都放在了最後的登仙之上。

  

  這樣的人,怎會親征南疆?

  

  “你是準備好了託底的底牌吧?”

  

  謝玄衣一針見血,緩緩說道:“我一直都沒有見到負責監船的那三位考官,他們被你藏入白紙洞天了?你是打算用這三位陰神,去和大褚皇室談判?”

  

  “嘖。”

  

  陸鈺真再次發出感慨之音:“你小子,目光倒是銳利。我本以爲,你要離開一段時候,纔會意識到這件事的。”

  

  謝玄衣平靜道:“青州一別,我便在提防你。我一直在盯着你。”

  

  “挺好……”

  

  道主輕笑道:“不過你覺得,區區三位陰神境主考考官,就能改變大褚皇室,對南疆蕩魔的立場?”

  

  很顯然,不可能。

  

  謝玄衣擰了擰眉。

  

  他實在有些想不出,陸鈺真這麼做,出於什麼考慮,還有什麼其他原因。

  

  “想不出的事情,可以不用急着去想。”

  

  陸鈺真淡淡道:“天下大潮已至,諸多浪潮,總歸有匯聚那一天……屆時草蛇灰線,盡皆浮現。疑點困惑,水落石出,一目瞭然。”

  

  果然。

  

  陸鈺真還是那個陸鈺真,嘴裏說出來的話,始終讓人不明所以。

  

  山頂大雪翻飛。

  

  陸道主微微向後退了一步。

  

  他微笑道:“既然你不願讓我相送,那陸某便不相送,返回大褚皇城之後,千萬留心道門。”

  

  “道門?”

  

  謝玄衣眯眼,他第一時間想到了崇龕。

  

  方航之死,會引起太上齋的警覺。

  

  但真正讓謝玄衣感到危險的……反而是謝嵊身上的那份“赤龍氣運”。

  

  “你是個聽話的好孩子,趙純陽要你慢慢修行,你便慢慢修行。”

  

  陸鈺真這句話,帶着三分戲謔意味:“倘若你要慢慢塑造神胎,兼修生滅大道,免不了要在洞天境多停留一段時日……這北海陵氣運倒灌之後,天下豪傑可真如過江之鯽,千萬不要以爲,你在洞天境當真沒有敵手。”

  

  “呵。”

  

  若是陸鈺真說些別的,謝玄衣興許還會留心。

  

  但說此境還有敵手,謝玄衣倒還真不信。

  

  陸鈺真對謝玄衣十分瞭解,一個眼神,一句冷哼,便清楚了黑衣少年的心思。

  

  他也沒多說什麼。

  

  只是報以一個神祕莫測的微笑。

  

  “不信也罷,反正不是什麼重要大事。”

  

  陸鈺真灑然一笑,忽而嚴肅道:“切記。此次南疆蕩魔,無論如何,不要摻和……陸某會大開殺戒!”

  

  不等謝玄衣回應。

  

  陸鈺真向後一退,跌下高山,他的雪白大氅,頃刻間化爲完全白紙,向着四面八方掠散開來。

  

  爽朗笑聲在雪山上空迴盪。

  

  “謝玄衣,希望下次見面,你已不再是謝真,而是真真正正的謝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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