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聖山是可以隨意進出的,在山上山下都是熱鬧喧囂的地方,有些洞府或者宮觀,常常宴賓客,下方的城池之中亦是熱鬧。
要打聽某一個人的消息不容易,但是要打聽這一座萬聖山的來歷,那可就太容易了。
窗...
月光如水,卻不是尋常的水,是太陰星力凝成的寒髓,一滴墜地,便凍住三寸泥土裏蠕動的蚯蚓,半日不得翻身。師哲仍躺在那張土製躺椅上,眼皮未掀,呼吸綿長如古井無波,可指尖微顫,似有霜粒在甲縫裏簌簌堆積。他身側那道白衣人影——那由太陰月相所化、本該隨念而生、隨息而滅的“影尊者”,此刻竟穩穩立着,足不沾塵,衣袂未揚,雙手垂落,卻隱隱結成玄陰指第一重印訣:拇指扣於掌心,餘四指如枯枝斜刺,指節泛青,彷彿剛從萬載玄冰中鑿出。
這不對勁。
師哲心頭一凜,神識內照,果然見丹田深處那枚太陰道果邊緣,浮起一圈極淡的金邊——不是太陽真火那種灼烈金芒,而是冷金,如刀鋒淬過寒潭後泛起的刃光,薄、銳、無聲無息,卻已悄然蝕入道果肌理半分。他早知太陽支脈與太陰支脈同源異流,猶如陰陽魚眼,彼此凝望,亦彼此提防。他刻意壓制陽尊者感應,便是怕這金邊蔓延成環,終有一日將整顆道果熔作一輪小太陽——那便再不是屍怪修行,而是被太陽法脈反向度化,成了供奉在太華山頂的琉璃燈芯。
可這金邊,怎會自行滋生?
他不動聲色,任那白衣人影繼續模仿指訣,目光卻透過虛掩的眼簾,投向院角。木翁正撅着屁股,雙掌按在新夯的泥牆上,泥巴在他掌下活了過來,簌簌蠕動,一節節向上拱起,竟真如竹筍破土,轉眼已拔高三尺,牆頂還冒出幾片嫩綠芽尖——那是榕樹氣機,混着土行精魄,在月光裏蒸騰出微弱的青霧。師哲忽然明白了。
枯木翁身上淤積的情緒穢濁,本質是人心雜念所化的陰渣;而自己方纔在枯木嶺施展“攝光奪念”,以天光滌盪其心,看似是善舉,實則如用滾水澆灌凍土——表面污穢被衝開,底下蟄伏的、早已與樹魂糾纏百年的“秋葉原香火執念”,卻藉着天光中那一絲被自己無意引動的太陽真意,反向逆流而上,撞入自己道果之中!
原來不是太陽法脈主動來尋,是他親手撕開了一道口子,放狼入室。
師哲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拂過脣邊,竟凝成一線白霜,落地即碎。他不再壓制,反而沉心靜氣,將全部神識沉入道果深處。那圈冷金邊沿,果然遊走着細如髮絲的暗紅紋路,形如蛛網,正是枯木翁臉上瘤子潰爛時滲出的黑血所化——那些被他稱爲“情緒穢濁”的東西,竟裹着秋葉原七十二年香火願力,化作最陰毒的“執念蠱”,順着天光反噬而來。它們不燒不炸,只靜靜啃噬道果外壁,每啃一口,便多一分太陽法脈的“認同感”,待到道果徹底金化,枯木翁的執念蠱便算大功告成,而自己,將成爲太華派新晉弟子名錄上,一個名字都無需刻下的“無名燈奴”。
荒謬,卻真實。
師哲忽而低笑一聲,笑聲啞如砂紙磨石。他竟忘了,自己修的從來不是純正太陰道果,而是屍怪之軀,是死中求生,是腐肉裏開出的花。太陰星君被囚幽冥,其道果本就殘缺不全,而自己這枚道果,更是以屍氣爲壤、以怨念爲肥、以月華爲露,硬生生催逼出來的畸形之果。它本就不該圓潤無瑕,本就該帶着裂痕、帶着鏽跡、帶着一股子墳頭草壓不住的野性。
既如此,何須懼它金化?
他心念一動,丹田內那枚道果驟然旋轉,速度越來越快,邊緣裂開細密蛛網般的縫隙,縫隙裏不見金光迸射,反而湧出濃稠如墨的屍氣!這屍氣並非尋常屍臭,而是經過太陰月華千錘百煉後的“玄冥屍炁”,冰冷、厚重、帶着一種令星辰都爲之遲滯的沉滯感。屍炁如潮,瞬間漫過那圈冷金邊沿,不消融,不驅逐,只是層層疊疊裹上去,像給金邊披上一件墨色壽衣。金邊仍在,卻再難寸進,反倒被屍炁浸染,漸漸泛出一種詭異的紫褐,如同金箔上生出的黴斑。
與此同時,院中那道白衣人影猛地一顫,凝實的身軀開始剝落細小的霜晶,彷彿一尊冰雕正被無形之手緩慢敲打。它抬起臉,第一次真正“看”向師哲——那張本該空無一物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困惑的皺眉。
師哲終於睜開了眼。
目光清亮,卻無半分溫度,直直撞入那白衣人影瞳孔深處。沒有言語,只有一指緩緩點出。不是玄陰指,而是另一門從未修習過的指訣——指尖並未凝聚寒霜,反而騰起一縷慘白火焰。那火無聲燃燒,焰心幽暗,竟似有無數扭曲人臉在其中開合哭嚎,正是屍怪本源之火,喚作“哀燼”。
白衣人影倒退半步,周身霜氣劇烈翻湧,竟似承受不住這縷火焰的注視。它下半身開始模糊,如霧氣般向上蒸騰,而下半身卻詭異地變得清晰——赤足踩在泥土上,腳踝處纏繞着數條幹枯藤蔓,藤蔓末端,赫然是幾顆尚未完全腐爛的、屬於人類孩童的頭顱,空洞的眼窩正齊刷刷轉向師哲。
“原來是你。”師哲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釘,“你不是月相化身,你是枯木翁當年在秋葉原,親手勒死的第一個盜伐神樹幼枝的頑童,所化的‘縛靈’。”
話音未落,那幾顆孩童頭顱齊齊張口,發出非人的尖嘯!嘯聲無形,卻震得院中新生的榕樹嫩芽瞬間枯黃卷曲,連天上月光都爲之黯淡一瞬。枯木翁正在壘牆的手僵在半空,滿臉茫然:“師父?”
師哲卻未理會他,目光始終鎖住那白衣人影。它被揭穿本相,再無半分月華清冷,只剩一種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狂怒。它猛然揚臂,五指張開,掌心竟裂開一道豎瞳——瞳仁漆黑,瞳白卻是慘綠,正是秋葉原百年老榕樹皮的色澤。豎瞳轉動,直勾勾盯住師哲丹田方位,一股沛然莫御的吸扯之力轟然爆發!師哲只覺道果一輕,竟有脫體而出之勢,那圈紫褐色的“金邊”也嗡嗡震顫,似要掙脫屍炁束縛,飛向豎瞳!
就在此刻,師哲笑了。
他並指如刀,閃電般劃過自己左腕!皮膚應聲裂開,沒有鮮血噴湧,只流出粘稠如瀝青的墨色液體——那是他以屍炁凝練七年的本命屍髓。屍髓離體,瞬間化作一條細小黑龍,張口咬住自己丹田位置,狠狠一拽!
“噗——”
一聲悶響,如熟透瓜果爆裂。師哲丹田處的道果竟真的被硬生生扯出半寸!那半寸道果之上,赫然附着着一層薄如蟬翼的、由枯木翁執念蠱織就的暗紅絲網。絲網被屍髓黑龍一口吞下,黑龍隨即盤繞師哲手臂,鱗片縫隙間滲出縷縷青煙,煙中傳來無數細小淒厲的哭嚎,轉瞬即被屍炁焚盡。
白衣人影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豎瞳驟然爆裂,綠色汁液四濺。它整個身軀開始崩解,不再是霜晶剝落,而是寸寸化爲焦黑木炭,簌簌墜地。最後一片炭灰飄落時,空中只餘一道扭曲的、由無數細小符文組成的暗紅印記,印記中央,是一枚乾癟的榕樹種子。
師哲抬手,指尖一點,印記無聲湮滅。那枚種子卻未消失,反而被一股柔和力量託起,悠悠飄向院角——木翁正呆呆看着這一切,臉上滿是驚惶與不解。種子落入他攤開的掌心,觸手溫熱,竟微微搏動,如同一顆初生的心臟。
“拿着。”師哲聲音疲憊,卻帶着不容置疑,“它欠你一條命,你欠它七十二年香火。從此之後,你護它生根,它助你淨念。不必修什麼功法,只需每日清晨,以指尖血餵它一滴,直至它長出第一片真葉。”
木翁低頭,看着掌心那枚搏動的種子,又抬頭看看師父平靜無波的臉,終於重重磕下頭去,額頭砸在泥土上,發出沉悶聲響。他再抬頭時,眼中懵懂未散,卻已多了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彷彿肩頭突然壓上了一座看不見的山。
師哲不再看他,重新躺回土椅,閉目養神。月光依舊溫柔灑落,可這庭院已不同先前。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奇異的味道,似新翻泥土的腥氣,又似陳年棺木的微香,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榕樹汁液的清苦。那座由木翁“修”出的泥樓,不知何時已悄然拔高至丈許,樓頂嫩芽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片厚實油亮的深綠葉片,在月下泛着幽光,葉脈清晰,竟如人體經絡般微微搏動。
師哲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左腕傷口。墨色屍髓已止,只留下一道細長淡痕,像一條沉睡的墨色小蛇。他忽然想起枯木翁說過的話:“那位仙長教我做人的道理……”
呵,道理?
他睜開眼,望向天幕。月亮依舊圓,依舊被陰影侵蝕,可那陰影的輪廓,在他眼中已清晰可辨——並非混沌一片,而是由無數細密、冰冷、排列如陣圖的暗金線條構成,線條盡頭,隱約指向幽冥方向。周天星鬥大陣……原來不是天成,而是人爲。有人以幽冥爲爐,以星辰爲釘,將太陰星君釘死在陣眼之中,而陣圖運轉所需的“薪柴”,正是衆生對月亮的敬畏、恐懼、思念、怨懟……所有無法被消化的情緒,皆被抽離、壓縮、注入陣圖,成爲維持囚籠的養分。
枯木翁的執念蠱,不過是這龐大陣圖裏,一粒微不足道的、偶然濺出的火星。
而自己,這枚帶着屍氣與裂痕的太陰道果,究竟是陣圖裏一顆待燃的薪柴,還是……一根即將刺穿囚籠的楔子?
師哲沒有答案。他只是慢慢坐起身,走到那座尚在生長的泥樓前。伸手,輕輕撫過樓身粗糙的泥土。指尖傳來微弱的搏動感,與掌心那枚榕樹種子的節奏,竟隱隱同步。
“師父?”木翁怯生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師哲未回頭,只低聲問:“你記得秋葉原的城牆,是什麼顏色嗎?”
木翁愣了一下,努力回想:“是……是黃土夯的,雨後發黑,曬乾了就泛白,風一吹,牆皮就簌簌往下掉……”
“嗯。”師哲應了一聲,指尖泥土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點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的紋路,細如毫髮,卻堅韌異常,彷彿早已長在泥裏,與大地血脈相連。“下次下雨,你站在這樓裏,聽一聽。”
木翁忙不迭點頭,又忍不住問:“師父,那……那剛纔那個白衣服的人……”
“死了。”師哲打斷他,語氣平淡無波,“被他自己活活勒死的,第一個孩子,叫阿禾,七歲,偷摘了你樹冠上最亮的一片葉子,想送給生病的妹妹。”
木翁渾身一抖,臉色煞白,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師哲終於轉過身,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眼底深處一片沉靜的、無波無瀾的寒潭。他看着木翁,一字一句道:“記住,你不是神樹,也不是樹精。你只是……一棵記得太多事的樹。記住了,就別忘;忘了,就別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木翁掌心那枚搏動的種子,又落回自己左腕的淡痕上,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揉碎:
“有些債,不還,比還了更乾淨。”
話音落下,他轉身走向院門。土門虛掩,門外是南瞻州沉沉的夜色,遠處山巒起伏,輪廓如巨獸脊背,在月光下泛着鐵灰色的冷光。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沒有回頭,只抬起左手,對着虛空,緩緩握緊。
就在他握拳的剎那——
千裏之外,枯木嶺那棵曾孕育枯木翁的金榕古樹,樹冠最高處,一片本該翠綠的葉子,毫無徵兆地泛起一抹刺目的、金屬般的暗金光澤。光澤一閃即逝,樹葉邊緣,卻悄然捲起一道極細的、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裂痕。
裂痕深處,一點墨色,正緩緩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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