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心魔？執念？初心？

靜心寒潭的水面不起絲毫波瀾,倒映着王重一凝重的面容。

潭底鎮魂石陣基散發的幽幽藍光穿透水面,在他臉上投下冷冽的陰影,他盤坐於寒潭中央一塊凸起的玄冰石上,雙目緊閉,周身氣息沉凝如古井,唯有眉宇間那一點微不可查的蹙起,泄露着識海內正進行的驚濤駭浪。

《七情問心法》修行進入正軌。

他的意識沉入那片觀想而出的無盡黑暗般的七情心淵。

腳下是巍然不動的問心臺,深淵之下,是翻湧咆哮的黑暗,潛藏着源自他自身靈魂深處的所有慾念與恐懼。

這七情心淵極有意思,正應了前世那句駁論般的黑話。

-五彩斑斕的黑。

不,這比那還要誇張一點,這七情心淵是七彩斑斕的黑暗!

“引魔篇,啓!"

王重一心中默誦法訣,心神頻率以一種奇異的韻律震盪開來。

七情深淵驟然沸騰,無數粘稠漆黑的陰影如同被驚醒的億萬毒蛇,瘋狂地向上攀爬凝聚,貪婪的低語率先響起,化作堆積如山的上品靈石,閃耀着法則光芒的珍稀靈材,散發着恐怖波動的上古法寶虛影,它們散發着致命的誘

惑力,幾乎要淹沒問心臺。

“貪念,不過外物塵埃。”

王重一靈臺深處,一點清冷的靈光如定海神針,那是他築基時錘鍊出的道心根基,他冷眼旁觀,不爲所動,那些誘人的幻影撞在無形的道心壁壘上,紛紛破碎消散。

緊接着,是憤怒的咆哮。

景象扭曲變幻,他看到了當年在黃龍寺外,當流民時的畫面,又看到了黃龍寺外漫山遍野的饑民難民......那時的他,曾想過要改變這一切,不論是自己當皇帝也好,還是扶持別人當皇帝也好,定要結束這腐朽的皇朝。

彼時,他的憤怒如同岩漿般在胸中奔湧,殺意幾乎要衝破理智。

“原來如此,我怎麼會遺忘這些事了呢......”

王重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觀想圖中問心臺紋絲不動。

又有癡迷的幻境接踵而至。

長生久視,與天地同壽,坐看星河生滅,一幅幅永恆逍遙的畫卷在眼前展開,令人沉醉不願醒來,甚至出現了他突破金丹、元嬰,乃至最終觸摸到那虛無縹緲的元神大道的景象,每一步都清晰無比,充滿無上誘惑。

“癡妄之念,鏡花水月。”

王重一嘴角勾起一絲自嘲,長生沒有這麼容易,這樣的幻念矇蔽不了他的心智。

隨後又有恐懼的寒潮緊隨其後,冰冷刺骨。

他看到自己道基崩碎,修爲盡廢,淪爲凡人,在病榻上苟延殘喘。

又看到朱重九,徐大,李智長等人兵敗身死,頭顱被懸掛在敵軍營門。

還看到大乾恢復舊觀,繼續腐朽的統治,壓榨着百姓,每年數萬數十萬的流民死於天災人禍之中,而他只是一個沒有金手指,不能修行的現代廢物,空有前世現代領先古代千年的文明知識與制度理念,卻沒有力量改變這一

切。

只能無力看着這一切發生,如同一個最卑微的旁觀者,絕望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恐懼源於弱小,源於守護無力。”

“我早就知道這個,所以我纔會放下一切,一定要修心。”

“不只是因爲我想修仙長生不死,更因爲我也想救世,完成真智師父的遺願......”

“不忘初心啊…….……”

王重一的心神在這七情雜念的浪潮中搖曳着,但問心臺依舊穩固,他默唸守神篇法訣,構築起堅韌的精神屏障,將那些末日般的景象阻擋在外。

這一次的恐懼,似乎比之前的貪嗔癡更加粘稠,更加難以驅散,隱隱指向他內心最深處刻意迴避的角落,就在恐懼的浪潮即將被道心之光驅散的剎那,深淵最底層,一股異常頑固的暗流,如同被引動的沉渣,悄然翻湧上來。

它沒有形成具體的幻象,卻帶來一種沉甸甸的滯澀感,彷彿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道心之上。

【警告!檢測到異常精神擾動!】

蒂柯傳來警告。

【擾動源非標準七情六慾模型,場景分析......與大乾皇朝高度吻合!關聯度指向:黃龍寺因果,明水軍未竟之業、朱重九、徐大、李智長等生命體信息印記......】

【初步判斷,此乃‘未盡之諾’引發的道心瑕疵,非外魔,乃心障,源於您當年離開大乾時,對自身初心的背離感,黃龍寺學藝,本爲護佑一方,然爲求仙道,中道而棄,此念雖被壓制,卻成心淵沉痾,於問心煉魔時被功法引

動。】

王重一渾身劇震。

“果然如此,未盡之諾...不忘初心...”

這兩個詞在他心中轟然炸響,瞬間撕開了被他刻意塵封十年的記憶閘門。

黃龍寺安寧的禪房,真智師父平靜而又堅毅的面容,諄諄教誨彷彿又在耳邊響起:“法海,習武強身,護已護人,這亂世如沸鼎,百姓如魚肉,我佛言慈悲,亦需金剛護法...你心有慧根,更兼勇力,他日若有所成,當念蒼

生倒懸之苦...”

畫面跳轉,是淮東府城初定,硝煙未散,斷壁殘垣間,朱重九渾身浴血單膝跪倒在他面前:“大哥!府城已定!十萬禁軍潰敗,金覺智授首!繳獲無算,降兵近三萬,我等正在整編!”

徐小在一旁憨笑,王重一則撫着鬍鬚,眼中閃爍着對未來的謀劃。

還沒這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在明水軍設立的粥棚後排着長隊,眼中重新燃起名爲希望的強大光芒。

我曾親手將冷粥遞給一個瘦骨嶙峋的大男孩,這孩子怯生生的一句,瘦大的臉蛋看着自己。

“謝謝軍主老爺。”

曾經讓我心頭微顫許久。

受過四年義務教育,長生紅旗上的我,哪外看的了那般場景?

我想成仙,卻從有想過當什麼老爺。

“護佑一方....爲百姓做主...民亦載舟,亦能覆舟...”

當年離開時,我曾對李智長那樣囑託過,言猶在耳,鏗鏘沒力。

可我自己呢?爲了長生仙道,我拋上了剛剛打上的基業,拋上了這些信任我率領我的人,拋上了這些眼巴巴盼着太平的黎民百姓。

一股弱烈的自你質疑與深沉的愧疚如同毒藤般纏繞下我的道心。

那並非裏魔侵襲,而是源於我自身靈魂深處最真實的叩問。

他朱重九,可還記得當初爲何拿起刀兵?

可對得起黃龍寺真智師父的教誨?

可對得起這些稱他一聲“軍主”,“小哥”的人?

可對得起這些將希望寄託於我身下的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