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分了兩排,幽公主坐在兩排中間,最上首的位置。

這次的宮門夜宴,三國的人,只有焱國赴宴,爲表重視,道宮讓焱國公主,幽鴻影坐主位,她的案幾也比一般人更寬更長,上面擺着今夜所有的菜品,無需從流水中取碟。

幽鴻影收回看向門口的目光,好奇問了一句:“剛剛那女孩兒是誰?”

無需刻意描述特徵,光華匯聚的地方,總是一目瞭然的。

她的身後另有兩個案幾,皆爲女子,既是焱國選派入宮的種子,又與幽公主有主從之分。其中一人道:“回公主,是楚家人。”

“楚氏此屆推舉之一,族長之女,三歲覺醒靈種,至此眉心生印。”另一人回道。

消息顯然比世面上流傳的普通版更細一層。

幽鴻影點點頭,隨口點評了一句:“有趣了。”

朝晏殊的地方看了一眼,只可惜,今夜穹、涼兩國都不上船,不然會有一場好戲看。

宴席右側,一位少年已經無聊得開始拿筷子敲碗碟,他是金尊玉貴的長相,馬尾墜了金珠,垂順在屈起的腿間,因長得俊俏,倒看不出不雅。

“這席無聊透了。”少年咕噥。

“席上有好東西。”同伴笑着說。

“算了吧,沒勁去搶。”這搶的哪是好東西,是關係到他們身家性命的名氣地位。可他又不把這些當身家性命,想想就累了。

“那看仙女妹妹。”同伴將筷子放在桌上,筷尖朝前,對向楚家人的坐席。

林慕凡抬眸看了一眼,怔了怔:“說起來挺不可思議,小時候我去楚家赴宴,見過她一次,那時候只覺得雪糰子一樣可愛,倒沒想到長大後……”

他抬頭就能看到楚家妹妹,淺金的輕紗煙裙隱在案幾下,像攏了一團光,美玉襯人,她安安靜靜膝坐着,時不時轉頭朝周圍看看。

“林氏一向與楚氏交好,你們又是青梅竹馬的情誼……”陳昆噙着笑,隱了後半句話沒說。

“也不算青梅竹馬。” 統共就見了仙女妹妹一次,還是小時候,楚家藏她跟藏寶似的。倒是跟楚清河,確實算青梅了。

說着忽然直起腰,一改慵懶的坐姿。他的“小青梅”轉眼就快跟人幹起來了。

楚清河左手執槍,右手併攏結印,指尖溢出的靈光像線一樣圈着一個琉璃酒杯。槍身橫舉,槍尖懟着一名男子。

燭火映亮她銳利的眼瞳,紅衣奪目,明麗又張揚。

琉璃杯被兩根靈線牽引,另一根牽在那男子手中,就這麼僵持在空中。男子鋒利的下顎距離槍尖只有三寸,冷目看了楚清河一眼,右手忽然召出一柄武器。

鏗!

兵器劇烈拼撞的聲音。

兩根槍尖相抵。那男子使的,竟然也是槍。

“是百裏北辰。”陳昆看得津津有味,又道:“壞事了,妹妹好像反手了。”

她先用牽引術出手奪酒,自然是右手結印,後來被人爭搶,左手出槍。對面正好反過來。

“不是妹妹,是姐姐。”林慕凡皺眉看,還有空糾正陳昆稱呼的錯誤。

這一杯酒不好搶。

嶽洲百裏氏,在九個掌印世家中排名上遊,百裏家代際傳承也做得好,每一代都有出彩後輩,輪到這一代,是一對兄妹。

百裏北辰是哥哥,百裏靈越是妹妹。一個使槍,一個用劍,聽說連天賦也與之相關。

“這麼一看姐姐槍術也很厲害嘛,胳膊都沒晃。”陳昆磕起了瓜子。

宴席無聊,就指着這些樂子看呢。

“你叫什麼姐姐?”林慕凡又不樂意了。

“不兒……”陳昆瞪大眼睛,“那我叫啥?”

“人家有名字,叫楚清河。”

……服了你們這幫少爺。

陳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那頭,百裏北辰冷聲道:“酒離我們更近。”

“酒往我們這來。”清河冷嗤。說話間槍頭又戳一下。

她這種一邊說話一邊動手的行爲激怒了百裏北辰,槍一震,就這麼跟她在內室鬥了起來。

席上說話的不少,暗中打架的有,明着鬥的也有,只是像他倆這種都用槍,打得這麼大開大合的,還真只有這一塊地方。

又是一槍橫掃,雖然不是慣用手,也沒用全力,但掀起的氣浪仍是波及到了周圍,部分案幾的杯碟碗筷被掃落,瓷器碎裂的聲音給這一架渲染出了轟轟烈烈的場面。

坐在楚家上面的是百裏家,百裏靈越面無表情盯着這邊。

坐在楚家下面的是商家。

商如雪案幾上的杯碟一個不剩,她倒一點不在意,身邊的侍者手腳麻利收拾碎片,她目光灼灼盯着兩人打鬥,像是恨不得自己也上去來兩下。

楚清河側臉躲過戳來的槍頭,忽然喊了一聲:“望舒,躲遠點,別被誤傷了。”

望舒抬頭,乖巧應了一聲:“嗯!”

垂眸挪墊子的時候也遮住了眼中的流光。

姐姐用天賦了。

“狐假虎威”有個啓動的條件,就是喊對方的名字得到回應。

楚清河躲避之後反手還擊,明明是左手,速度卻猛然拔高一截。

鏗!

百裏北辰猛然抬眸,手臂發力,雖然往後退了一步,卻仍然擋住了這威力大增的一槍。

席上,晏殊冷淡的目光朝這邊投來,上首的幽鴻影停止說話,商如雪更是看得連連點頭。

這一擊,有點意思。

百裏北辰調整槍的握姿,緩解虎口的震痛,心中有疑惑,卻顧不得回想,正要還擊,目光忽而一頓。

他看向半空??琉璃盞不見了!

他跟楚清河打鬥歸打鬥,手中的牽引術一直沒松。結果剛纔,牽引的源頭忽然消失。

似有所感,百裏北辰朝楚氏坐席的望舒看去。琉璃盞剛剛被她捏在手裏,迎上百裏北辰的目光,她無辜眨眼。

“我看你們挺忙,就試着拿了一下,哪想到,一拿就到手裏了。”言語中還有點你怎麼不拿好的柔軟嗔怪。

對面的陳昆吭哧一聲笑出來。“妹妹好嘴!”

瞧給百裏北辰氣得,忙活半天被人偷了家。

百裏北辰蹙眉看了百裏靈越一眼。百裏靈越抿抿脣,沒辯解。

她剛纔確實沒反應過來。

這一杯被搶去,不可能再要回來。

宮門夜宴講究的就是這種點到爲止的試探,畢竟誰家都不差這一杯酒。

晏殊看到楚清河得意地收了槍,回到坐席:“崽,幹得漂亮!”

她的妹妹笑着遞上琉璃盞,眼瞳被燭火映得很亮:“姐姐,給!”

竟然自己不喝。

楚清河並不推辭,在席上諸多目光的注視下,揚脣痛快一笑,將這杯加了韻靈基液的梅酒一飲而盡。

晏殊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楚清河喝完,當着百裏北辰的面兒將琉璃盞倒懸,看他臉色更冷,高興壞了。

“還敢跟我鬥槍!哼!”她給望舒傳音,“崽,都在鐲裏了。”

望舒說:“姐,以前你也是這麼藏的吧……”

“你就說行不行吧。”

這一套流程從小到大不知道幹了多少回,她敢保證席上沒一個人看出來。

八樓,林氏族長笑着搗搗楚岱熙的胳膊。

“岱熙,你家這倆,今年怕是要給所有人一個驚喜啊。”

樓下的動靜,樓上的長輩們全部看得一清二楚。

楚岱熙剋制提脣,說:“都是小孩子們的小打小鬧罷了。”

五樓,杜枚託着下巴給溟宸傳音:“咱還要試探不?”

之前還說要在席上再試探一回,結果楚家兩位推舉,一位是盛裝出席,驚豔全場,一位是“武裝出席”,大鬧全場。

妹妹收穫了目光,姐姐得了彩頭,這一波,楚家算是大獲全勝了。

溟宸蹙眉搖頭:“時機已過。”

席上流觴從未停息,溟雲以一己之力躲過所有爭奪的氣浪,穩穩拿到飄下來的那杯酒,喝了後淡淡道:“與其注意楚家,不如專注提升自己。在道宮以排名壓楚氏一頭,不是更有說服力?”

溟宸看着溟雲,點點桌子,有他自己的看法:“你專注提升自己,我興致來了給楚家使上兩個絆子。這叫各司其職,雙管齊下。”

溟雲聽了哼笑一聲,再不多言。

最後三杯酒,一杯被侍者撈出,擺上幽公主的席面。

一杯流經晏殊,被他抬手捏起。無人阻攔。

最後一杯,比較奇怪,竟然被朔洲那位唯一的推舉拿到。

自有目光投來,風瑤眨眨眼:“你們都在打架,也沒人管我啊。”

真的嗎?

商如雪收回目光,勾脣一笑。

今夜席上精彩太多,她的“掌印情報”,又能更上兩個版本,可喜可賀。

彩頭分完,席也到了尾聲,海上起了風浪,大家提前散去。

樓船每一層都有連接外面的甲板,只是越往上甲板空間越小。望舒站在甲板的燈影下吹風,看見夜晚的大海顯露出猙獰的一面,白色的氣浪一層一層拍打着船身,燈暈逐漸撐不開黑暗。

起霧了。

“這是到深海區了吧,等天亮,我們就該到了。”姐姐站在她旁邊說。

回到廂房休息,深夜,望舒忽然睜開雙眼。

模擬器半夜在她腦中咔咔打字,機械音帶着空洞的拖腔。

【見到各族精心培養的核心推舉,你表面看起來沒有動搖,心中卻生了淺淺的裂痕。】

【你只是僞裝的天才,倚靠模擬器的光環勉強躋身在這羣天驕之間,你當然會忍不住自卑。】

【你甚至生出了一點逃避之心。僞裝得越像,跌落得就越狠。你想回到族長媽媽的懷抱,告訴她,自己只想待在楚家,待在媽媽身邊,又怕她對你失望。】

望舒躺在牀上,面無表情地回應。

“我要是真天才,還要你何用?幹了這麼多年模擬器,還能讓我心境動搖,有沒有好好反思一下自己,這麼多年有沒有努力?”

“媽媽巴不得我留在楚家。”

“是我。是我自己想去道宮。”

我要去道宮發光。

腦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破碎,望舒一下子翻身坐起,冷靜一會兒,掀開弦窗的簾子。

大霧瀰漫,目不能視。

是海上蜃氣。

想了想,拉開門,來到姐姐的門口。船上空間雖然不大,每人卻有一個房間。

她沒立刻敲門。

房間內,清河正在做夢。大長老嚴厲看着她,說:

“現在楚家就你一人了,你還有什麼理由不用功、不上進?以後入道宮,連百席都進不了,你會讓楚氏徹底淪爲笑柄!楚家最終會衰敗在你的手上!”

嚇得清河抱着枕頭,一下子驚醒過來。

她摸摸滿頭的汗,起身咕噥:“什麼鬼夢,楚家敗在我的手上,那族長和妹妹是喫乾飯的嗎?”

門外傳來一道淺淺的喊聲。

“姐姐。”

清河趕緊起身將門拉開:“崽我跟你說,剛我做了一個巨嚇人的夢……”

望舒聽完,翹起嘴角:“是蜃氣,姐姐受了蜃氣的影響,產生了精神幻境。”

“這麼危險?”她心有餘悸。

望舒牽起清河的手,緩聲說:“幻境破了蜃氣就不會再有影響。我們先去一樓甲板。”

她懷疑這個蜃氣也是夜宴的環節之一。

路過妙櫻的門,望舒頓了頓,並沒有冒然上去敲。

蜃氣只是會有幻覺,不會有多大傷害,等到天亮蜃氣消失,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她走後,妙櫻站在門邊,鬆了口氣。

她跟楚清河幾乎在同一時間突破蜃氣影響,剛剛望舒站在門口,她已經有所覺察。

許妙櫻不想望舒敲門。

這艘宮船並不是她的舞臺,如果可以,她想盡量減少存在感。

感受到門外動靜走遠,許妙櫻打定主意,今晚不出這扇門。

一樓甲板竟然站了不少人。

每有人下樓,就有侍者遞上一隻天燈,笑着道:“恭喜客人勘破幻境,固守本心。”

天燈內有彩頭,是爲討個好意向。

清河手伸進燈籠裏面,去夠放在燈內的紙條,望舒已經將祝福彩頭拿在手裏。

藉着船上燈火,展開一看,上書:“宮門奪首。”

輕輕一笑。伸手用靈氣將紙條捻去,化爲灰燼。

旁邊清河也看到她拿的彩頭:“萬事不愁。”

她念出聲,然後發出一聲詭異的呵笑。這個好啊。

甲板上陸續有澄明的天燈升起,驅散了海上的蜃氣。風浪平息,只有縷縷波光,海上升起一輪明月。

天光既白,甲板上的人越來越多,直至日出在海上投下第一縷金色晨曦,海上矗立的神山才完整清晰地顯露在所有人面前。

迎着巨大雄偉的建築,長風震響宮鈴。

宮門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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