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呢,皇上何在?”
“回伯爺的話,萬歲爺在園子裏頭聽戲。”
“帶我去見陛下,老夫有要事稟報!"
何騰蛟說話間,與瞿式耜等人一道,就要邁步往裏頭闖。
司禮監太監楊遇春嚇了一跳,慌忙阻攔道:“諸位先生容稟,萬歲爺特意交代了,今兒個身子不爽利,需要靜養,讓先生們有何要事自行處置便可,不得驚擾聖駕。
“靜養就是聽戲靜養的嗎?”何騰蛟臉色一沉,對着楊遇春道:“況且事涉軍國重務,豈是爲人臣子者可以擅專的?”
“這......”
何騰蛟氣場極爲強大,楊遇春不敢與之爭辯,只得說道:“伯爺容稟,萬歲爺確實這般交代過奴婢,奴婢若是放伯爺進去,違背了萬歲爺的旨意,那......那可如何是好!”
“楊遇春,你幾次三番阻撓我等覲見,可是要隔絕內外,趙高故事?!”何騰蛟驟然提高了音量。
楊遇春嚇得連忙跪在地上,哭訴道:“不敢,奴婢不敢,奴婢萬死請先生收回此言!”
“那就給老夫起開!”
何騰蛟隨手一甩,邁開大步,與瞿式耜等人風風火火地進了後院。
初春的桂林已是暖意融融,花開正豔的時候了。
桂林行在的御花園內,花紅柳綠,鶯歌燕舞,又有隱隱約約的絲竹之聲傳來,好一派太平祥和的景象。
何騰蛟從外頭進來,越走臉色越難看,忽然一回頭,指着身後的趙印選道:“聒噪,聒噪,甚是聒噪!趙將軍,請你領護衛百十人,將此間的歌姬、舞女,還有那梨園子弟通通驅除出去,以後絕不許他們到行在來!”
趙印選應了一聲,說幹就幹。
何騰蛟、瞿式耜等人大步上前,柳暗花明之後,來到園林深處的戲樓前,只見此處排得正是《牡丹亭》的大戲。
那杜麗娘正在臺上搔首弄姿,咿咿呀呀的唱個不停。
而在臺下,帷幔中正見當今大明天子朱由榔,依偎在一羣不知男女的戲子懷中,把酒淫樂,不時傳來調笑之聲。
何騰蛟一見此等場景,頓時氣得肺都要炸了。
他四下尋覓,抄起一把笤帚就衝到臺上,也沒有廢話,擼起袖子就朝那杜麗娘掄去。
咱們的何督師那可是真打啊,下手毫不留情,三兩下就打得杜麗娘花容失色,連聲慘叫,摔倒在地上。
何騰蛟絲毫沒有放過對方的意思,仍舊不停地抽打,口中怒喝:“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老夫今日打死你們這幫蠱惑聖上,寡廉鮮恥的奸佞小人!”
“啊......啊......聖上,聖上救我......”那扮演杜麗娘的戲子放聲大叫,不住地討饒,又發誓再也不還魂了(牡丹亭全名叫《牡丹亭還魂記》,講的就是杜麗娘死後還魂與情人幽會的故事)。
何騰蛟毫不停手,三兩下就打得那杜麗娘頭破血流,屎尿失禁,出氣多進氣少了。
瞿式耜等人也不甘落後,對着園子裏的戲子們拳打腳踢,一通招呼。
恰在此時,趙印選帶人過來清場,頓時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那邊廂,何騰蛟收拾完杜麗娘後,見帷幔中有人要跑,又跳下臺來,快步衝進其間,一把抓住了衣衫不整、渾身酒氣的朱由榔,大喝道:“皇上慢走!”
朱由榔上次在寢宮中被趙印選搞了一遭,歇了十來天好不容易恢復了點元氣,誰知又遇到這檔子事,感覺自己都要被嚇出毛病了。
“先.......先生這是爲何?”朱由榔身上只披了件薄紗,臉上的胭脂印在冷汗的沖刷下弄得到處都是,顯得極爲荒誕滑稽。
“臣正要問陛下這是爲何!”
“我……………”朱由榔還保持着要逃不逃的狀態,哭着臉道:“朕只是閒來無事,聽幾齣戲罷了,原也無甚大,大罪過吧?”
“閒來無事,哼,好一個閒來無事!”何騰蛟抓着對方的肩頭,大聲又道:“陛下難道不知,那韓再興打下金陵之後,就要做皇帝了嗎?!"
公允地說,何騰蛟之前對於朱由榔還是比較尊重的。
但這些天受到東南局勢的影響,本就焦躁無比,那日收到姜瓖反正的消息,大家雖然強行把皇上弄到殿上主持局勢,可朱由榔始終下不定決心,只說茲事體大,要好好考慮考慮。
誰知道,咱們的大明天子,就是這般考慮的。
因此何騰蛟一見到此等局面,心中邪火就蹭蹭的往上冒,根本壓抑不住。
“可,可此事朕又能怎麼辦?”朱由榔感覺自己也很無奈啊。
此時大學士瞿式耜也手提着根帶血的木棍走了進來,聞言立刻說道:“陛下乃是天子,乃天下萬民之主!今若有無恥跳梁想要行篡逆之事,陛下合該昭告天下,命諸將領兵勤王!”
“正是如此!”何騰蛟又道:“如今東南局勢瞬息萬變,楚軍與八旗龍爭虎鬥,必定落得兩敗俱傷的下場。當此之時,正是陛下振作精神,大舉北進的時候!如此天賜良機,失則再不會來!老臣冒死請陛下爲江山社稷計,爲大
明列祖列宗計,速速整兵北上!”
此話一出,瞿式耜等行在文武大臣嘩啦啦跪倒了一排,全都是懇請皇帝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早些北伐,恢復大明疆土的。
朱由榔被架在那裏,臉部肌肉扭曲,心中糾結到了極點。
如果完全站在保存大明王朝的立場上,何騰蛟、瞿式耜等人的提議或許是正確的。
因爲今天的楚藩,已經基本上就是一個完全獨立的王國了。
在過去,韓再興還會名義上打着大明的旗號,而現在,他們連表面的功夫都不做了。
就比如他們在武昌搞得那一連串以國家開頭的部門和機構一樣。
沒有半分大明朝的影子。
之所以還沒有扯下最後一層遮羞布,完全只是因爲火候還不到,而不是其他原因。
至於什麼時候纔算火候到了呢?
答案也很簡單,就是湖北新軍光復南京之時。
到了那個時候,不論韓再興想或不想,願或不願,都只有自己當皇帝這一條路可走了。
因此對於明廷來說,韃子固然要打,但擺在目前最現實的問題則是那位韓楚王。無論如何也不能叫他擊潰清軍,光復南京。
否則的話,大明王朝何在?
可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朱由榔性格柔順,本身也沒有太大的野心,很像後世說的那種“佛系”的或者“躺平系”的性格。
從他本心來講,日子能混一天是一天,在沒有面臨現實的急迫的威脅之前,他是不願意折騰的。
也不願意這個時候挑起內戰。
因爲這將會使得天下局勢全面走向失控,而那種失控帶來的不可預知的風險,讓朱由榔感覺恐懼。
他覺得自己駕馭不了那樣的局面。
因此朱由榔選擇用酒色戲曲來麻痹自己,把頭埋進沙子之中,想要逃避這殘酷無解的現實。
誰知道,他用酒色構築起來的虛幻,被先生們無情地打了個粉碎。
可朱由榔真心的覺得,自己幹不了這個事情。
他腦海中各種思潮劇烈地碰撞,不停地拉扯,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撕裂。
在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後,朱由榔終於再也扛不住這種壓力,整個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面地哭訴道:“放過我吧,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不行啊,我真的不行啊!我知道你們想要我振作起來,想要我當中興之主,想要我大展
神威,收拾舊河山,可我不行啊,我真的不行啊!”
“陛下,你說什麼?!”何騰蛟喝道。
放開了以後,朱由榔再也沒了其他顧忌,嘶吼一般地將積壓在心中許久的話都喊了出來:“他韓再興要打南京,就讓他打去好了,他要當皇帝,就叫他當去好了,咱們不要折騰了行不行,就在這裏過幾天安生日子行不行啊?
我......”
“陛下!”
不等朱由榔把話說完,何騰蛟立刻打斷,厲聲提醒道:“陛下乃是神宗子孫、太祖聖裔,光復漢室,還於舊都乃是陛下義不容辭之責,豈可說出這般菲薄之語!臣請陛下振作精神,勿負軍民天下之望!”
“不行,不行,我不行......”朱由榔連連搖頭。
他發泄了一通之後,精神衰弱無比,雙眸漸漸失去了光澤。
但即便如此,任由瞿式耜等人如何勸說,他也沒有答應。
桂王一系畢竟是瞿式耜擁立的,眼見皇上要被逼急了,忙出言說道:“陛下想要清修,臣等又豈敢咄咄相逼?外頭的事情自有臣等操持,陛下居重輕,居內外,安坐金鑾殿中,等等奏捷即可,如此可好?”
瞿式耜問了一遍,見皇上沒有應答,又問了一遍,皇上還是沒有應答,正待問第三遍時,太監楊遇春衝到皇上身邊,驚呼道:“快傳太醫來,皇上昏過去了,皇上昏過去了!”
見皇上居然昏了過去,殿內頓時一陣手忙腳亂。
而就在這嘈雜之際,何騰蛟長身而立,衝着衆人大聲說道:“諸公方纔都聽見了,陛下默許我等便宜行事。如今社稷危在旦夕,我等爲人臣子,自不可再因循守舊,貽誤良機,必當奮發努力,爲皇上分憂!自今日起,立刻點
選精兵,會同廣東李成棟、金聲桓等部兵馬,誓師北伐!”
“黃家旺,你們參謀本部制定的都是什麼狗屁戰略!”
時間來到三月,下過春雨的官道上泥濘不堪,蔣鐵柱纏住黃家旺,大聲質問道:“洪承疇那老賊龜縮不出,咱們暫時後撤,將敵人引出來打,這個思路是正確的。按照這樣說,撤個幾十裏就差不多了,可咱們如今都撤到哪
了?都快要到合肥了!到了合肥還不算,居然還要撤回湖北,撤回江西,黃家旺你給咱說說,這到底是要幹啥?!”
蔣鐵柱的話引來周紅英、袁惟中和焦人豹等人的連聲贊同。
大家在江東密集的工事面前碰了一鼻子的灰,一時沒有辦法,先把部隊撤出來,這是衆人都能理解的。
可本來說好的暫時撤退,誘敵深入,結果變成了大踏步向後不說,如今竟是還要打道回府。
黃家旺筆直地站在路邊,握着支吸水筆在小冊子上快速地寫着什麼,頭也不抬道:“軍情簡報昨天就下發到了營一級,何騰蛟、李成棟等人北犯的消息你們也早都知道了,那麼還能有什麼疑問?湖廣和江西是我新軍的立足之
本,是大帥基業所在,是絕對不許有任何閃失的。”
說到此處,黃家旺停止了書寫,望着蔣鐵柱等人道:“大師說了,攘外必先安內。因此,如今只有暫時減緩在江東的攻勢,先平定內亂再說。”
他將寫好的紙張撕下來,遞給了對方,最後交代道:“你們到了合肥以後,沿官道南下,過冷水關、廬江縣、桐城縣,然後到安慶府集結,等待新的命令。上面有沿途補給站的信息和你們的配額,請將軍長妥善保管。”
交代完該交代的事情之後,黃家旺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欸......欸......”
蔣鐵柱衝着這位參謀總長的背影高喊,也未獲絲毫回應,只得扭頭朝着袁惟中、焦人豹等人攤手苦笑道:“他奶奶的,你說這事鬧得!”
自二月中旬開始,光復新軍除留下幾個旅在皖東維持戰線之外,剩下的主力被盡數抽調到了後方。
本來下達的命令是先到後方休整,再尋機與洪承疇部決戰。
但好景不長,大家正休整呢,忽然傳來朝廷官軍北上的消息,頓時打破了既定部署。
而且,這種重大的利空消息,按照常理是應該高度保密的,但不知道從哪裏走漏的風聲,永曆朝廷北伐、大明朝出現內亂之事,很快就傳遍了大江南北,搞得路人皆知。
讓新軍的指揮層非常被動。
沒辦法,韓大帥只得下令,讓宣傳機器全力開動,到處張貼標語,斥責何騰蛟、瞿式耜等人弄權,搞出這種令親者痛仇者快的亡國之舉。
而這實際上,等於承認了內亂的發生。
伴隨着這突如其來的黑天鵝事件,楚王韓復也只有被迫調整策略,公開宣佈攘外必先安內,先集中精力對付內亂。
伴隨着命令的下達,撤退到合肥附近的湖北新軍,又立刻開始了大規模的調動。
儘管魏大鬍子、蔣鐵柱等前線指揮官表示非常不能理解,但沒辦法,局勢如此,大家也只能被迫接受。
皖東的清軍自然也關注到了這種變化,並立刻派出大量的偵騎哨探新軍動向。
根據他們掌握到的消息,大江上確實船隻往來絡繹不絕,而且新軍也確實在大規模的向西運動。
第一個被調去平亂的是第九標張能部,他們原先駐守在靠近蕪湖的無爲州一帶,接到命令之後,就地渡江,到了江南就立刻向着江西開進。
這種大規模的調動,自然被守衛在蕪湖的清軍看得清清楚楚。
並且這還不算晚,陸續又有兩個旅標從無爲州渡江西去。
至此,東南清軍對於新軍的動向再無懷疑。
但就在連新軍高級將領都以爲他們要到湖廣、江西平亂,並且正在爲此做着準備的時候,久未露面的韓大帥忽然將馬大利、陳大郎、魏大鬍子、何有田、蔣鐵柱等將領召集到了營帳議事。
這些新軍高級將領齊聚一堂,筆直地分坐在長條桌兩側。
韓復少見地換上了一身戎裝,進來之後,在上首站定,冷冷地掃視了衆人一眼,沉聲道:“本王下面所說之話,皆爲最高祕密,爾等不得記錄傳播!”
他這段時間閉關不出,就是在爲新軍的戰略做根本性的調整。
洪承疇老謀深算,當慣了王八,想要將他從龜殼中勾引出來,可不是尋常計策能奏效的事情。
而且洪督師現在知道新軍後院起火,自然更加不會着急了。
既然如此,韓復就只有將目光放在他處,挑撥清廷與洪承疇的關係,讓多爾袞猜忌洪承疇,逼着洪承疇出兵。
一如當初崇禎做的那樣!
想要實現這樣的效果,就必須要一拳打在清廷的軟肋之上,讓清廷從客觀上就沒辦法再給洪承疇時間。
所謂攻其必救也!
韓複選擇的目標,正是處在南北大動脈上的、運河與黃河交匯之處的漕運重鎮淮安府宿遷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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