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廠長,常書記,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趙光遠同志以後就要和你們搭班子了。”
綠源飲料廠,秦守業帶着一位新同志來到廠裏後,先是給常志興和周博才介紹一下。
雖然在全廠幹部會議上,也鄭重地介紹...
周博才愣在原地,手裏還攥着那袋剛從車間取來的蜜桃奶昔,塑料袋上凝着一層細密水珠,涼意順着指尖滲進皮膚裏——可比不上他心裏那一陣驟然騰起的熱流。八萬瓶?七海樓開口就是八萬瓶!不是試銷、不是搭售、不是“先拿幾箱看看”,是白紙黑字寫進採購意向裏的八萬瓶!這數字一砸下來,他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臺老式柴油機在顱腔裏轟然點火。
他下意識低頭看桌上那份被張雪翻過一角的銷售計劃,上面用紅筆圈出的“大販叫賣”四個字,旁邊還潦草寫着“冷鏈難控、損耗高、單價承壓”;再往下,“飯店推銷”旁批着“拒之門外、門難進、臉難看、貨難留”。紙頁邊緣捲了邊,墨跡被手指反覆摩挲得發灰。可現在,張雪一句話,就輕輕掀開了整張紙——不是撕掉,是掀開,底下露出另一條路:一條早有人鋪好、擦亮、只等他踩上去的柏油路。
“大雪……”他嗓子有點幹,把蜜桃奶昔遞過去時手沒抖,但接回空袋子時指尖頓了一下,“你真問過七海樓採購部了?不是表哥隨口一提?”
張雪把瓶子擰開,湊近聞了聞,乳香混着熟桃子的清甜直衝鼻腔,她眼睛彎起來:“我昨天下午三點到的秦島,六點就在七海樓總店後廚見着採購主管老陳了。他嘗完第一口就拍桌說‘這玩意兒比他們自己調的奶凍還上頭’,當場讓我帶話給你——要不是我攔着,他連合同模版都掏出來了。”她頓了頓,把瓶子擱在辦公桌上,玻璃瓶底磕出輕響,“博才,你是不是忘了,七海樓去年光冷飲櫃檯就賣了三十七萬瓶北冰洋,今年夏天光冰鎮酸梅湯就進了五噸山楂濃縮汁。他們不缺渠道,不缺冷庫,不缺人推,缺的是能讓客人多掏三毛錢、還心甘情願回頭買的‘新東西’。”
周博纔沒說話,只伸手把桌上那份銷售計劃抽出來,翻到背面空白處,鋼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滴了一小團。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四九城西單食品廠蹲點時,那位退休的老廠長叼着菸捲說過的話:“賣東西,三分靠貨,七分靠勢。勢在哪?在人嘴上,在飯桌上,在人心裏頭紮了根的念想裏。”當時他只當是經驗之談,如今才真正咂摸出滋味——七海樓不是渠道,是勢眼;川渝火鍋店不是客戶,是勢脈;而張雪站在這裏,不是來探親,是替他把整條勢脈都牽到了廠門口。
“八萬瓶……按瓶裝算?”他終於落筆,字跡沉穩。
“對,瓶裝,蜜桃和甜梨各四萬,首批貨下週二前要進七海樓三個中心倉。”張雪從手提包裏抽出一張疊得整齊的信紙,展開推過來,“這是老陳手寫的預付款憑證,蓋了七海樓財務章——二十萬,定金,明天打到廠賬戶。”
周博才目光掃過憑證右下角那枚硃紅印章,邊緣微微暈染,像一滴未乾的血。他沒去碰那張紙,反而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鐵框玻璃窗。五月的海風裹着鹹腥氣撲進來,吹得桌上文件嘩啦作響。遠處廠後那片廢棄的晾奶棚頂上,幾隻灰鴿正撲棱棱飛起,翅膀劃開湛藍天空。他忽然想起剛來那天,丁廠長指着那片塌了半邊的棚子嘆氣:“周副廠長,您說這棚子拆不拆?拆了沒處堆廢料,不拆又礙眼……”他當時怎麼答的?哦,他說:“先留着。等哪天我們廠的新產品堆得比棚子還高,再拆不遲。”
現在,棚子還沒拆,新產品卻已經壓不住了。
他轉身時,張雪正低頭整理包帶,鬢角一縷碎髮垂下來,襯得耳垂上那顆小痣格外清晰。周博才喉結動了動,忽然說:“明天上午,你陪我去趟川渝火鍋店。”
張雪抬眼:“表哥今早剛飛津門,說兩家新店開業要盯場。”
“我知道。”周博才走回桌前,拿起電話聽筒,手指在旋轉撥號盤上停頓兩秒,然後用力撥動,“我不找他,我找他們店裏的採購主任——李建國。去年廣交會,我在出口商品陳列館見過他三次,他左手小指戴銀戒,右手腕有道舊燙傷疤,記性比賬本還好。他認得我。”
聽筒裏傳來忙音,周博才盯着牆上掛曆——五月十八日,紅圈圈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對着張雪,是對着那個正被電流聲填滿的聽筒:“李主任嗎?我是草原奶製品廠周博才。聽說你們火鍋店後廚新裝了三臺-25℃速凍櫃?對,就是爲配新菜譜……那正好,我們廠的喜悅奶昔,今天起,每桌免費贈一瓶,試銷期一個月。瓶身貼標——‘川渝特供·辣後回甘’。您看,要不要現在就派車來拉第一批貨?”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周博才聽見隱約的呼嚕聲,像有人在啃骨頭。接着是粗嘎的笑聲:“周廠長,你這‘特供’倆字,比我們店門口的紅燈籠還亮堂!車馬上到!不過——”聲音陡然壓低,“你得答應我件事:瓶裝線,給我留兩條灌裝口,專供我們店。別讓別人插隊。”
“可以。”周博才說,“但得加一條——所有贈飲瓶身,必須印上‘草原奶製品廠·秦島造’。廠名字號,比你們店名大一號。”
“成!”李建國拍板,“就衝這字號,我明兒個讓所有服務員舉着瓶子喊三遍‘草原奶昔,秦島造’!”
掛斷電話,周博才把聽筒放回叉簧,金屬咔噠一聲脆響。張雪託着腮看他:“你什麼時候跟李建國這麼熟了?”
“不熟。”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硬殼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着各餐廳採購負責人的特徵、癖好、甚至家庭成員生日,“熟的是規矩。他要的是獨家供應權,我要的是口碑落地生根。咱們廠的奶昔,得先在火鍋店裏燙過嘴,再在酒桌上晃過杯,最後才進供銷社的櫃檯——順序亂不得。”
張雪噗嗤笑出聲:“那你剛纔在宣傳股廣播裏說‘一人限領一名家屬’,也是規矩?”
“是規矩,更是試探。”周博才合上筆記本,指尖敲了敲封面,“三百職工帶三百家屬,六百張嘴,六百雙耳朵。今天他們說‘比奶味冰棒好喫’,明天街坊就傳‘草原廠出了個新寶貝’;今天孩子舔着瓶子不肯撒手,明天他媽買菜時就會多問一句‘那奶昔還有沒有’。口碑不是寫在紙上,是長在人舌頭上、淌在人唾液裏的活物。”
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張雪擱在桌沿的手上。那雙手白皙,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此刻正無意識摩挲着玻璃瓶身。周博纔想起第一次見張雪,是在七海樓後廚驗收新進的燕鮑翅,她戴着白手套檢查魚翅紋路,手套邊緣沾着一點金箔——那是她親手給父親壽宴做的金箔酥皮點心留下的印記。那時他覺得這姑娘像塊冷玉,現在才明白,冷玉之下是熔巖。
“大雪,”他聲音低了些,“你今天來,除了送訂單,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張雪指尖一頓,抬眼迎上他的視線,睫毛在窗透進的光裏投下細影:“媽讓我問問,你今年中秋回不回四九城。”
周博才怔住。辦公室裏只有掛鐘秒針行走的微響,嗒、嗒、嗒,像在數他胸腔裏突然變重的心跳。他張了張嘴,想說“廠裏新線投產離不開人”,想說“廣交會攤位要提前布展”,可那些話卡在喉嚨裏,化作一片滾燙的沙礫。窗外海風更烈了,吹得窗臺上那盆綠蘿葉子翻飛,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那土是他三個月前親手換的,混了牛糞和草木灰,如今新芽已竄出三寸。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電話,也不是翻文件,而是覆在張雪手背上。掌心溫熱,帶着長期握筆和巡檢設備留下的薄繭。張雪沒縮回手,只是把瓶子往他那邊輕輕一推:“嚐嚐?涼了。”
周博才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蜜桃果肉粒撞上舌尖,奶香醇厚得像初春牧場的晨霧,甜度恰如其分,不膩不寡,尾調竟有一絲極淡的、類似青杏的微澀——那是他特意要求師傅們保留的果皮纖維,爲的就是這轉瞬即逝的清爽感。他嚥下去,喉結上下滾動,彷彿吞下了一口秦島的海風與蜜桃園的陽光。
“好喝。”他說,聲音啞得厲害,“比上次在七海樓嘗的,還多了一分韌勁。”
張雪笑了,眼角彎起細紋:“韌勁?你倒會形容。表哥說,做食品的人,舌頭要比秤準,心要比面細。你這舌頭,看來是養成了。”
周博纔沒接這話,只把空瓶子放在桌上,瓶身映出窗外浮動的雲影。他忽然想起昨夜加班至凌晨,走出車間時看見門衛老趙蹲在路燈下啃燒餅,見他過來,慌忙把半塊燒餅塞進懷裏,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周廠長,這是我閨女學校發的‘愛國衛生月’宣傳糖,說能治咳嗽……您嚐嚐?甜得很。”那糖紙在昏黃燈下泛着劣質蠟光,他接過時,糖紙裏裹着的不是糖,是半塊烤得焦黑的紅薯幹。
他當時沒喫,只把紅薯幹收進衣袋。此刻,那半塊紅薯幹還靜靜躺在左胸口袋裏,隔着襯衫布料,硌着心臟跳動的地方。
“大雪,”他開口,語氣忽然鄭重得近乎肅穆,“七海樓的八萬瓶,我收。川渝火鍋店的贈飲,我送。但這兩單之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安全生產月”橫幅,掃過窗臺綠蘿,最後落回張雪臉上,“我要把廠裏所有工人,不分崗位,不分工齡,每人發一瓶喜悅奶昔,瓶身貼標‘感謝您,草原廠的第一批家人’。明天就發,不等檢測報告出來。”
張雪靜靜看着他,良久,輕輕點頭:“好。我讓七海樓配送車,順路把第一批工人福利奶昔一起送來。”
周博才忽然伸手,從抽屜最底層摸出一個褪色的藍布包。解開繫繩,裏面是一沓泛黃的稿紙,邊角磨損得起了毛。他抽出最上面一張,紙頁中央用藍墨水寫着《草原奶製品廠三年發展規劃綱要(初稿)》,日期是三個月前的二月十二日。當時他在四九城招待所的硬板牀上寫完最後一個字,窗外正飄着鵝毛大雪。
“你看這個。”他把稿紙推過去。
張雪低頭細看。規劃裏第一條寫着:“以喜悅奶昔爲突破口,三年內實現產值翻五番,利稅破千萬。”第二條:“建成華北地區最大水果深加工基地,輻射冀魯豫三省原料產區。”第三條字跡略顯潦草:“建立廠辦技校,培養自有食品工程師三十名,製冷技師五十名,質檢員一百名……”末尾一行小字:“所有技術骨幹,須能徒手拆裝灌裝機主軸,能憑舌辨識十五種水果糖度誤差。”
她看完,抬眼時眸子裏有光:“你寫這些的時候,廠裏連合格的奶昔配方都沒有。”
“可我信。”周博才說,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地板,“信這廠子能活,信這幫工人能行,信……”他頓住,目光掠過張雪耳垂上那顆小痣,最終停在自己攤開的掌心,“信只要有人肯把心焐熱了,再冷的機器,也能轉出溫度來。”
窗外,廠廣播喇叭忽然響起,不是通知,是音樂——《咱們工人有力量》的前奏,銅管嘹亮,鼓點鏗鏘。周博才和張雪同時望向窗外。只見食堂方向湧出一羣人,不是列隊,是笑着、嚷着、互相推搡着往這邊跑,最前面幾個年輕工人手裏揮舞着剛領到的奶昔樣品瓶,瓶身在陽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有人踮腳往辦公室窗戶裏張望,看見周博才,立刻舉起瓶子大喊:“周廠長!這奶昔——真帶勁啊!”
周博纔沒應聲,只抬起手,朝窗外揮了揮。張雪側過臉,看見他耳根微微泛紅,像被五月的海風薰染過的晚霞。她忽然伸手,把他胸前口袋裏那半塊紅薯幹掏了出來,輕輕放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焦黑的表面裂開細紋,露出裏面金黃柔軟的瓤。
“喏,”她笑着說,“這纔是真正的‘草原廠第一口’。”
周博才望着那塊紅薯幹,忽然覺得胸口那點悶熱的沙礫,正在慢慢化開,變成一股溫熱的、帶着甜味的溪流,緩緩淌向四肢百骸。他伸手,沒有去碰紅薯幹,而是把張雪的手重新攏進自己掌心。這一次,他握得很緊,緊得能感覺到她脈搏在自己拇指下微微跳動,像一顆小小的、倔強的種子,在秦島五月的海風裏,正頂開凍土,奮力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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