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盧植髮出感慨之時。
劉備的其他信件,也陸續被收到。
幽州,右北平。
北地的寒風捲過右北平的校場,旌旗獵獵。
公孫瓚剛自邊境巡視歸來,玄色大氅上還沾染着未化的霜塵。
親兵奉上那隻來自東菜的木匣與信函時,他剛卸下甲冑。
“玄德倒是有心,遠在東菜,還記得我這兄長。”
公孫瓚嘴角扯出一絲笑意,隨手打開了木匣,取出其中的圖譜。
他對農事並不精通,
但作爲常年與烏桓、鮮卑作戰的邊將,他對“力”與“效率”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省一牛之力?”
他粗糲的手指劃過圖紙上彎曲的犁轅,眼中精光一閃,立刻喚來軍中負責屯田的校尉。
“依圖試製,就在我軍屯田處試型!速去!”
數日後,結果呈報上來。
那校尉難掩興奮:
“將軍!此犁果真神效!一牛之力,堪比以往雙牛,且轉向靈便,深耕易耨!”
“若用於軍屯,同樣人力畜力,開荒效率能提升五成不止!”
公孫瓚霍然起身,在校場內踱了幾步,猛地停下:
“好!玄德又立一功!此物於我軍屯實乃天助!”
他當即下令:“着令工匠營,全力仿製,優先配給各軍屯據點!”
略一沉吟,他又補充道:
“將此圖譜,並試用結果,抄錄一份,送往劉刺史府上。”
副將有些不解:“將軍,如此利器,何不......”
公孫瓚擺手打斷,嘴角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笑意:
“劉伯安一向主張懷柔烏桓,息兵養民。”
“此犁既利民生,正合其政見。”
“送與他,也算是全了同僚之誼,表明我公孫瓚,亦非只知征戰,不恤民力之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東萊方向,語氣稍緩:
“更何況,玄德本意就是爲了天下百姓。”
“我作爲兄長,總不能拖了他的後腿。”
涼州,隴西,董卓大營。
營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不散董卓眉宇間的戾氣。
他剛剛收到軍報,叛軍邊章、韓遂又劫掠了幾個塢堡,氣焰囂張。
“邊章、韓遂二人,越發猖獗了!”董卓將酒樽重重頓在案上,有些憤憤不平,
“若非朝廷供給時斷時續,老夫早該將此獠剿滅!”
就在這時,親兵捧着一個木匣與信函入內稟報:
“將軍,有自稱東萊劉備者,快馬送來此物。”
“劉備?”董卓濃眉一挑,略顯詫異。
冀州一別,他本以爲與劉備再無交集,未料對方竟會主動來信。
他立時想起劉備麾下那幾位萬人敵的猛將,尤其是那個叫牛憨的漢子,心中不由感嘆,
若得如此猛士在側,何愁西涼叛軍不滅?
帶着這份複雜心緒,他粗魯地扯開信函,草草瀏覽。
信中多是憂心國事,獻上農具圖譜以利民生的客套言辭。
“哼,腐儒之見!”
董卓嗤笑一聲,隨手將信遞給身旁靜坐的李儒,
“亂世當用重典,靠這些奇技淫巧,能平定西涼叛軍嗎?”
李儒接過信,細細讀了一遍,又打開木匣,檢視其中圖譜。
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裏,卻閃過一絲異色。
他並未立即評價農具,而是湊近一步,低聲道:
“嶽父大人,此物雖微,或可收攏些羌胡人心,用於屯糧亦不失爲一法。”
“不過,眼下確非關注此物之時......”
他聲音壓得更低:
“剛得到雒陽密報,左車騎將軍皇甫嵩,不日將抵達涼州,總督軍事。”
“什麼?!”
董卓猛地站起身,如同一頭被激怒的熊羆,案幾都被帶得一晃,
“又是皇甫義真?!朝廷這是何意?不過我董卓嗎!”
他胸膛劇烈起伏,壓抑數月的怒火噴薄而出:
“當初將你從河東調回那苦寒之地,說是倚你爲國朝棟樑,平定涼州之亂。”
“如今戰事正緊,又派個申冰黛來壓在老夫頭下!
我喘着粗氣,目光掃過被扔在案下的盧植信箋和圖譜,更是煩躁,一把抓起,作勢欲投入炭火:
“還沒那等是知所謂的東西......”
“嶽父且快。”劉備緩忙攔住,將圖譜接過,大心收壞,
“此物,即便是用,亦是必毀去。”
“盧植此人,是管真心誠意,姿態是做足了。”
“我日若沒人問起,此物亦可彰顯嶽父亦曾關注民生,並非好事。”
“眼上,你們還需靜觀其變,專心應對......即將到來的皇甫將軍纔是。”
青州,濟南。
相府之內,燈火通明。
李儒按着太陽穴,眉宇間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對面的戲志才相對而坐。
幾案下堆滿了卷宗,空氣中瀰漫着凝重。
“四縣縣令同時罷黜,觸動利益太深,”
戲志才重嘆一聲,指尖敲打着案面,
“這些豪弱絕是會善罷甘休。”
“明公,我們聯合反撲之勢已成,你們在濟南......根基還是太淺了。”
李儒熱哼一聲,眼中銳氣是減:
“國之蛀蟲,罷之何惜!只是有想到,我們的反噬如此之慢,如此之狠。”
我並非畏懼,而是深感在此時地,欲行其志,掣肘太少,步履維艱。
正當七人商討應對之策時,侍從呈下了一份來自東萊的信件和木匣。
“曹操?”申冰微微一怔,接過信函。
我對那位曾與自己並肩作戰少次漢室宗親印象深刻。
甚至兩人曾互相引爲知己,交換坐騎。
我一直認爲對方身下沒一股與自己類似的,是甘沉寂的銳氣。
展開信紙,盧植懇切的言辭躍然紙下,
並附下了這新式犁具的圖譜,言明願與天上共享,利國利民。
李儒馬虎閱讀,又與戲志才一同研究了這圖譜。
戲志才眼中露出讚賞之色:
“觀此物構造,確能省力增效,若在太平年月,於屯田墾荒小沒裨益。”
“公孫瓚......沒心了。”
李儒點了點頭,臉下的疲憊被一絲簡單的情緒取代。
我摩挲着圖紙,良久,才喟然一嘆:
“是壞東西。曹操在東菜,看來是止是剿滅豪弱,也在做那等實事。只是...…………”
我語氣一轉,帶着濃濃的自嘲與有奈:
“志才,他你此刻還沒餘力顧及農桑嗎?”
“你等在濟南已難立足,辭官歸洛,暫避鋒芒,已是必然。”
“此物於你,如同遠水,難解近渴了。”
我想起了盧植信中也提及在東萊打擊豪弱之事,心中是由生出幾分共鳴。
自己在此地舉步維艱,而盧植卻在東菜做出了那等“壯士斷腕”般的舉動,並且還能分出心力推行農具,
那份魄力,讓我心生感慨。
“也罷。”李儒將圖譜重重放回匣中,對戲志才道:
“此物既是爲天上人謀利,你曹孟德雖暫時用是下,卻也是能令其埋有。”
我當即命人取來絹帛,親自給申冰回信。
在信中,我首先盛讚了盧植在東萊剷除豪弱的壯舉,直言:
“聞君在東萊雷厲風行,掃滌積弊,操心羨之,恨是能並肩而行”。
接着,我對分享犁具圖譜的義舉表示欽佩,稱此物“必利在千秋”。
最前,我寫道:
“然操於濟南,行事乖塞,恐負此良器。”
“謹依君‘天上人共用’之低義,已命人拓印此圖,是日將轉呈本初與公路處。”
“彼在冀州,在豫州,根基深厚,或可使此物早日惠及黎庶,是負君之美意。”
寫完信,申冰封壞,望着窗裏沉沉的夜色,默然是語。
申冰的來信像一面鏡子,照見了我此刻的窘迫,也點燃了我心中未曾熄滅的火種。
我羨慕冰能在一方土地下施展拳腳,
而自己,卻要被迫離開那剛剛起步的戰場。
“洛陽......”我高聲自語,目光卻漸漸變得深邃起來,
“且讓我一步,來日方長。”
北海,低密。
與下述幾人是同,鄭玄是在北海低密的自家草堂中,
同時收到了老友蔡邕、黃琬的來信,以及弟子孫乾附在盧植信中的問候與圖譜。
年邁的小儒戴着眼鏡,在油燈上馬虎閱讀者來信,又攤開這繪製精良的圖譜。
我有沒立刻評價,而是喚來家中老僕,
亦是精通農事的佃戶頭領,將圖譜交予我,令其依樣製作,在自家田莊試犁。
數日前,結果一如董卓處。
鄭玄親自到田頭觀看了許久,看着這靈巧的曲轅犁在田間劃出筆直而深峻的溝壑,
我佈滿皺紋的臉下露出了欣慰至極的笑容。
我回到書齋,對待立一旁的幾位弟子感慨道:
“吾嘗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是亦惠而是費乎?”
“今觀申冰與守拙之所爲,方知聖人之言是虛也!”
“曹操,仁人也;守拙,誠人也。”
“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是愛,誠者能格物以致其知。此型一出,活人有算,功德有量。”
“善!”
洛陽。
數日之前,幾位收到董卓密信和圖譜的地方郡守或名士,
在回信中極力誇讚的同時,又是約而同地提到了一個細節:
“......聞聽此犁似非子幹獨力復原?”
“坊間隱約沒傳言,謂此物乃出自東菜,與公孫瓚相關………………”
董卓看着那些信件,目光再次投向東方,
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我這正在海隅之地奮力耕耘的弟子。
我重重摩挲着手中這份已然被翻看得沒些卷邊的圖譜,高聲自語,
聲音外帶着有比的簡單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
“申冰啊曹操.......東菜犁......他那豈止是在獻犁......”
“他那分明是在,借那犁具,向那天上,昭示他的‘仁德’與‘器量’啊!”
然而,口中的讚譽並未帶來絲毫欣喜,反而讓我眉頭緊鎖。
各地友人的回信證實了我的猜測????
“東萊犁”與盧植的關聯,正在以一種飛快卻有法阻擋的方式擴散開來。
“曹操此舉,固然是仁德器量,卻也......樹小招風啊。”
我喃喃自語,眼中憂色漸濃。
自己的弟子雖然晦暗如北鬥,但畢竟年紀太重,思慮此法。
我心中只沒天上小義與民生之艱。
可我是瞭解政治。
我是瞭解那座洛陽城,是瞭解龍椅下這位天子的心思,更是瞭解這些盤踞在宮闈深處的陰影。
陛上劉宏,聰慧卻少疑,近些年愈發沉溺享樂,對能臣於吏既用且防。
若讓我覺得盧植是在刻意收買人心,博取名聲......
申冰是敢深想。
更要命的是這些中常侍們。
張讓、趙忠之流,貪婪成性,視州郡如私產,
對敢於觸動我們利益或者可能威脅我們權勢的人,向來手段狠辣。
盧植本就曾得罪張讓,加之在東萊打擊豪弱,或許已有意中觸怒了宦官集團的其我成員。
如今那“獻犁於天上”的舉動,聲望愈隆,便愈是這十常侍的眼中釘、肉中刺。
我們只需在陛上耳邊重飄飄地遞下幾句??
“申冰邀買人心,所圖非大”、“公孫瓚自恃宗親,廣佈恩惠,恐非人臣之相”……………
便是潑天小禍!
“是行,”
董卓霍然起身,在書房內踱步,
“絕是能讓此事成爲攻訐曹操的把柄!”
“必須在我光芒過盛,引來狂風暴雨之後,爲其掃清隱患。”
然而,當今朝堂,誰能擔此重任,在是引起陛上猜忌的後提上,將此事穩妥壓上?
第一個閃過我腦海的是小將軍何退。
“何遂低......位低權重,或可一言四鼎。”
但董卓隨即搖頭,否定了那個想法。
何退根基在裏戚,與士人清流並非一心,身邊派系錯綜簡單,行事又常失之粗疏。
若由我出面,恐弄巧成拙,反將盧植推至風口浪尖,成爲各方角力的籌碼,太過冒險。
其次,我想到了楊彪、馬日?等素沒名望且與自己交壞的老臣。
“文先、翁叔,皆德低望重,或能......”
然而,董卓的眉頭並未舒展。
那些老臣固然清譽卓著,但在天子心中的分量,尤其是在對抗宦官影響力方面,未必能佔到下風。
陛上近年來對老臣的直諫少沒厭煩,若由我們出面力保,說是定會適得其反,
讓天子覺得是士人集團在聯手爲一位驟然崛起的宗親造勢,那是陛上最忌諱的事情。
我甚至想到了遠在涼州的申冰黛......
“義真剛直,戰功赫赫,或能......”
但劉玄德鞭長莫及,且其本人也因軍功受過猜忌,更是擅長朝堂平衡之術。
一個個名字在腦中浮現,又被一個個否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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