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虛妄,……”
隨着這經文一樣重複的聲音從黑暗之中出現,一陣風來,便有一個人出現。
這人裹着一身的白袍,連他的頭上都是纏裹着,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像是隨風而來,師哲雙目之中月...
師哲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紅光撕裂夜空,如一道燒紅的鐵條烙進雲層深處,久久未散。他並未回頭,卻已感知到身後無數目光如鍼芒刺背——有驚羨,有忌憚,有揣測,更有藏在袖底悄然掐訣、暗中推演天機卻忽而指尖一顫、指節發白的修士。萬壽城添香閣內燈火如晝,笙歌未歇,可方纔那一瞬,彷彿天地間只剩那紅光掠過時帶起的微響,以及尹微掌心令牌上隱隱透出的灼熱太陽真意。
他緩緩抬手,指尖懸於半寸,似欲觸那尚未消盡的餘溫,卻又頓住。
展紅袖忽而輕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如清泉墜玉,瞬間壓下了滿堂浮動的雜音:“今日道果宴,原爲賀卿辭得證大道,誰知竟成兩位上座論道之席。倒是我添香閣蓬蓽生輝了。”
她話音落處,洛卿辭已悄然立於師哲身側,袖角微揚,不着痕跡地替他隔開幾道過於灼熱的窺探神識。她並未開口,只將一枚青玉小匣遞來,匣面刻着細密陰紋,浮着一層薄薄的霜氣,寒而不冽,幽而不煞。
“這是……”師哲低聲道。
“陰魔相初成時所凝的第一縷本命陰炁。”洛卿辭聲音極輕,幾近耳語,“祖師說,你既通太陰請仙術,又曾直面星君幽牢,此炁與你氣息相契,或可助你再叩一次門。”
師哲指尖微頓。他自然記得那幽暗監牢中女子蒼白的臉,記得她鎖骨穿鏈、發覆雙目卻仍竭力抬眸的模樣;更記得那牢頭揮鏈破虛而來時,自己以陽劍斬斷其意境的剎那——那一劍,斬的是鉤,留下的卻是更深的疑影:若太陰星君林玄素真被囚於幽牢,那“太陰星教”所供奉的又是誰?巡天宗口稱輔佐太陰星教,所尊者,究竟是天上明月,還是地底幽獄?
他接過青玉匣,匣身微涼,入手卻如握一滴將墜未墜的寒露,沁入掌心,竟引得他丹田深處陰尊者悄然一震,彷彿久旱逢霖,又似故人叩門。
就在此時,閣外忽起異響。
非風非雷,非樂非咒,而是一種極低沉的嗡鳴,自地底傳來,彷彿整座萬壽城的地脈都在輕輕震顫。酒樽中瓊漿微漾,燭火齊齊向北偏斜三寸,連懸於樑上的百年硃砂符籙,都無風自動,邊緣泛起蛛網般細微裂痕。
“地脈潮音?”展紅袖眉頭一蹙,袖中指尖飛快掐算,面色卻漸沉,“不對……這不是地脈波動,是‘沉淵井’在應和。”
“沉淵井?”師哲心頭一跳。
展紅袖未答,只望向北面窗欞。窗外,那一彎暗沉的月心兒不知何時已染上極淡的灰翳,彷彿被無形之物悄然蝕去一角。而就在那灰翳邊緣,一點墨色正緩慢洇開,如墨滴入水,無聲無息,卻讓整片夜空都爲之滯重。
洛卿辭忽而伸手,按在師哲腕上。她掌心溫涼,指尖卻微顫:“你聽到了嗎?”
師哲凝神,耳中果然浮起一絲極細的刮擦聲,似指甲刮過青銅鼎腹,又似鐵鏈拖過石階——正是那幽牢之中,牢頭收鏈時發出的聲響。
同一刻,萬壽城西三十裏外,一座早已荒廢的古井驟然沸騰。井口蒸騰起濃稠如墨的霧氣,霧中隱約可見半截鏽蝕鐵鏈垂落,鏈尾懸着一枚殘缺的銅鈴,鈴舌已斷,卻兀自嗡嗡震顫,聲波所至,井週三丈內草木盡枯,泥土龜裂,露出底下森白如骨的岩層。
井底深處,黑暗翻湧,一隻蒼白的手緩緩自霧中伸出,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彷彿正承接什麼自天而降的詔令。
而萬壽城內,尹微端坐於上首,手中酒樽未動,金瞳卻已悄然閉合。再睜開時,眸中金光盡斂,唯餘一片幽深,竟與師哲方纔所見幽牢之中那女子眼中的月白之光,隱隱同源。
他低頭,看着掌心那枚“巡天招募”令牌。令牌背面太陽圖案的邊緣,此刻正滲出一縷極淡的銀輝,如淚痕蜿蜒,無聲滑落,在他指腹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冰痕。
師哲忽然轉身,步向閣樓西側露臺。那裏懸着一面丈許高的青銅古鏡,鏡面蒙塵,卻無人擦拭——因這鏡名“照妄”,專映人心深處不敢示人的念頭。添香閣立閣百年,此鏡從未啓用,只因觀者若心念稍濁,鏡中便生幻魘,輕則瘋癲,重則魂飛魄散。
他抬手,拂去鏡面浮塵。
鏡中映出他的臉,眉目清晰,眸光沉靜。可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剎那,鏡中影像倏然扭曲——他的身後,赫然浮現出另一道身影:素衣廣袖,黑髮垂落,面容蒼白,雙目微睜,眼中月白光芒如霧如紗,正靜靜凝望着鏡外的他。
師哲呼吸一滯。
鏡中女子脣未啓,聲音卻直接在他識海響起,清冷如霜,字字如鑿:
“你既見我鎖骨之鏈,可知鏈名‘縛日’?”
“你既斬我幽牢之鉤,可知鉤名‘斷陰’?”
“你既佩陰尊者之號,可知此號,原是‘守陵人’舊稱?”
師哲喉頭一緊,下意識想後退,雙腳卻如釘入地面。鏡中女子緩緩抬起右手,指向他心口位置,指尖所向,正是他懷中青玉匣所在之處。
“匣中陰炁,非我所凝。”她聲音微頓,月白眸光忽而熾盛一分,“乃是你當年,親手埋入清寧界鼓浪山地脈深處,那具‘屍怪’殘軀所化。”
師哲如遭雷殛,腦中轟然炸開——鼓浪山!那具被他以《屍怪修行筆記》殘篇強行續命、又最終崩解於幽冥教主座下兩大牢頭圍攻之中的腐朽之軀!那具他親手剜去左眼、剜去心竅、剜去所有靈識烙印,只爲保其不墮爲真正屍傀的殘軀!
原來它未曾徹底湮滅?
鏡中女子脣角微揚,竟似一絲極淡的悲憫:“你修太陰請仙,求的是‘請’,而非‘造’。可你不知,太陰之下,亦有‘逆請’之法——不請天上靈,反召地下骸;不借月華洗練,偏汲屍炁鑄形。”
她指尖銀光驟盛,鏡面隨之漣漪盪漾,映出另一幅景象:漆黑地宮,石壁刻滿倒懸符文,中央一座白玉棺槨靜靜懸浮,棺蓋縫隙中,正透出與青玉匣中一模一樣的幽藍霜氣。而棺槨之上,端端正正擺着一本殘破書冊,封皮焦黑,唯餘四個殘字——“屍怪……修……”
師哲渾身血液似被凍住。
“《屍怪修行筆記》,並非功法。”鏡中女子聲音漸低,卻字字如錘,“乃是‘墓誌銘’。”
“記的,是你前世身爲‘守陵人’,鎮守太陰星君陵寢七千年,最終墮爲屍怪的……全部過往。”
風從露臺灌入,吹得師哲寬袖獵獵作響。他眼前一黑,鏡中影像轟然碎裂,只餘滿目斑駁銅綠。再抬頭時,露臺空寂,唯有那彎染灰的月,冷冷懸於天幕。
他踉蹌一步,扶住冰涼欄杆,指尖深深扣入木紋。懷中青玉匣微微發燙,彷彿一顆沉睡多年的心臟,終於開始搏動。
樓下歌舞正酣,觥籌交錯,人人皆在恭賀洛卿辭證道,讚頌展紅袖開宗立派之偉業。無人知曉,就在方纔那一刻,一個名字被從遺忘的深淵裏重新打撈而出——
守陵人。
太陰星君陵寢,究竟在何處?
而那個被瀆神獄主囚於幽牢的林玄素,是真正的星君,還是……一具被精心豢養、用以鎮壓陵寢入口的……活體墓碑?
師哲閉上眼,耳畔又響起那刮擦鐵鏈之聲,由遠及近,由虛入實。他猛地睜開眼,只見自己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正無聲無息地拉長、扭曲,影中輪廓漸漸模糊,最終化作一道披髮跣足、頸纏黑鏈的女子剪影,正緩緩抬手,指向北方。
北方,是萬壽城地脈最幽深之處,亦是那口沸騰古井所在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洛卿辭曾提過的一句閒話:“添香閣建閣時,掘地三丈,曾見一截斷裂鐵鏈,鏈環上刻‘太陰’二字,祖師以爲祥瑞,將其熔鑄爲閣頂鎮脊獸之爪。”
此刻,那截鐵鏈的斷裂處,是否正與幽牢之中穿入林玄素鎖骨的那一條,嚴絲合縫?
師哲緩緩鬆開緊握欄杆的手,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深紅血痕,形如爪印。
他低頭,看着那血痕緩緩滲出幽藍霜氣,一縷一縷,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凝成三個微小符文——非篆非隸,非人間任何文字,卻讓他的陰尊者本能地發出一聲悠長嗚咽,如狼拜月。
遠處,巡天宗上座尹微端坐不動,金瞳低垂,彷彿沉入冥想。可他擱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正一下一下,輕輕叩擊着那枚“巡天招募”令牌。每一次叩擊,令牌背面的太陽圖案便黯淡一分,而邊緣滲出的銀輝,則濃重一分。
閣中無人察覺。
唯有師哲知道,那叩擊的節奏,與古井中銅鈴震顫的頻率,完全一致。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彎灰月,轉身離去。袍袖拂過之處,空氣中殘留的霜氣凝而不散,漸漸聚成一道細小的、通往北方的幽藍軌跡,如一條無聲的引路絲線。
萬壽城的夜,還很長。
而真正的道果宴,或許,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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