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從總管口裏聽說,他們是坐傳送陣回族,主家所在的位置,在瀛洲核心島嶼,而岐山縣距離瀛洲島,中間隔着三個傳送城市。

聽起來很遠啊。

總管親自抱着望舒,像是知道她想說什麼,呵呵地說:“你所在的祁山分支,是楚家三個分支中最偏的一個。”

原來如此。望舒的小腦袋認真地點了點,看着旁邊極有可能升職回“總部”的楚修,亦步亦趨跟着他們,還伸出手想來抱她。

“大人,這孩子比較沉,還是我來抱吧。”

總管讓開,說不用。順手掂了掂,呵笑道:“是挺沉。”

望舒挺直背,小臉嚴肅。你們禮貌嗎?

藉着這個話茬,楚修就又把話題聊到瞭望舒身上。他樂此不疲地談她,就像有資歷的員工,總是津津樂道自己參與的重大項目。

恰好總管正是對望舒興趣最濃厚的時候,上下級一拍即合。

“這孩子很好帶,一歲多時確實有點鬧騰,總是愛哭,要專門撥出兩個姆媽才能看住,現在就好多了,哭也就意思一下,一般都是故意做給別人看的,你滿足她就好了。”

“也不用特意遷就她講話,這孩子什麼都聽得懂。”

總管感興趣起來:“哦,什麼都聽得懂?”

歪過頭來看望舒,故作思考一會兒,問她:“你有什麼想說的,或者想的問嗎?”

望舒還真有。

摟着總管的脖子,稚聲稚氣問:“我在之前住的地方,一直很特殊。我們現在去的地方,我要怎麼做,才能繼續特殊?”

望舒牢記她的“天才扮演法”。

天才總是特殊的,會有很多“不同凡響”

也因爲這些不同凡響,她在祁山幼院享受了很多特殊待遇,模擬器也因此給她加了很多分。

望舒喜歡特殊,也喜歡特殊待遇。如果可以,她想一直“特殊”下去。

總管驚訝地看着望舒,他這回是真覺得這孩子有點神異了。

旁邊的楚修得意壞了,望舒的表現簡直是在給他臉上貼金,更是他慧眼識珠的有力證明!

總管認真起來,胳膊鬆了鬆,拉遠一些距離看着望舒,正色道:“你出身於瀛洲掌印世家楚氏分支,現接回主家培養。你想繼續在主家特殊,就要覺醒靈種。”

“高等級靈種。”

“帶有強力天賦神通的高等級靈種。”

三句話,三種遞進關係。望舒認真記住每一個字,煞有介事地點頭。

“我知道了。”

望舒不知道她現在頂着一張娃娃臉做出這幅認真的表情有多好笑,因爲夥食豐盛,又喫得多,她的腮肉比一般孩子都更鼓些。

總管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

穿過三個傳送陣,穿過繁華熙攘的瀛洲主城,終於來到楚氏本宗所在的瀛洲島族地。

外圍種滿桃花,宏偉壯闊的建築羣在雲霧與桃色中若隱若現。

望舒進入這世外仙洲一樣的世界,被總管安置在一處雅緻小院中。

對上望舒黝黑的眼瞳,總管笑着說:“你都來了主家,待遇怎麼說也不能比分支差。你在祁山有單間,來了瀛洲自然也要有,聽楚修說,你要兩個姆媽才能摁住?你漸大,靈氣見長,我給你派三個。對了,還有靈食,楚修給你開的小竈是一日一份,我給你提到一日三餐,各有一份。”

望舒眨眨眼睛:“這是你給我的‘投資’嗎?”

“楚修就是這麼跟你說的?”總管挑眉,氣定神閒道:“這當然不是投資。因爲,我走的是公賬。”

望舒就這麼住了下來,有喫有喝有人照顧,待遇全面提升一個檔次,她纔不發愁呢。

當夜,她喫了靈食,早早被姆媽哄着睡了。

姆媽輕手輕腳出去,看見院外站着兩個人影,淡然行禮:“見過五長老、總管。”

總管楚宴擺擺手,姆媽下去。他旁邊的錦袍女子手捧一枚硯臺模樣的黑色方盤,五官妍麗,個子看着跟楚宴差不多高,但楚宴白胖,人顯矮,女子比例好,看起來就清瘦高挑。

楚宴低聲道:“這孩子早慧、天生大力,對靈氣尤爲敏銳。纔剛剛兩歲,一日卻能食三份靈食,且無任何不適。”

“我便做主,讓她住進了這間自帶聚靈陣的小院。”

五長老楚茗煙可有可無地點頭,垂眸看着手中的陣盤,伸手一抹,盤中出現大大小小的熒綠光點,像盤中有個螢火世界。此時,這些“螢火”都在緩緩朝中心最亮的光點聚合。

“熒光代表靈氣,光點代表那孩子。她果然在自發吸收靈氣。”楚茗煙淡淡道,“照這種靈氣波動的情況,她體內蘊含靈種是八九不離十的事,等級看着還不低,應該跟清河差不多……不,可能比清河還要高。”

楚清河,楚氏大長老的孫女,是到目前爲止,楚家這一代小輩天賦最高之人。

楚宴聽着,一時有些恍惚。難道他隨手從分支撿回來的孩子,天賦就比大長老的孫女還高?他什麼時候轉運了嗎?還是說,楚修那小子真的有點東西?

怕嘴角咧開的弧度太大,楚宴咳了一聲,才收拾好情緒,故意提起:“我許諾這孩子住有聚靈陣的獨門院子,配三個姆媽,一日三頓靈食,這些賬……”

楚茗煙似笑非笑睨他一眼:“你不是慣走公賬?還用問我?”

轉身邁步,丟下一句話。

“放心吧,這孩子怎麼着都輪不到你養。明日季報,有了她,你當有底氣面對族長了。”

看着楚茗煙走遠,楚宴摸了摸微鼓的肚子,心說,可不是。

他大老遠的跑三個城池把那孩子接回來,有許多個理由,但只有一個,與他本人切實相關。

幼院季度彙報,他手底下的孩子們,沒一個有特殊的地方,不說覺醒靈種,連普通修行,都天賦平平。

這要他怎麼跟族長交差?說楚家新一代的孩子就是不行?那他這差事也不用幹了。

如今手捏……對了,那孩子還沒名字,楚修是怎麼喊的來着,小祖宗?

很貼切嘛。

如今手捏小祖宗,他對着族長,腰桿終於是能挺直了。

-

“三個月,你管的幼院,就交出這麼一份答卷?”微沉的女聲從上首傳來,明明並不帶呵斥,只是尋常疑問,卻仍有一股威勢。

青面獠牙瑞獸薰籠裏繚繞着青煙,楚宴隔着絲絲縷縷的煙氣,窺視族長的臉色,即便打了無數腹稿,仍然手心冒汗。

“是屬下管理疏忽,辜負族長信任,願受責罰。”什麼都不辯解,先把錯認下來。

楚岱熙微微抬睫,掃了下方的人一眼。認錯認得這麼幹脆,想來是有後續。

換了個姿勢,閉目等待。

“不過,屬下近日接到一封來自祁山分院的加急信箋,信上稟明一名楚氏分支幼童擁有較高天資,屬下不敢耽擱,親自去祁山查探,確認不凡,現已帶回族中。”

嗯?

楚岱熙這次又看了楚宴一眼,確認這白胖老兒十分端得住,不怕受她責罰的樣子。這麼有底氣?

敢不彙報族裏,直接將人接回來,現在還這麼信心十足……指尖在書案上輕擊,過一會兒,楚岱熙抬眸:“你找誰掌的眼?”

不是疑問,是篤定。

楚宴額角倏地流下一滴汗來,頭垂得更低,卻不敢隱瞞。

“五長老。”

原來是茗煙。茗煙看了人卻不來與她知會,像是在等一出好戲。

這麼有樂子嗎?楚岱熙嗅到了釣魚的味道,卻完全拒絕不了直餌。

她不會產生“你勾我去,我偏不去”的逆反心理,只會想,這麼有信心,那一定是個大驚喜吧。

我可太期待了。

楚岱熙站起,繞過書案,闊行幾步,路過楚宴時,帶起一陣風。

她停下,掃了楚宴一眼,笑說:“你的疏忽,之後再罰。”

“現在,帶我去見人。”

-

這是望舒回到主家的第二天,她一點不急,甚至做好了會坐幾天,乃至幾個月冷板凳的準備。

甚至她認爲,這也不叫冷板凳。好喫好喝還有人貼身照顧叫什麼冷板凳?

這叫考察冷靜期。

她已經準備將她的天才模擬計劃,從“託班鋒芒畢露”,調整爲,“大城市苟住發育”。

先苟個一年,看看主家嫡支兒童們的發育水平,再找機會,謀求“特殊”

望舒腦中計劃得挺好,手和嘴都不閒着,正在噸噸喝她的靈奶。主家的夥食確實是好,好像靈食都比之前高一個檔次。

望舒放下裝奶的竹杯,心想,隨便一個從外面接回來的孩子都能給這麼好的待遇,也不知道是她夠分量,還是楚家太有錢。

她覺得她不太有分量。那應該還是有錢。

門口的光影一閃,望舒察覺到動靜,朝門外看去。

她的獨立小院,忽然來了一位客人。

不,是兩位,她見過的總管,跟在這名女子後面,錯後兩個身位,呈侍立的姿態。

顯而易見,這名女子“級別”比總管高。而且看着高了不止一點。

姆媽們看見來人,面上有掩飾不住的驚訝,慌亂行禮。女子抬手抑住她們的稱呼,示意她們出去。

望舒抬眼,看見一名着深紅錦衣的女子朝她走來。女子不披髮,整齊束起,用金冠簪住,腰佩玉帶,衣領和袖口都有精緻卻不誇張的暗紋,袍角一隻展翅的鳳。

她看着年輕,眼角和嘴角似乎天然含笑,看人的時候卻流轉暗光,卻叫人不敢輕視。

她闊步而來,走到望舒跟前,逆着光,微微彎起腰。

這是一個很近的距離,近到望舒能在這雙湊近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這個人,她……

女子緩緩勾起嘴角,正要說話,望舒卻搶在她前頭開口。

望舒是稚童,用的當然也是稚童的嗓音。

望舒張口喊:“娘??!”

這一聲,清脆響亮,擲地有聲。

楚岱熙含笑的嘴角僵住,腰肢微不可查一晃。後頭的楚宴張大嘴,露出驚掉下巴的神情。

望舒卻很認真,銀丸一樣黑白分明的眼瞳,映出楚岱熙的影子。

詭異的安靜聲中,楚岱熙率先回過神,她頗有興致地挑起一邊眉,保持着彎腰的姿勢,問:“你叫我什麼?”

“娘。”望舒思路清晰,聲音也清晰,“你長得就像我娘。”

現在的小孩兒都這麼會喊人嗎?

楚岱熙心情不錯地直起腰,望舒的眼睛小貓似的跟隨她,下巴抬起,於是就變成仰視。

“你叫什麼?”

“我還沒名字。”

望舒不打算說出望舒兩個字。她想,如果這一世有個全新的名字,她也會接受。

她接受眼前這個全新的一切。

楚岱熙點點頭,聲音莫名變得輕柔。

“等你覺醒靈種,我會在家族族會上給你起名,正式告知你的存在。”

-

楚岱熙再次回到她所居住的閣樓時,茗煙已經在等她了。

兩人有默契,徑直坐到閣樓前的竹下石桌。楚茗煙拿起她帶來的那壺酒,淡然給楚岱熙斟上。

“看過了,可還讓你滿意?”

楚茗煙心裏是有答案的,族長“渴才久矣”,能從分支中撥拉出一個天賦不輸給清河的孩子,這是多大的好事呢,她一定會高興的。

結果族長的表情卻不太像驚喜,而是恍惚中帶着一絲茫然,茫然又有那麼一點興奮。

她不接酒,身體前傾,語氣幽幽地說:“茗煙,那孩子開口就喊我娘。”

楚茗煙捏着酒杯的手輕微一晃,神色古怪:“竟是……這麼個性格?”

楚岱熙眼眸亮着,還沉浸在頭次當孃的感受中。

“嘿你不知道,那孩子可淡定。那派頭,還真有我當年的樣子。”

楚茗煙放下酒杯,手放在膝上,道:“那日楚宴找我給那孩子測靈,我並未進去,只是在門外,用靈盤看了一眼。她才兩歲多,無任何功法引導,身體就能自發吸收靈氣,我瞧着比清河小時候的動靜還大些。”

“不用你說。”楚岱熙自顧自樂了一會兒,這才捻起一杯酒,悠悠喝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族長慧眼。”

楚岱熙摸着下巴,認真思考:“其實我感覺,真當她娘也不是不行。”

楚茗煙皺眉:“族長見獵心喜?只是對靈氣親和也不能完全等同於天賦,她靈種還沒覺醒,也不知等級……”

“哎你不懂。”楚岱熙打斷她,“我們找女兒的不看這個!”

那看什麼?同樣沒有孩子的楚茗煙略微一懵,露出茫然的眼神。

“看緣法!”楚岱熙高深莫測。

……好吧。楚茗煙開始認真思考起這件事的可行性:“但是,你不是說,生孩子太麻煩,會拖累你振興家族的進程?”

所以哪怕有好幾個情人,也一個孩子不生。

“可她是自己送上門來的呀。”楚岱熙無辜眨眼睛。

這……有道理呀。

楚茗煙被說服了。她是個講究效率的人,很快就跳過了要不要的階段,直接思考到落地層面。

她道:“既然這樣,後面就挑個吉日跟族老們宣佈這件事,對了,你還得給她起個名字,如果後面她的天賦確實跟清河差不多,還得上報道院。當然,無論怎麼樣,這些事情最好都安排在她覺醒之後,這樣纔好堵住悠悠之口。”

“不急,不急。”楚岱熙慢悠悠擺手。

“爲何,剛剛說跟那孩子有緣法的不是你嗎?”

“可我還得問問她的意見啊。”

“不是她先主動喊你的嗎?”楚茗煙迷惑了。這件事能不能成的關鍵,不就在於族長點不點這個頭嗎?

楚岱熙眼眸漸深,嘴角微微上翹。

她說:“不一定哦。”

楚茗煙不信邪,第二天親自跟着族長去見了那個孩子。

這日天氣晴好,望舒也不在屋子裏,姆媽陪着她,在逛花園。楚茗煙找到望舒的時候,她正站在一株荊桃樹下。

粉色的花瓣星零下落,有一些飄到望舒的小腦袋上,她似乎並未察覺,稚嫩的臉蛋寫滿沉思。

楚岱熙輕輕走過去,捻去她頭上的花瓣。

望舒看頭,又看見那天的“客人”,不同的是,她已經知道這個人的身份了??姆媽告訴她的,畢竟她長了嘴,有問題也會開口問。

望舒垂了一下眼眸,喊人:“見過族長。”

跟上來的楚茗煙頓住,滿臉驚奇。這孩子真改口了,好神奇啊。

楚岱熙像是不意外,甚至笑了笑,半蹲下,與望舒平視。“昨天不是還喊我娘嗎?”

望舒不後退,也不迴避目光,她平靜地說:“昨天不知道你是族長。”

楚岱熙點點頭,眼眸含笑:“是族長就不喊啦?那你說說,你想要什麼樣的娘?”

風吹起,花瓣落下之前,望舒說:

“我想要……想要我做她女兒的人,做我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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