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器司密室一片寂靜,迸濺的火星落在地上,徐徐消弭。

  

  光火燃盡之後。

  

  昏暗密室,只剩兩位久別重逢的兄弟。

  

  但此刻卻毫無和睦歡欣之景。

  

  “他的死是意外。”

  

  秦百煌摘下面具,神色複雜道:“我已經調查過了……大月國北狩,恰逢五彩城南下,萬煬是死在妖族手中。”

  

  “是麼?”

  

  秦千煉幽幽道:“可我怎麼聽說,是謝真殺的他。”

  

  道門如今對謝真的意見,分持兩派。

  

  一派,站在太上齋主歷塵這邊。

  

  這些人認定,謝嵊,方航,以及秦萬煬的死,都是謝真一手造成。

  

  另外一派,則是站在玉清齋這邊。

  

  大月國北狩,玉清齋承蒙謝真出手,這才逃得一難。

  

  “……”

  

  秦百煌沉默。

  

  “我知道,你和陳鏡玄,謝玄衣關係不錯。”

  

  秦千煉揹負雙手,冷漠說道:“但身爲秦家長子,無論何時,你都該站在家族利益面前。因爲謝真是謝玄衣的弟子,所以你便放過他了?”

  

  “此案真相如何,我自有我的判斷。”

  

  秦百煌懶得繼續這個話題:“如果你今日來見我,只是爲了說這些……那麼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他伸出手掌,從鑄劍爐中拔出第二根滾燙熾熱的鐵條。

  

  嗤嗤嗤!

  

  輕輕震動手腕。

  

  那根已經凝固胚胎雛形的鐵條,盪出脆響,同時震出遍地金燦熾火。

  

  滿室生輝。

  

  秦千煉輕嘆一聲。

  

  他看着眼前披掛黑甲,滿身寶器的男人,搖了搖頭,語氣之中帶着遺憾:“兄長,我在道門苦修的這些年……你不會一直躲在煉器司地底,研究這些沒用的東西吧?”

  

  秦百煌臉上神色,逐漸陰沉下來。

  

  他緩緩挪首,凝視自己大不敬的弟弟。

  

  下一刻。

  

  秦千煉忽然動身,白髮白袍隨風飄搖,僅僅一瞬,他便來到了秦百煌身前。

  

  “轟!”

  

  偌大靜室,爆發出一道轟鳴。

  

  秦千煉抬手速度奇快,大袖翻飛,一枚雪白手掌,對準秦百煌胸膛位置就此印出。

  

  秦家乃是大褚王朝底蘊最爲豐厚的武道世家。

  

  但可惜,當代家主的兩位嫡子,都對武道不感興趣。

  

  秦百煌醉心煉器,秦千煉追求道法。

  

  雖說“道無高低”,但真要打起來,煉器之術……確實要矮上一頭。

  

  秦千煉動身那一刻,秦百煌胸口護心鏡便震顫起來。

  

  這位早就覺察到來者不善的煉器司首座,反手攥握鐵條,毫不客氣揮砍而下,這本是樸實無華的一擊,但隨着後退橫拉的姿勢擺出,秦百煌這身漆黑甲冑開始爆發出沉悶低鳴,一片片鱗甲彷彿擁有生命般噴薄怒放,整個人腳底地面凹陷破碎,綻開一張不斷蔓延的漆黑蛛網。在大褚皇城,煉器司修士的地位相當之高,無論是皇族權貴還是聖地世家,都會以極高規格的禮儀對待……原因很簡單,煉器司給大褚皇城提供了相當殷實的寶器支撐,這些修士可能自身修行境界不高,但渾身佩戴的寶器,全部都是極品。

  

  “轟隆隆。”

  

  轟鳴聲中,時間彷彿變得緩慢。

  

  秦百煌皺起眉頭。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景象,自己攥握在鐵甲掌心的“熾熱鐵條”,本該如長鞭一般擊中秦千煉的手臂。

  

  但接觸剎那。

  

  熾熱鐵條穿過白衣白袖。

  

  遍地彈射飛濺的火星如倒逆之雨,秦千煉的衣袖彷彿化爲虛無,就這麼穿過了格擋抱架。

  

  這一掌輕輕按在了秦百煌的胸口甲冑之上。

  

  “砰!”

  

  五指發力似乎不大。

  

  但秦百煌眼前卻是一黑。

  

  他聽到了自己胸口護心鏡支離破碎的聲音,不……不僅是護心鏡,整副黑鱗甲全都被這一掌擊碎!

  

  轟一聲。

  

  他整個人被重重打飛出去,後背撞入煉器司密室鐵壁之中。

  

  漫天火星噼裏啪啦下墜。

  

  密室重歸黯淡。

  

  白衣白袖飄忽落定。

  

  秦千煉甩了甩衣袖,面無表情說道:“早就跟你說了,煉器術是最沒用的東西……現在你信了麼?”

  

  秦百煌捂着胸口。

  

  眼前漆黑逐漸退去,氣海翻湧,卻並沒有太多痛苦。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

  

  但……這一掌,應當收斂了力度。

  

  “放心,只用了三成力。”

  

  秦千煉看着地上的兄長,聲音鄙夷道:“不修武道也就罷了,連基礎的修行都如此懈怠,這麼多年過去,只有一座破爛洞天。這點修爲,你要怎樣才能擔任秦家家主之位?”

  

  這具甲冑,倒是稱得上堅固。

  

  可一旦破碎。

  

  區區洞天境,如何承受接下來的殺招?

  

  “秦家家主……”

  

  秦百煌靠坐在鐵壁之上,他揉着胸口,過了許久,發出一聲戲謔長嘆。

  

  秦百煌緩緩抬頭,看着自己的弟弟,神色悲哀地說道:“所以你今日見我,是爲了這件事吧?”

  

  “……”

  

  這次輪到秦千煉不語。

  

  “今日是你回京的好日子。”

  

  秦百煌盯着秦千煉的俊美面容,感慨說道:“放着元慶樓的大好宴席不喫,偏偏跑來拜訪我這個無人問津的長兄……倒是讓人意想不到,你不會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讓我主動放棄接下來的‘家主選舉’吧?”

  

  “不錯。”

  

  秦千煉面無表情,平靜說道:“你最好主動放棄。”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

  

  秦百煌冷笑一聲。

  

  “實不相瞞,對於這‘秦家家主’之位,我以往從不在乎……”

  

  他悠悠吐出一口濁氣,譏諷說道:“你在道門修行的這些年,我一直都在這裏鑽研我的煉器術,無論是武道,還是其他大道……我都不感興趣。”

  

  秦千煉皺了皺眉。

  

  “你應該不太明白‘嫡長子’的苦惱。”

  

  秦百煌皮笑肉不笑說道:“秦祖重視血脈傳承,家主之位只傳嫡子。作爲你們兄長,自幼我都要做許多不情不願的事情……如果換你來當這位‘嫡長子’,你再喜歡道法,也沒有意義。你根本沒機會離開皇城。”

  

  秦千煉這才意識到。

  

  原來加入煉器司之後,秦百煌幾乎便沒離開過皇城。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和陳鏡玄一樣……都是註定要停駐在皇城中的“守望者”。

  

  所有的自由,都是有代價的。

  

  秦百煌能夠在煉器司沉浸煉器之術。

  

  便是因爲他付出了代價。

  

  以犧牲一種自由,換取另外一種自由。

  

  “怪不得。”

  

  秦千煉同樣冷笑譏諷道:“……喜歡大穗劍宮的姜妙音,卻只敢寫信表明心意。”

  

  

這同樣是一樁笑話。

  

  被無數人傳播。

  

  也被無數人嗤笑。

  

  秦百煌這位秦家嫡長子,的確在許多人眼中,只是一個“樂子”。

  

  “好笑嗎?”

  

  秦百煌挑了挑眉,淡然說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些年,我只給妙音姑娘一人寫過情書,即便被拒絕,那又怎樣?喜歡一個人,難道還有錯?”

  

  秦千煉一時竟無言以對。

  

  “不管你今日來此的目的究竟爲何……”

  

  秦百煌一隻手扶着鐵壁,艱難站起身子。

  

  身上那件沉重甲冑,破碎之後,噼裏啪啦掉了一地,露出內裏的黑衫。

  

  他輕笑道:“我得謝謝你。”

  

  “?”

  

  秦千煉眯起雙眼。

  

  秦百煌聲音沙啞道:“這破煉器司待久了,着實沒什麼意思,我一直想做些有意思的事情……你讓我有了一個不錯的想法。”

  

  “一樣東西,沒人要,哪怕再珍貴,也不香。”

  

  “可想要的人多了,哪怕是食之無味的雞肋,也讓人想要搶上一搶。”

  

  ……

  

  ……

  

  元慶樓大宴。

  

  姜奇虎坐在頂層,周圍盡是權貴。前段日子,他奉命前往南疆,主持“蕩魔”相關事宜,本來極其繁忙,可不久之後,他又急忙奉令趕回大褚皇城……原因無他,皇城司首座元繼謨“白日蒸發”,整個皇城司亂作一團。

  

  衢江刺殺案的消息,被捂得嚴嚴實實。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負責刺殺梵音寺使團的,不僅僅有皇城司專員,還有南疆陰山的宵遊真人,以及“赤仙”的散魂。

  

  元繼謨身死道消的消息,幾乎已經在大褚皇城名門望族之中傳了個遍。

  

  由於此案着實上不了檯面。

  

  於是仁壽宮不出聖詔,衆人便只能“揣着明白裝糊塗”。

  

  但這些人心中清楚一件事……皇城司首座死了,總歸要有下一個首座,“元繼謨”死了,那麼首座理所應當就是姜奇虎,這位姜家獨苗無論是修行境界,還是統率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存在,背靠青州,家底清白,滿門忠烈。

  

  這場酒宴,本該是迎接二公子秦千煉。

  

  可由於秦千煉久未到場。

  

  於是衆人推杯換盞,紛紛來敬姜奇虎酒,一時之間,場面變得頗有些古怪。

  

  姜奇虎早就想走。

  

  只可惜。

  

  如今身居高位,反而不得自由。

  

  大褚皇城,有些規矩,他不得不守……主要是客隨主便,那位坐在主座的秦家家主,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自家公子的“遲到”,連連端盞,主動邀酒,他着實沒法推脫,不過片刻之後,姜奇虎神色忽變。

  

  如意令震顫。

  

  負責看守書樓的黑鱗衛“桑正”傳來了訊息。

  

  那位本該出現在元慶樓的秦家二公子秦千煉,忽然到訪書樓——

  

  前面半句。

  

  不算什麼。

  

  後面半句傳出,姜奇虎便坐不住了。

  

  桑正傳來的後半句訊息是:秦千煉離開之後,先生開啓了書樓大陣,謝絕外人入內。

  

  姜奇虎雖然大大咧咧。

  

  但心思卻是相當細膩。

  

  秦千煉乃是道門長生齋中人,長生齋乃是姜奇虎留心最多的“一齋”,十年前長生齋最爲得意的弟子煙邪,與陳鏡玄爭奪【渾圓儀】失敗,動用禁器被罰,不久前逐出道門,至今沒有確切消息。

  

  有小道消息稱,煙邪來了皇城。

  

  但姜奇虎私下調查,卻是沒有得到任何證據。

  

  他一直懷疑。

  

  煙邪來到皇城,是爲了當年丟失的“國師”之位……如今先生距離正式授封“國師”,只差一步之遙。

  

  這一步之遙。

  

  在許多人眼中看來,乃是順其自然。

  

  但姜奇虎決不允許出現任何意外。

  

  收到這條訊息之後,姜奇虎心湖便沒理由地煩亂起來。

  

  他隱約有種不祥預感。

  

  “諸位大人,諸位長輩,諸位兄弟,同僚——”

  

  姜奇虎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子,端盞飲盡,誠懇說道:“皇城司近日事務繁忙,剛剛出了急訊……姜某實在沒法陪諸位盡興暢飲,萬望寬恕,先行一步。”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不好多說什麼。

  

  姜奇虎匆匆離去。

  

  他一路騎馬,奔赴書樓,不多時,便抵達目的地。

  

  只見書樓四周升起陣紋,桑正蹲守在陣法之前,神色複雜。

  

  “姜大人,您總算來了。”

  

  桑正看見姜奇虎,眼神亮了起來。

  

  “秦千煉沒去元慶樓赴會,反而來了書樓?”

  

  姜奇虎翻身下馬,低聲道:“詳細說說,他來見先生,說了什麼?”

  

  “姜大人,真是奇了怪了。”

  

  桑正誠懇道:“就在今日,仁壽宮聖訊下來,我前來稟告,先生讓我好好休息……這幾日諸事落定,本該開心的,但先生似乎並沒有多少喜悅,甚至有些煩惱。卑職想着,要不要找先生再要些任務,分擔些麻煩,於是離開沒過多久,便重新折返回來。正巧,碰見這秦千煉帶人來到此地。”

  

  “帶人?”

  

  姜奇虎神色凝重:“……誰?”

  

  “卑職沒有看清。”

  

  桑正苦笑道:“那會兒卑職還沒踏入書樓,大門便合上了,而後大陣升起。約莫過了小半盞茶的功夫,秦千煉倒是離開了,但書樓大陣卻是未曾關閉,卑職蹲在此地,苦苦等候了許久,實在候不住了,這才傳訊的。”

  

  “不會是什麼賊人吧?”

  

  姜奇虎聞言,按耐不住了。

  

  他快步前進。

  

  如意令急促震顫,四周大陣盪出一陣陣波紋。

  

  書樓陣紋,乃是先生親手佈置……其實對於姜奇虎和桑正這樣的“絕對心腹”而言,想要硬闖,並不會受到大陣阻攔。

  

  只不過。

  

  兩人足夠尊重先生,從來不會主動闖陣。

  

  此刻姜奇虎擔心先生安危,快步向前,來到門前,拔出長刀,正準備出刀破門。

  

  “咔嚓……”

  

  便在此時,大陣壓力主動散去。

  

  書樓門戶自行打開。

  

  姜奇虎怔怔看着大殿裏的場景。

  

  無數金光翻飛。

  

  【渾圓儀】神霞散落,以一張青玉案作爲界限,將書樓割爲兩半。

  

  青玉案這邊,陳鏡玄端着不知何時涼卻的茶盞,神色蒼白,面容憔悴。

  

  青玉案那邊。

  

  一位道袍女子,手捧拂塵,平靜站立,鬢髮隨風飄搖。

  

  霞光垂落,映照得她超凡出塵。

  

  ……

  

  ……

  

  (這一章做了些許修改,大家可以重新刷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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