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頂之上,無數漆黑劍氣遊掠。
這是那位年輕持劍者殘留的劍意……
按理來說,這世上所有道意,都逃不過“吞道卷”的拘禁。
但此刻……元吞神通卻是失了效。
雖然只是劍氣殘餘。
...
風雪愈緊,卷着碎玉般的冰晶撲向山巔,遠黃敕的玄甲邊緣已凝起薄霜,他卻渾然不覺。指尖扣在劍鞘上,指節泛白,掌心汗意微潮——不是懼,而是某種被剝開皮囊、直視骨相的戰慄。
那株古樹……還在看着。
他沒回頭,可神念如蛛網鋪展,分明感知到千裏之外,那株撐天古樹的枝椏微微垂落一寸,樹冠深處,三縷青氣悄然遊動,似呼吸,又似低語。不是衝他而來,卻像將他整副血肉、魂魄、甚至幼時在乾州荒廟裏吞下的第一口凍硬粟米飯的滋味,都照得纖毫畢現。
“父親?”呂嫺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雪撕碎。
遠黃敕沒應。他盯着雪線盡頭——那抹白線並未停歇,反而加速,如利刃破開雲海,正朝着龍脊最險峻的“斷喉峽”奔湧而去。白虎在前,白貓居中,千餘妖靈足不點地,踏雪無痕,只在虛空留下道道淡青漣漪,彷彿整座雪山,不過是它們足下一張攤開的紙。
“不是它。”他忽然開口,嗓音沙啞如礫石相磨。
呂嫺一怔:“什麼?”
“那妖潮……不是衝我們來的。”遠黃敕終於側首,目光掃過身後鐵騎——二十七人,甲冑皸裂處滲着暗紅,但眼神未潰,脊樑未折。“是衝‘它’去的。”
他抬手,指向洞天門戶消失的方向,指尖懸停半寸,似怕驚擾了什麼。
黃岐喉頭滾動,想起方纔洞天內,古樹洞袖袍揮動時,袖口金線繡着的九枚枯葉紋樣。那紋樣……與離國太廟地宮穹頂壁畫上,描繪“初祖伐木”時所持神斧柄端的蝕刻,分毫不差。
“初祖……”他喃喃出口,隨即噤聲,額角沁出冷汗。
遠黃敕卻聽清了。他緩緩點頭,雪粒落在睫毛上,也不眨一下:“太廟地宮第三重,‘朽木碑林’裏,有塊無字碑,背面刻着半行小篆——‘木生而朽,朽極乃燃’。國師大人曾讓我拓下拓片,說此非詛咒,是契印。”
呂嫺瞳孔驟縮。
——木生而朽,朽極乃燃。
不朽樹,本就是悖論。不死之軀,反需以朽爲薪;長生之根,偏要靠焚燼續命。那株古樹庇護洞天萬載,汲取的何止是地脈元氣?分明是時光本身!每一片凋零的葉子,每一截斷裂的枝幹,都在無聲燃燒,化作維繫洞天不墜的薪火。而妖靈……不過是薪柴堆旁,守火的倀鬼。
“所以它放我們走,不是仁慈。”遠黃敕聲音沉下去,像墜入深井,“是怕我們死在這裏,血氣污了薪柴。”
風雪忽滯。
遠處斷喉峽方向,傳來一聲裂帛般的巨響!整條龍脊竟如活物般拱起,雪浪掀天而起,轟然撞向半空——那裏,一道灰影憑空浮現,寬袍大袖獵獵作響,袖口金線灼灼生輝,正是古樹洞!他單手掐訣,掌心託起一盞青燈,燈焰搖曳,竟將撲來的妖潮硬生生逼退百丈!
“原來如此……”呂嫺倒吸一口寒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它需要活祭,但不能是‘髒’的祭品!我們若死在洞天內,魂魄沾染殺機怨氣,反成毒薪……可若死在外頭……”
“便只是尋常屍骸。”遠黃敕接道,目光銳利如刀,“它甚至能借這妖潮,把我們的殘魂,煉成引路的螢火。”
黃岐渾身發冷,胃裏翻江倒海。方纔洞天內,古樹洞那句“大謝山主,去了離嵐山,千萬心懷慈念”,此刻聽來,字字浸毒。
就在此時,古樹洞忽地抬頭,隔着千裏風雪,目光精準釘在遠黃敕眉心!那雙眼瞳深處,並非人類瞳仁,而是兩片緩緩旋轉的樹輪,年輪密佈,漆黑如淵。遠黃敕如遭雷殛,識海嗡鳴,眼前竟浮現出幻象——
自己跪在焦黑大地上,雙手捧着一捧灰燼,灰燼裏蜷縮着一個嬰孩,肌膚如琉璃般剔透,卻無血無肉,唯有一根碧綠藤蔓自其臍腹鑽出,蜿蜒刺入大地深處。嬰孩睜開眼,眼眶裏沒有瞳孔,只有兩簇幽幽青火,火光映照中,赫然是自己幼時面容!
“呃!”遠黃敕悶哼一聲,喉頭腥甜,竟噴出一口血霧。血霧未散,已被風雪絞碎,化作點點猩紅,飄向斷喉峽方向。
古樹洞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幻象消散,遠黃敕踉蹌半步,扶住冰巖才穩住身形。呂嫺驚呼欲扶,卻被他抬手止住。他抹去脣邊血跡,眼神卻比先前更亮,亮得駭人:“它認出我了……不,是認出了我體內那道‘引’。”
黃岐失聲:“引?!”
“國師大人給我的觀想法門……”遠黃敕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字字砸在人心上,“根本不是什麼築基祕術。那是‘種引’之法。以我精血爲壤,以我壽元爲雨,溫養一道……不朽樹根鬚的投影。”
呂嫺臉色煞白:“所以您這些年修爲暴漲……”
“是暴漲。”遠黃敕冷笑,眼中血絲密佈,“是被它……啃食!每一次突破陰神境,都是它在我神魂裏咬下一口血肉!二十境……呵,我離陽神不過一步之遙,可這一步,踏出去,便再不是人,而是它的一截新枝!”
風雪重新咆哮,彷彿天地在爲這真相哀鳴。
斷喉峽那邊,妖潮攻勢愈發狂暴。白虎仰天咆哮,聲波凝成實質白刃,劈向古樹洞手中青燈;白貓輕躍,爪尖彈出七寸寒芒,竟在虛空中劃出七道血色符文,符文連成鎖鏈,直纏古樹洞雙足!古樹洞面色不變,左手結印,右手青燈猛地傾覆——燈油潑灑,竟化作漫天青色火雨,雨滴落地即燃,燃起一圈圈環形火牆,將妖潮隔絕在外。火牆之上,無數細小的樹影拔地而起,枝椏交錯,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網眼之中,懸浮着數以萬計的、半透明的嬰孩面孔!那些面孔或哭或笑,嘴脣開合,無聲誦唸着同一段古老咒言,音波匯成洪流,震得雪山簌簌抖落積雪。
遠黃敕死死盯着那張巨網,瞳孔劇烈收縮:“……‘育嬰陣’!傳說中不朽樹催生新靈的母巢!它把整座洞天……煉成了子宮!”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一道紫電毫無徵兆劈開雲層,不落妖潮,不劈古樹洞,竟筆直轟向遠黃敕腳下山巔!雷霆未至,一股浩瀚威壓已如山嶽壓頂,遠黃敕雙膝一彎,膝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鮮血瞬間從七竅溢出!呂嫺與黃岐更是當場跪倒,五臟六腑似被無形巨手攥緊,連呼吸都停滯!
“誰!”遠黃敕嘶吼,強行撐起上身,目眥盡裂。
雲層撕裂處,一道身影踏雷而立。玄色道袍廣袖垂落,衣襬上銀線繡着流動的星圖,眉心一點硃砂,豔如凝固的血珠。他並未看遠黃敕,目光穿透風雪,徑直投向斷喉峽上空那張由嬰孩面孔組成的巨網,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整片天地的喧囂瞬間凍結。
“謝……謝玄衣?!”呂嫺失聲,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
遠黃敕卻在看清那人面容的剎那,渾身血液似乎都停止了奔流。不是因爲對方是傳說中斬殺過陽神尊者的絕世兇人,而是因爲……那眉心硃砂的形狀,與他幼時在乾州荒廟供桌上,唯一一尊殘破神像額間的印記,一模一樣!
神像底座,刻着兩個模糊小篆:**玄策**。
——納蘭玄策?!
不,不對!那神像早已被歲月啃噬得面目全非,唯有額間硃砂印記,因被孩童們日日用唾沫塗抹祈福,反而愈發鮮亮……可眼前之人,眉心硃砂,分明是剛剛點上,墨跡未乾!
“你……”遠黃敕喉嚨裏滾出破碎的音節,想問“你究竟是誰”,卻見謝玄衣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勾。
動作輕描淡寫,卻似撥動了天地琴絃。
嗡——!
整座龍脊雪山,所有積雪、冰凌、甚至山巖縫隙裏的寒霜,盡數懸浮而起!億萬顆冰晶,在謝玄衣指尖牽引下,瘋狂旋轉、壓縮,頃刻間凝聚成一柄橫亙天地的冰晶巨劍!劍鋒所指,並非古樹洞,亦非妖潮,而是……遠黃敕腳下的山巔!
“住手!”呂嫺淒厲尖叫,不顧一切撲向遠黃敕。
晚了。
謝玄衣指尖落下。
冰晶巨劍無聲斬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有一聲極其細微、彷彿琉璃杯沿被指尖輕叩的“叮”聲。
山巔,消失了。
不是崩塌,不是粉碎,而是……被徹底“抹除”。彷彿那方寸之地,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斷口平滑如鏡,倒映着鉛灰色的天空與翻湧的雲海,鏡面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純粹的虛無。
遠黃敕、呂嫺、黃岐,以及他們身後二十七名鐵騎,連同腳下立足的山巖,盡數被這一劍“削”出此界之外!時間、空間、因果……所有維繫存在的錨點,被那一聲“叮”徹底斬斷。
風雪驟停。
斷喉峽上空,古樹洞手中的青燈火焰猛地一跳,險些熄滅。他霍然轉首,望向謝玄衣所在的方向,臉上第一次褪盡從容,露出難以置信的驚駭:“……‘斷界指’?!不,不對……是更上遊的‘削痕’!這不可能!此術早隨‘焚天紀’湮滅,連殘篇都……”
謝玄衣卻已轉身,玄色道袍在死寂中無聲翻湧。他最後瞥了一眼那株巍峨古樹,目光掠過樹冠深處三縷遊動的青氣,眸底深處,似有灰燼無聲翻騰。
而後,他一步踏出,身影融入雲海,再無蹤跡。
雲層之下,只剩那柄懸浮的冰晶巨劍,劍尖垂落,緩緩指向斷喉峽中央——古樹洞所立之處。
劍鋒所指,虛空無聲崩解,裂開一道細如髮絲的黑色縫隙。縫隙之中,沒有黑暗,只有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光線的“空”。
古樹洞的袖袍,開始無聲化爲齏粉。
他低頭,看着自己逐漸消散的左手,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餘燼’……原來如此。你不是來尋不朽樹的……你是來……收債的。”
話音未落,那道黑色縫隙驟然擴張!
轟——!!!
並非爆炸,而是……坍縮。
以古樹洞爲中心,方圓十里內的一切存在——妖潮、青燈、嬰孩面孔巨網、甚至斷喉峽的嶙峋山巖——全都被那道“空”貪婪吞噬!沒有聲音,沒有光影,只有一種令靈魂凍結的、絕對的“缺失感”。白虎與白貓發出最後一聲淒厲悲鳴,身軀迅速變得透明、稀薄,最終化作兩道流光,被吸入縫隙深處。
縫隙合攏。
斷喉峽,消失了。
連同古樹洞,以及那場席捲千裏的妖潮,一同被“削”出此界。
風雪,終於重新落下。
天地間,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被削去山頂的雪山,和雪地上,一灘尚未凍僵的、溫熱的血。
血泊邊緣,一枚小巧的青銅鈴鐺靜靜躺着,鈴舌已被震斷。鈴身內壁,用極細的篆體刻着一行小字:
**“玄策遺劍,飼爾不朽。”**
風捲起鈴鐺,叮噹一聲,滾入深谷,再無聲息。
千裏之外,一片混沌虛空中。
遠黃敕猛然睜開眼,大口喘息,肺葉火辣辣地疼。他發現自己懸浮在無邊無際的灰白色霧靄裏,腳下沒有土地,頭頂沒有蒼穹,唯有濃得化不開的、帶着微弱硫磺氣息的霧氣緩緩流淌。呂嫺、黃岐,以及二十七名鐵騎,全都散落在他周圍,個個面如金紙,神魂萎靡,彷彿剛從一場漫長而絕望的噩夢中驚醒。
“這是……何處?”呂嫺聲音嘶啞,手指死死摳着虛空,彷彿怕自己沉入這無垠霧海。
遠黃敕沒回答。他艱難地抬起手,攤開掌心——那裏,一粒細小的、閃爍着幽藍微光的冰晶,正緩緩旋轉。冰晶內部,隱約可見一道極其微弱的、盤繞的青色藤蔓虛影。
他認得這藤蔓。
那是……不朽樹的根鬚。
也是,國師大人植入他體內的“引”。
可此刻,這根鬚虛影正在……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飢渴。
它正對着霧靄深處,某個不可知的方向,發出無聲的、近乎癲狂的渴望。
遠黃敕順着那股渴望,緩緩抬起頭。
霧靄深處,一株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偉岸的巨樹輪廓,正若隱若現。它沒有枝葉,沒有樹皮,通體由流動的、燃燒的灰燼構成。灰燼之中,無數星辰明滅,如同呼吸;灰燼之下,是更深邃的黑暗,黑暗裏,無數隻眼睛緩緩睜開,漠然俯視着這片混沌。
那不是古樹洞鎮守的洞天之樹。
那是……【元吞聖界】裏,那株早已枯死的不朽樹。
真正的、本源的、承載着“餘燼”之道的……父樹。
遠黃敕的呼吸,停滯了。
他忽然明白了謝玄衣那一劍的真正含義。
不是驅逐。
不是懲戒。
是……歸還。
將被竊取的“引”,連同被污染的魂魄、被篡改的因果、被強加的壽元……一切屬於“不朽樹”的東西,統統剝離、淨化,然後,親手送回它該在的地方。
包括……他自己。
他低頭,看向自己掌心那粒幽藍冰晶。冰晶內,青色藤蔓虛影的顫抖越來越劇烈,最終,轟然一聲,化作無數光點,向着霧靄深處那株灰燼巨樹,飛蛾撲火般湧去。
遠黃敕感到一陣奇異的輕鬆。
彷彿壓在肩頭二十年的萬鈞重擔,驟然卸下。
他笑了,笑聲在死寂的霧靄中盪開,帶着解脫,也帶着一絲……遲來的、冰冷的了悟。
“原來……我們所有人,都只是它……一根被剪下的枝條啊。”
霧靄翻湧,緩緩聚攏,將遠黃敕的身影溫柔包裹。
在他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瞬,耳畔,彷彿響起了一聲悠長、疲憊,卻又無比清晰的嘆息。
那嘆息,不屬於謝玄衣,不屬於古樹洞,不屬於任何一位已知的存在。
它來自灰燼深處,來自星辰明滅之間,來自那無數只漠然睜開的眼睛之後——
一個古老到無法追溯其源頭的聲音,輕輕拂過他的神魂:
“……孩子,回家。”
霧靄,徹底合攏。
混沌虛空中,再無一人。
唯有那株由燃燒灰燼構成的巨樹,靜靜矗立,永恆不朽。
而在現實世界的離嵐山深處,一座被風雪掩埋的廢棄礦洞角落,一隻凍僵的野鼠,正用爪子扒拉着積雪。它扒開一處鬆軟的雪堆,露出底下半截焦黑的木樁——木樁表面,竟隱隱浮現出一枚小小的、新鮮的綠色芽苞。
芽苞在嚴寒中,輕輕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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