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南山,飛亞達大廈。

騰訊上市後,就租用了大廈多層用以辦公,這裏位於深城高新技術產業帶核心區,步行10分鐘即可抵達深城大學。

如今騰訊市值約合120億港元,是國內最知名的互聯網公司之一...

臨海市椒江區的清晨,薄霧裹着海腥氣浮在田埂上,霜花還沒化盡,地頭已蹲滿了人。王克鋒蹲在自家大棚外,手裏捏着半截煙,菸灰簌簌掉進泥裏。他剛從雲嶺種業溫嶺示範點回來,褲腳沾着露水和新鮮西蘭花葉子碾碎後滲出的淡青汁液——那顏色比去年耐寒優秀田裏長出來的更亮、更厚實。

身後傳來“突突”的引擎聲,一輛火八輪拖拉機停在田埂邊,陳海跳下車,摘掉手套往手心裏啐了口唾沫,一巴掌拍在王克鋒肩上:“老王,你這畝產真幹到三千二了?”

王克鋒沒回頭,只把菸屁股摁進土裏:“秤是顧濤親自盯的,三臺電子秤輪着過,單株重平均1.86公斤,密植每畝4200株,淨重3200斤出頭。你那三千五,我信。”

陳海咧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可你別忘了,去年這時候,咱倆還在爲耐寒優秀的花蕾‘散’不‘散’吵得面紅耳赤。寧司拍胸脯說‘零散花率低於3%’,結果採收前三天,一車運到寧波港,海關扒開箱子就退單——花蕾發鬆、莖稈空心,連帶整批貨壓在保稅倉,賠了七萬六。”

王克鋒終於轉過臉,眼尾褶子堆得深:“所以今年我拿三十畝試超越,剩下一百一十畝全種。不是賭,是算賬。”他掰着指頭,“種子便宜五毛一克;生長期縮三天,搶早市價高兩毛;花球緊實度達標率98.7%,出口通關一次過;再加靠譜顧濤每斤多收一毛——你算算,一百一十畝,光差價就多掙三十七萬八。”

陳海不笑了,默默掏出煙盒,遞一支過去,自己也點上。兩人蹲着,沉默吸了半支。遠處,幾輛貼着“雲嶺種業”紅標的大巴緩緩駛過村道,車窗上還掛着未乾的晨露,玻璃映着初升的太陽,像一條條流動的火舌。

大巴終點是臺州灣新區的雲嶺育繁種基地。易定幹正站在三號恆溫催芽室門口,手裏捏着剛打印出的《浙江春茬超越種植戶反饋彙總表》。紙頁邊緣微微捲曲,墨跡未乾。他指尖劃過一行行數據:臨海杜橋鎮張衛國,162畝,越冬期最低氣溫-5.3℃,無凍害;溫嶺石塘鎮林素芬,87畝,蚜蟲發生率比往年下降64%,用藥頻次減少2.3次/季;玉環坎門街道鄭大年,210畝,花球商品率96.4%,單球均重提升12.8%……最底下一行是加粗黑體:【累計收到農戶技術諮詢電話1278通,有效問題解決率99.1%,技術員現場回訪覆蓋率100%】。

“易總,李明坤剛來電,說仙居那邊農戶自發組了‘超越種植互助羣’,每天凌晨四點就開始發田間照片,測溫、查墒、拍花蕾,連葉背絨毛密度都拍特寫。”顧濤快步走來,工裝褲膝蓋處蹭着兩塊深色泥印,手裏拎着個鋁皮飯盒,“他們還做了對比圖——左邊是耐寒優秀,右邊是超越,同一天澆的水,同一片地分壟種,花球直徑差整整2.1釐米。”

易定幹接過飯盒,掀蓋一股熱氣撲上來,是紫菜蛋花湯混着米飯的暖香。“讓他們繼續發。把羣裏最有代表性的二十張圖,挑出來,下週二前做成展板,掛到所有觀摩會現場。”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再加一張——農戶手寫感謝信的照片,要帶指紋的。”

顧濤一愣:“帶指紋?”

“對。有農戶不會寫字,就按紅手印。告訴他們,按完手印,雲嶺就給他家孩子在臨海實驗小學預留一個入學名額——我們和教育局簽了三年共建協議。”易定幹把飯盒蓋嚴,轉身走向隔壁的分子檢測實驗室,“去把石冬陽叫來。讓他帶上溫嶺那批樣本的SSR標記譜帶圖。”

實驗室裏恆溫十六度,空氣裏飄着乙醇與瓊脂糖凝膠的微澀氣味。石冬陽早已候着,腋下夾着三份透明膠片,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藍紫色條帶,像一道道微型彩虹。他將其中一張覆在紫外燈下:“易總,您看第三泳道——這是溫嶺示範點取樣的‘超越’,條帶清晰、重複性好,和標準參照株完全吻合。但第五泳道……”他手指移向右側,“這是農戶從集市上買來的所謂‘超越’,條帶模糊、主帶偏移0.8cm,雜帶多出四條,明顯是混雜了其他品種的劣質種。”

易定幹眯起眼,湊近燈下細看。光暈裏,那幾條歪斜的雜帶像毒藤般纏繞在正品譜系旁。“讓法務部立刻整理證據鏈。今天下午,聯合臨海市農業執法大隊,在所有種子銷售點張貼《關於嚴厲打擊假冒‘超越’西蘭花種子的公告》。重點標紅兩條:一是凡經檢測確認爲假種者,雲嶺全額退賠並獎勵舉報人五千;二是凡使用假種導致減產超三成者,由雲嶺承擔當季全部經濟損失,並免費提供下季優質種源。”

石冬陽喉結動了動:“可……市面上已經出現至少七個仿冒包裝,連防僞碼都做出來了。”

“那就打穿它。”易定幹聲音不高,卻像刀切豆腐般乾脆,“通知所有示範點技術員,明天起,給每一袋售出的‘超越’種子,現場手寫編號+農戶身份證後四位+播種日期,三者缺一不可。編號同步錄入雲嶺溯源系統,掃碼就能看到這袋種子從哪塊母本田採收、在哪間車間包衣、經哪位質檢員簽字放行——讓農民知道,他買的不是一袋種子,是一條命脈。”

話音未落,辦公室座機驟響。顧濤接起,聽了幾句,臉色微變:“易總,是寧司。他說……坂田總部同意退貨後,陳栓平親自飛來了臨海,現在就在我們椒江辦事處樓下,說要見您。”

易定乾沒立刻應聲。他走到窗邊,推開鋁合金窗扇。海風裹着鹹味灌進來,吹得桌上那份《浙江春茬超越種植戶反饋彙總表》嘩啦作響。他目光越過樓下的梧桐樹冠,落在馬路對面——那裏停着一輛黑色豐田埃爾法,車窗半降,露出陳栓平蒼白的側臉。那人正仰頭望着這棟七層小樓,手裏捏着一份摺痕明顯的文件,指節泛白。

“讓他上來。”易定幹轉身,從抽屜底層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火漆印章壓着,印紋是一株挺立的西蘭花,“告訴前臺,倒兩杯熱茶,放桌上就行。”

二十分鐘後,陳栓平獨自走進辦公室。他西裝依舊筆挺,領帶卻鬆了半寸,額角沁着細汗,右手無意識摩挲着左手小指——那裏戴着一枚磨得發亮的銀戒,戒面刻着微縮的坂田家紋。“易總。”他聲音沙啞,像砂紙擦過鐵皮,“我看了你們的銷售數據。1.54億,70%市場佔比……恭喜。”

易定乾沒起身,只把那封牛皮紙信封推過桌面:“陳總先看看這個。”

陳栓平遲疑片刻,拆開封口。裏面是一疊A4紙,首頁標題赫然印着《坂田種苗中國區西蘭花品種十年表現對標分析(2001—2005)》,副標題小字:基於國家西蘭花產業技術體系年度報告、海關出口檢驗數據及第三方田間測評結果。他翻到第三頁,瞳孔驟然收縮——表格左側列着“耐寒優秀”,右側對應“超越”,橫軸是十二項核心指標:抗黑腐病指數、花球緊實度、單球重變異係數、低溫坐蕾率、出口合格率……每一欄右側,紅色箭頭全部朝上,標註着“顯著優於”。

“這不是雲嶺的數據。”他抬眼,嗓音發緊。

“是農業農村部南繁基地的聯合測評報告,簽字頁在最後。”易定幹指尖點了點末頁,“陳總不妨再翻一頁。”

陳栓平手指微顫,翻過。第四頁空白,只有一行鋼筆字,墨色濃重如血:“貴司若願共享2003年耐寒優秀育種中間材料,雲嶺願以‘超越’全套分子標記技術無償反哺,並開放臨海、溫嶺兩處示範基地全年技術共享權限。”

空氣凝滯。窗外海風忽然停了,連梧桐葉都靜止不動。

陳栓平死死盯着那行字,喉結上下滾動三次,終是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血絲密佈,卻奇異地平靜下來:“易總,您知道坂田研發‘耐寒優秀’花了多少年?十三年。從北海道試驗站到青森縣農場,三代育種家熬白了頭。而您……”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易定幹身後牆上掛着的全國地圖,上面密密麻麻釘着各色圖釘,每顆都連着標籤紙,“您只用了四年。”

“不。”易定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氣,“是三十七年。”

陳栓平一怔。

“1968年,我父親在臨海農科所用國產白菜型油菜雜交種,第一次突破畝產百斤。1979年,我大哥在海南南繁基地,爲一株不育系水稻守了整個冬天,凍掉了三根腳趾。1992年,我妹妹在山東壽光大棚裏,記錄下第一份國產西蘭花引種觀察日誌——那時咱們連花蕾發育期都摸不準。”易定幹起身,走到地圖前,拔下一顆藍色圖釘,背面寫着“青島即墨:1992年首試超越母本”。他把它輕輕按在臺州灣的位置,“陳總,您說的十三年,是我們追着您跑的十三年。而您沒看見的,是身後這三十七年,我們彎着腰,一鋤一鋤刨出來的路。”

辦公室徹底安靜。連空調低鳴都消失了。

良久,陳栓平伸手,慢慢解開西裝第二顆紐扣,從內袋掏出一張摺疊的信紙。他沒打開,只是用拇指反覆摩挲着紙角,彷彿那上面烙着滾燙的印記。“易總,中井董事長讓我轉告您……”他聲音低下去,幾乎被窗外一聲遙遠的汽笛吞沒,“坂田決定,暫停‘耐寒優秀’在中國市場的推廣。同時,啓動與雲嶺的‘西蘭花抗逆性狀聯合攻關計劃’。”

易定乾沒說話,只伸出手。

兩隻手掌在半空相觸。沒有用力,卻像兩股暗流終於交匯。

陳栓平離開後,顧濤纔敢推門進來,手裏攥着張皺巴巴的紙:“易總,剛收到的——省種子管理站發來的通知,‘超越’已通過國家級非主要農作物品種登記,登記編號:國審西蘭花2005001。”

易定幹接過,指尖撫過那個編號。窗外,陽光終於刺破雲層,金光潑灑在桌上那疊《浙江春茬超越種植戶反饋彙總表》上,紙頁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他忽然想起今早王克鋒蹲在田埂上說的最後一句話:“易總,農民不怕苦,就怕種了半年,最後賣不出去。您這‘超越’,不光是種出了產量,是種出了活路。”

風又起了。吹動窗臺上一盆綠蘿的葉子,沙沙作響。

樓下,那輛黑色埃爾法緩緩啓動,車輪碾過積水的路面,濺起細碎水花。而在它駛離的同一時刻,三輛滿載“超越”種子的廂式貨車正從雲嶺基地大門魚貫而出,車頂紅標在陽光下灼灼燃燒,像三簇不肯熄滅的火苗,朝着臺州、溫州、麗水的方向,奔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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