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齊的制度,伯爵夫人,已經不在九品命婦的體系之中,而是稱作“伯夫人”。
如魏國公徐英的夫人,正式的稱呼便是魏國夫人,樂陵侯的正妻,叫做侯夫人,而作爲陳清的髮妻,此時的顧小姐,對外稱呼應該叫做...
姜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記,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大紅喜服的袖口,指節泛白。他盯着陳清看了足足三息,才緩緩鬆開手,低聲道:“子正兄……你這是在往火坑裏跳。”
陳清沒接話,只抬眼望瞭望天色——日頭已斜至西角門檐上,金線般的餘暉潑灑在硃紅宮牆與新漆的廊柱之間,映得滿院喜氣如熔金流淌。可這光越亮,他心底那點寒意卻越沉。犒軍不是小事,更不是尋常儀典。自太祖立國以來,除開登基、大婚、親征三等極重典禮之外,皇帝出京犒軍,向來只有一種情形:軍心浮動,邊患將起,或朝中有人掣肘,天子不得不以恩威並施之術,親自收攏軍權。
而這一次,皇帝連太子都帶出來了。
“火坑?”陳清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釘楔入青磚,“姜朔若真坐穩東宮,這火坑便是金殿丹墀;若他坐不穩……”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垂手肅立、衣飾華貴卻神情木然的幾位勳貴子弟,“那便不是我一人跳,是整座京城,都要被推下去。”
姜褚沉默片刻,忽而苦笑:“你倒坦蕩。”他抬手拍了拍陳清肩頭,力道沉實,“但子正兄,你莫忘了,魏國公不是泥胎木塑。他手握五軍都督府半數印信,又掌着京營三衛的調兵虎符,去年騰驤四衛的事,他雖未明着站隊,可那一紙‘京營操演不力’的奏本,可是直接送進了御前——楊相公倒臺之後,他順勢接手了羽林前衛的實權。此人面上忠厚,實則比謝觀更難啃。”
“我知道。”陳清頷首,目光微凝,“所以我沒讓言琮把詔獄清出來。”
姜褚一怔。
“平原伯府認罪供狀,我留着不用,不是爲等冊立禮成之後再發落。”陳清指尖輕輕叩了叩腰間繡春刀鞘,“而是等犒軍當日,魏國公隨駕出城那一刻——詔獄裏,要正好爆出一封‘平原伯密通倭寇、私販軍械、勾結北鎮撫司鎮撫使陳清圖謀不軌’的血書。”
姜褚瞳孔驟縮:“你瘋了?!”
“沒瘋。”陳清嘴角扯出一絲冷峭的弧度,“是魏國公瘋了。他若真清白,怎會縱容族中子侄,在福廣鹽引案裏插手七分?怎會在騰驤四衛事發後,悄悄調走三名曾在遼東任過千戶的老卒?又怎會在上月,藉着整頓武庫之名,把兩萬石火藥挪進了自己在京郊的別莊?”
他聲音愈低,卻愈發清晰:“他以爲沒人敢查,因他是國公,是皇親,是先帝託孤老臣。可他忘了,火藥入庫須經工部勘驗,挪動火藥須有兵部勘合,而這兩道手續……”陳清頓了頓,側眸看向姜褚,“去年秋,工部主事胡文煥暴病身亡,兵部職方司郎中周世安‘告老還鄉’,皆是我讓人遞上去的摺子。”
姜褚倒退半步,臉色霎時發白:“你……早就在佈網?”
“不。”陳清搖頭,“我是在補網。他魏家這張網,十年前就織好了——織在遼東邊軍糧餉裏,織在福廣海防船政中,織在江南鹽課轉運上。我只是把斷掉的幾根絲線,重新捻緊罷了。”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清越鐘鳴——申時三刻,吉時將至。
姜褚深吸一口氣,強行按下心頭驚濤:“那……郭家姑娘呢?”
陳清神色微滯,隨即恢復如常:“她昨日遣人送來一隻素絹香囊,裏面裝了三顆青梅核,用細銀絲串着。”他伸手入懷,取出一方淡青帕子,展開,果然三枚青梅核靜臥其中,核上竟用蠅頭小楷刻着三個字:“勿忘我。”
姜褚定睛一看,眉頭倏然擰緊:“這字……是吳淑妃的手筆。”
陳清點頭:“吳家知道我要帶姜朔赴宴,也知道姜朔必會認出我——他們不敢讓殿下當衆叫我叔叔,卻敢讓一個待嫁閨中的女子,用這樣隱晦的方式,替殿下遞一句囑託。”
“勿忘我。”姜褚喃喃重複,忽然冷笑,“好一個‘勿忘我’。這不是提醒你,也是在警告你——姜朔是吳家養大的,他的乳母、教習、甚至貼身小監,全是吳家人。你今日牽着他走一圈,明日他身邊就會多出十個‘記得你’的人。子正兄,你真敢信?”
陳清將帕子仔細疊好,重新收入懷中,動作輕緩如收殮一件遺物:“我不信人,只信事。”
“什麼事?”
“吳家想扶姜朔上位,就得保他活到登基那日。”陳清抬眼,目光如刃,“而眼下,能護住他性命的,只有兩樣東西——一是天子尚在,二是我手裏這柄繡春刀。”
他頓了頓,聲音沉如古井:“所以,只要皇帝還在喘氣,吳家就不會動我;只要我還活着,姜朔便不會死於非命。至於將來……”他脣角微揚,“將來誰贏誰輸,不在嘴上,而在手上。”
恰在此時,黃懷領着姜朔穿廊而來,身後跟着兩名捧香爐的小監,香菸嫋嫋,氤氳如霧。姜朔看見二人,加快幾步,仰起小臉,眼睛亮得驚人:“陳鎮撫,叔父,你們在說什麼?”
陳清立刻斂去所有鋒芒,換上溫煦笑意,蹲下身與姜朔平視:“臣與世子在說,殿下明日要去校場,該穿哪雙靴子最妥當。”
姜朔眨眨眼:“父皇說,要穿黑雲紋錦緞靴,說是……踩在沙土上不沾灰。”
“陛下聖明。”陳清笑着點頭,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上翹起的一縷金線,“不過殿下腳踝尚嫩,臣讓人做了副軟牛皮內襯,縫在靴子裏,明日穿了,保管又穩又舒坦。”
姜朔抿嘴一笑,忽然拉住陳清的手腕,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陳鎮撫,父皇還說……若有人對你說‘勿忘我’,便讓我記住,那個人,是替我擋過刀的。”
陳清呼吸微滯。
孩子的眼睛清澈見底,卻盛着遠超年齡的試探與重量。這不是七歲孩童該有的語氣,是有人日日在他耳畔,將這句話反覆淬鍊,直至成爲本能。
他緩緩抬手,將姜朔額前一縷碎髮撥至耳後,指尖觸到孩子微涼的皮膚,聲音低啞而鄭重:“殿下記住了就好。臣這一生,只擋一次刀——擋在殿下身前,也擋在大齊國祚之前。”
姜朔靜靜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輕輕覆在陳清手背上,像一羽初生的雀鳥停駐於蒼鷹之爪:“那……你要一直在我身前。”
陳清喉頭一哽,竟一時失語。
遠處鼓樂驟起,嗩吶高亢,笙簫悠揚,一隊披紅掛綵的樂工自二門魚貫而入,吹打聲震得檐角銅鈴叮咚作響。賓客們紛紛起身,朝着正廳方向湧去。謝相公拄着紫檀柺杖,由徐英攙扶着緩步前行,經過此處時,他腳步略頓,目光掃過陳清與姜朔交疊的手,又掠過姜褚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最終落在陳清腰間那柄烏木吞口、鯊魚皮鞘的繡春刀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忌憚,旋即化爲和煦笑意:“鎮撫使果真少年英傑,與殿下這般親近,實乃社稷之幸啊。”
陳清抱拳,朗聲應道:“謝相謬讚,臣愧不敢當。”
謝觀呵呵一笑,目光轉向姜褚:“世子大喜,老夫祝百年好合,早生貴子。”說完,竟不等姜褚回禮,便攜徐英徑直而去。
姜褚望着謝觀背影,低聲啐道:“老狐狸。”
“他纔是真怕了。”陳清起身,撣了撣膝頭並不存在的塵土,“平原伯倒了,下一個,就是他。”
姜褚皺眉:“你真打算動謝觀?”
“不動。”陳清搖頭,“動他,等於逼整個文官集團撕破臉。現在動不得,但……”他望向遠處巍峨的皇城輪廓,“等犒軍歸來,詔獄騰空,我便要在謝府隔壁,修一座‘欽賜忠烈祠’。”
姜褚愕然:“忠烈祠?給誰?”
“給去年死在騰驤四衛營房裏的七十三個火者。”陳清聲音平靜無波,“他們屍骨無存,連名字都沒留下。可史官若寫《東廠紀事》,總得提一筆——‘庚寅年冬,有火者七十三人,奉詔查驗火藥庫,猝遇塌方,盡殉於職’。”
姜褚怔住:“你……你早把他們的名字都列出來了?”
“列了。”陳清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着七十三個名字,墨跡陳舊,邊緣微卷,“每人三畝祭田,永免賦稅;每家一子入國子監附學;其長子若願入錦衣衛,授百戶銜,世襲。”
姜褚盯着那張紙,久久不能言語。他知道,這紙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陳清親手從刑部舊檔、內官監名錄、甚至宮人名冊裏扒出來的。那些人不是戰死,是被活埋——爲了掩蓋騰驤四衛私鑄火銃、挪用軍餉的罪證,謝觀默許魏國公的人,在火藥庫塌陷前一日,堵死了所有逃生通道。
“你……爲何做這個?”姜褚聲音發緊。
“因爲。”陳清將紙片緩緩撕成兩半,再撕,再撕,直到化作雪白紙屑,撒入風中,“我要讓天下人知道,謝相公的體面,是用七十三條命墊起來的;而我的體面……”他抬眸,直視姜褚,“是要用一百條、一千條命,親手洗乾淨的。”
風過迴廊,紙屑翻飛如雪。
此時,一名錦衣衛小旗疾步奔來,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鎮撫使,福廣急報!秦虎率水師夜襲倭寇巢穴,焚燬賊船十九艘,生擒倭酋松浦久秀!然……然其左臂被倭刀所斬,現由言扈親自護送,星夜返京!”
陳清接過信,拆開一目十行,末了,他抬頭望向西南方向,脣角終於浮起一抹真正溫熱的笑意:“好。告訴言扈,讓他把松浦久秀,活着押進詔獄——我要讓他親眼看着,平原伯府九顆人頭,是怎麼一顆顆落地的。”
小旗領命而去。
姜朔忽然拉住陳清衣角,仰頭問道:“陳鎮撫,松浦久秀……是不是壞人?”
“是。”陳清蹲下,與他平視,“他殺過我們的人,搶過我們的船,燒過我們的村子。”
“那……他會不會也被砍頭?”
“會。”陳清點頭,“而且是在所有人面前。”
姜朔沉默片刻,忽然問:“那……如果有一天,我也做了壞事,陳鎮撫會不會也砍我的頭?”
四周驟然寂靜。連遠處喧囂的鼓樂,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陳清沒有立即回答。他凝視着孩子澄澈的眼瞳,彷彿要穿透那層稚氣,直抵靈魂深處。良久,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姜朔頭頂,聲音低沉而堅定,如同青銅編鐘在暮色中敲響:
“殿下,臣不砍您的頭。臣只會把刀,橫在您與惡之間——若您向善,此刀爲盾;若您向惡……”他頓了頓,指尖緩緩劃過姜朔頸側微凸的喉結,“此刀,便爲陛下的劍。”
姜朔沒有眨眼,也沒有躲閃。他只是靜靜看着陳清,然後,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正廳方向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賀聲:“恭請新人——拜天地——!”
嗩吶聲陡然拔高,如龍吟九霄。
陳清牽起姜朔的手,轉身步入喧鬧洪流。紅綢鋪地,金猊吐香,滿堂朱紫俯首,無數目光灼灼投來——有敬畏,有猜疑,有嫉恨,亦有隱隱的、難以言說的期待。
他走在人羣中央,繡春刀鞘輕叩膝甲,發出沉悶而穩定的聲響,彷彿一記記心跳,正應和着這座古老皇城深處,那尚未停歇的搏動。
而就在皇城西北角,一座常年閉鎖的角樓深處,一扇窗悄然推開半寸。窗後,魏國公負手而立,玄色蟒袍在夕照中泛着幽暗光澤。他手中捏着一枚剛收到的蠟丸,指腹用力一碾,碎屑簌簌落下——裏面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上面只有一行血字:
【詔獄已空,唯待君入。】
魏國公盯着那行字,良久,緩緩將素箋湊近燭火。火苗貪婪舔舐,青煙升騰,字跡在熾熱中扭曲、蜷曲,最終化爲一粒焦黑的灰燼,墜入銅盆。
他抬眼,望向東南方向——那裏,北鎮撫司的黑色旗幡,在晚風中獵獵招展,如同一隻沉默的巨獸,正緩緩張開它的獠牙。
夜,尚未降臨。
可京城的棋局,已然落子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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