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壓在淮東府城之上。
白日裏紅巾義軍大帥行轅那場充滿血腥與威懾的鴻門宴,彷彿給這座飽經蹂躪的城池又覆上了一層陰冷的寒霜,空氣裏,濃重的血腥味混雜着焦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絕望氣息,粘稠得化不開。
城西,明水堂總舵。
厚重的黑漆大門緊閉,門後庭院深深,高牆內那幾盞搖曳的風燈,在夜風中投下昏黃不安的光暈,勉強映照出牆頭影影綽綽如標槍般挺立的巡哨身影。
大堂內燈火通明,氣氛卻比庭院更加凝重。
朱重九眉頭擰成一個鐵疙瘩,粗糙的大手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刀柄,那柄厚背樸刀冰冷的觸感似乎能稍微緩解他心頭的焦躁,徐大則顯得更加不安,敦實的身軀在堂中來回踱步,腳下青磚被踩得悶響,粗重的呼吸在寂靜中
格外清晰。
“大哥!”朱重九終於按捺不住開口道。
“那紅巾大帥給的待遇...好得邪性!自立一營?還許我們自主招兵?這...這簡直是把我們架在火上烤,那四個軍頭,尤其後飛羽那廝,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當場就別了我們,還有那個石猛,喫人心的瘋子......”
徐大猛地停下腳步,接口道:“就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那大帥對咱們這麼好,肯定有鬼,大哥,咱們得防着點,這宴無好宴,後面肯定還有坑等着咱跳。”
李智長端坐一旁,也是眉頭緊皺,他比朱徐二人想的更多,也更爲憂慮。
“堂主,此事絕不簡單。”
“紅巾大帥此舉,看似抬舉,實則禍水東引,將我們明水營突兀拔高至僅次四大軍頭的位置,卻又未言明歸屬哪一方統轄,這分明是故意將我們置於風口浪尖,成爲各方覬覦的衆矢之的。”
“那厲飛羽本就與您不對付,如今又添了其他軍頭的嫉恨……………”
他抬眼看向一直靜默如淵的王重一,語氣帶着深深的無奈:“堂主,我知您修爲高深,但雙拳難敵四手,何況是這八方風雨欲來的危局?依我看,不如......”
“不如什麼?”一直垂眸靜坐的王重一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堂內所有的焦躁與議論,他緩緩抬起眼簾,深邃的目光掃過衆人。
“不如趁夜遠遁?”他替李智長說出了潛臺詞。
“帶着三百多兄弟,躲進深山老林,做一羣惶惶不可終日的喪家之犬?”
朱重九和徐大被他眼神一掃,心頭猛地一凜,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李智長則微微垂首不語。
“淮東已陷,大乾將傾,天下之大,何處是淨土?”
“這紅巾大帥給我自立一營的資格,允我招兵買馬,這就是我們在這亂世立足的根基!是危機,更是轉機。”
“在這亂世,怕,死得更快。”
他指尖在身旁的硬木茶幾上輕輕一點,無聲無息間,那堅逾鐵石的茶幾表面,竟憑空浮現出一個清晰的指印,邊緣光滑如刀切,深達半寸,沒有動用任何招式心法,僅僅是心念微動,三元真氣自然流轉外放,凝氣成罡,舉重
若輕。
“亂世爭雄,唯力永恆。”
“這紅巾大帥既然給了臺階,我們便踩着臺階上去,他要看戲,我們便演給他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淮東府城的水再渾,也淹不死一條真龍不是?”
言語至此,堂內衆人眼神中的疑慮和不安稍稍消退了幾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而清晰的腳步聲,一名身着明水堂年輕幫衆快步而入,在堂中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捧着一枚物件。
“稟堂主!紅巾大帥貼身親衛持令前來,言大帥有要事,請堂主即刻移步大帥行轅後園一敘!”他手中託着的,正是一枚嬰兒巴掌大小,觸手溫潤的赤玉令牌。
令牌形制古樸,一面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線條奇詭的火焰紅蓮,另一面則是一個古篆‘令'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
堂內剛剛緩和的氣氛驟然再次緊繃。
朱重九和徐大霍然起身,手已按在刀柄之上,李智長更是臉色微變,失聲道:“堂主!大帥宴席之上剛給了甜棗,轉眼便私下召見,這恐怕......”
王重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紅蓮令牌上,回想宴席之上,那紅巾大帥的眼神,總感覺哪裏不對。
也是藝高人膽大,突破真氣境後,以他三元真氣的威力,他也不怕什麼埋伏陷阱。
“無妨。”他緩緩起身道。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避不開,那就去會一會大帥。”
“我去去便回。”說罷,不再多言,伸手取過那枚玉令牌,身影很快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之中。
紅巾大帥行轅深處,原本屬於淮東府主後花園的一角。
清冷的月光被高牆和茂密的古樹切割得支離破碎,勉強勾勒出一座臨水而建的雅緻精舍輪廓,精舍白牆黛瓦,飛檐翹角,門楣上懸着一塊半舊的楠木匾額,上書心齋二字,筆力遒勁,帶着幾分清寂出塵之意,與府城內外瀰漫
的血腥,狂躁氣息格格不入。
精舍四周靜得出奇,不見半個守衛,唯聞夜風吹拂水面的細微漣漪聲,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奇異的寂靜,彷彿連蟲鳴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掐滅。
何興一持令而來,暢通有阻,我推開通透的雕花木門,一股清冽雅緻的檀香氣息混合着淡淡的茶韻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下沾染的血腥與清澈。
齋內陳設極爲簡潔,一張窄小的紫檀木書案,兩張相對而設的素面蒲團,牆角一座青銅鶴嘴香爐正嫋嫋吐出淡青色的煙縷,七壁空蕩,唯沒一幅筆意疏淡的水墨山水懸於主位之前,意境空遠寂寥。
王小帥李天興,此刻已脫去了白日外這身象徵權力的猩紅帥袍,換下了一件窄小的深色長衣,我背對着門口,負手立於敞開的軒窗之後,正靜靜望着窗裏倒映着月色的幽深池水,有沒了白日這令人窒息的威嚴與陰鷙,此刻
的背影竟顯出幾分孤峭清癯,甚至...帶着一絲方裏之人的出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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