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6利瑪竇初露面

“老爺,這是府上剛送來的武夷茶。

別說,府上的茶是真香,一泡上那味兒就出來了,饞的小人直流口水。”

魏廣德坐在書案後,今兒沒打算去翻邊上那幾本奏疏,他打算看把《聖經》後面的看完,在處理公務。

別說,一下子補進來三位閣臣,讓魏廣德他們原來的工作量大減,負擔是真的減輕了很多。

以往一人每天要處理幾十份奏疏,現在直接減半。

再用首輔的特權,其實不需要他表達意思,只是讓蘆布和分發的中書說一聲,他們撿到這邊的奏疏就少了十來份。

到現在,魏廣德每天也就看二十本左右的奏疏,一天的差事兒就算完成。

反正中書會撿重要的放到他這邊,無關緊要消磨時間就給其他人。

真要有漏網之魚,散衙前也會出現在他面前。

不過,魏廣德視線並沒有落在書案上的書上面,而是盯着茶杯。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茶,這香味確實誘人,爲茶味更是絕倫。

說實話,魏廣德也是前兩天才喝到這茶,爲了它,還頗費了些手腳。

“嗯,這茶可不算武夷茶。”

魏廣德只是淡淡笑笑,說着就端起茶杯深深的洗了一鼻子茶香,隨即又放回去。

“可府上送來就說這是武夷山那邊專門採回來的茶。”

蘆布驚訝着說道。

他聽到魏府送茶人說是武夷新茶,就以爲是九曲溪畔的御茶園上的新茶,他哪知道,這茶可是魏廣德專門讓人去找的。

對於普通人來說,即便是那些士階層,他們無非也就是買茶鋪裏有的茶。

大不了,就是讓掌櫃的能幫忙蒐羅一些好茶。

遇到家境殷實的,可能纔會在省內各處尋找上等茶葉,但也絕對不會爲了採購好茶,跑到外省去。

不過這些,對於魏廣德來說,自然不是事兒。

現在魏廣德要喝什麼茶,當地官員那絕對上杆子幫忙蒐集,然後派驛遞加急送到京中。

給皇宮送貢茶那是任務,給魏廣德尋茶那就是爲了巴結,爲了仕途順暢。

至於武夷茶,自然是武夷山出產的茶葉。

武夷巖茶是傳統名茶,是具有巖的花香品質特徵的烏龍茶,產於福建閩北“秀甲東南”的武夷山一帶,茶樹生長在巖縫之中,武夷巖茶具有綠茶之清香,紅茶之甘醇,是中國烏龍茶中極品。

當然,福建地方可不止送武夷茶,像安溪鐵觀音、永泰綠茶,那都是一袋袋往魏府送。

甚至剛剛出現的正山小種茶,都沒少往京城魏府裏搬。

魏廣德收的這些禮物,別說自己喝,開間茶葉鋪子都夠了,而且品種絕對齊全。

除了指定的貢茶外,華夏出產的名茶絕對應有盡有。

不過,魏廣德也給福建那邊出了個難題,說他聽說武夷茶裏有種叫“大紅袍”的茶,怎麼送來的茶葉裏就沒見到。

其實這也是魏廣德孤陋寡聞,大紅袍茶名氣確實大,因爲產量低所以市場上都是一價難求。

不過,大紅袍被發現的時間,卻也是很晚的,距今也不過百年。

在大明朝,魏廣德就想要喝到大紅袍,這不是鬧嗎?

九龍窠上的茶樹,實際上因爲地勢的原因,根本就沒有被人找到。

當然,或許也偶然被茶農採到過,但元明清時期雖然有在當地收貢茶的習慣,但都被冠以武夷巖茶。

大紅袍之名,還是因爲在茶樹旁一塊摩崖石刻着“大紅袍”三個字,相傳爲1927年天心寺僧人所刻而成名。

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這幾株大紅袍母樹纔算真正被確定。

至於元明清歷代遊記中所記載的疑似大紅袍的茶葉,因這些遊記與調查資料並未詳細說明這些大紅袍的具體位置、所屬寺廟茶莊、是否爲同一種類或同名異種、茶樹特徵是否一致以及品質所以根本無從分辨。

不過魏廣德看到過紀錄片,記得長在半山腰,山腰處還有石築的壩欄,應該屬於武夷山某處寺廟的茶樹,於是地方官員自然遍尋當地寺廟尋找,還真被找到了。

只是茶樹稀少,就那麼幾株,一年產茶也不過一斤,所以真的極爲珍貴。

知道茶好,魏廣德大筆一揮,直接砸銀子把茶樹買下來,又高價請寺廟僧人看護,現在已經算是魏家茶了。

這不,今年他也是第一次喝到。

實在愛不釋手,這才讓人送了一點到值房裏,自己有空就喝上一口。

放後世,他只能聞其名而不見其茶,望洋興嘆的命。

“行了,你下去吧。

今天這些奏疏,少送些來,老爺有其他要務。”

魏廣德揮手讓蘆佈下去,他就一邊品茶一邊繼續翻看《聖經》。

只不過,魏廣德越看越皺眉,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不說是聖經第一段就是“神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嗎?

雖然沒正兒八經的看過聖經,但魏廣德記得許多西幻小說都那這一段做爲“大預言術”的發動咒語來着。

他哪裏知道,他看的所謂聖經,壓根就不是真聖經,而是羅明堅去年才撰寫的《天主史略》,因爲是抽取了聖經裏的故事,或者說歷史完成的,所以利瑪竇在書籍的封皮上寫了“聖經”二字,但打開封面僱頁上寫的“天主實

錄”纔是這本書的名字。

“內容也太簡單了吧。”

魏廣德已經翻看不少頁,也察覺到有點不對勁。

書裏的內容,也就是一些天主教的教理,以故事形式呈現出來,相比佛道書籍,簡單易懂,這樣其實非常有利於傳播。

不過,其中內容,終歸還是有些和此時明人的習慣有所不同。

書裏按照基督教習慣把每月分爲四星期,每星期有固定的宗教文化生活,讓人一看就知道教徒的生活是怎麼樣進行的。

而在大明,一個月被分爲上、中、下三旬,可沒有禮拜天的概念,只有朔望。

該書也介紹了“耶穌會”,描述了天主教在歐洲的情況,以及耶穌會的崛起。

這些內容,魏廣德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讓萬曆皇帝看。

感覺有點敏感了。

快速翻頁,對中間的內容魏廣德已經不怎麼重視,終於翻到最後一章,標題就是《總舉大西俗尚,而論其傳道之士所以不娶之意,並釋天主降生西土來由》。

魏廣德放慢了翻書速度,仔細觀看其中內容,講天主教國家的本質是服從教皇,“立有最尊位,曰教化皇,專以繼天主教諭世爲己職,異端邪說不得作於列國之間。”

強調耶穌門徒伯多祿在梵蒂岡建立教堂後,一任教皇沒有中斷過,因此它和耶?不但有精神上的聯繫,而且還有實體上的聯繫。

這被利馬竇認爲是天主教會的獨特之處,也是它的優越之處。

“天主教的攻擊性還真強,不其他宗教都被打成異端邪說,呵呵......”

魏廣德樂呵呵笑起來,這書如果要獻上去,就得先對其中內容進行註釋,讓萬曆皇帝能夠看懂其中的深意。

魏廣德摩挲着下巴思考片刻後就做出決定,書,還是先遞到翰林院去,讓那幫老學究研讀,進行註釋,批駁也好,辯論也罷,反正先把儒學思想和這書裏的思想來一場鬥爭。

之後,再把書送進乾清宮去,讓皇帝看看。

對於西方的東西,萬曆皇

給看不合適。

不過,不能單獨看,得有儒學思想在其中,參雜着,這樣萬曆皇帝的思想纔不會偏了。

“蘆布。”

魏廣德對着門外喊道。

“老爺。

蘆布還以爲魏廣德已經票擬完奏疏,讓他進去收走,結果進來看到奏疏一本都沒動,讓他有些發愣。

“過來,這書你拿着去翰林院交給學院,讓他們好好研讀,對其中與我儒學有差異之處找出進行註釋,該批駁就批駁。

最終成書,是要送到乾清宮的,讓他們放手註釋。”

說着,魏廣德把書交到蘆布手裏,隨後又補了一句道:“你親自送過去,把我剛纔的話帶到。’

“是,老爺。”

蘆布先前就看到魏廣德是帶着這本書來的,現在拿到手裏也瞟了眼,不像華夏古籍。

躬身行禮後,他就退出值房,出了內閣向翰林院跑去。

魏廣德看人離開後,這才端茶又喝了一口,涼了,不過這會兒周圍沒人,他也只能將就,隨手拿起一份奏疏看起來。

今天的差事兒還沒做,這可不能忘了。

而在此時外城正陽門外大街上,一個臺子也正在一幫工人的忙碌搭建中逐漸成形。

利瑪竇此時就一身儒衫站在臺前審視,不時和工頭小聲議論幾句,對臺子的搭建指手畫腳。

他剛從附近的倉庫過來,那邊也由徐府僱人正在裝飾,還請了木匠雕刻“十字架”,製作木頭長椅。

那邊是舉行宗教儀式的地方,而這裏,就是他廣納信徒之地。

“利老爺你放心,明天保證把臺子給你搭建好,順天府那邊已經打點過了,這個臺子明天起,十日內,官差都不會來過問。

十天後如果你覺得還要繼續,那就得再去官府那邊說一聲,續費。”

那個工頭是徐府管事,工人也是他招來的,這會兒就對利瑪竇說道。

“嗯,好,那我一會兒再過來,我先四處走走。”

利瑪竇很滿意徐府下人的工作態度,笑着說了句,就帶着隨從在大街上逛起來。

自外城城牆建成以後,前門外大街已經成爲北京最繁華的街市之一,《皇都積勝圖》就描繪了明嘉靖末年至萬曆初年正陽門外的商業情景。

畫面上,前門外大街各種店鋪林立,從五牌樓經正陽門到大明門前,布棚高張,縱橫夾道,從珠寶古董、綢緞皮貨、字畫筆硯,到衣裳布匹、刀剪陶瓷、紙花玩物,應有盡有,一攤兒連着一攤兒,遊人不斷,好一番熱鬧景

象。

人來車往,如此繁華之地,自然也是官府打擊作奸犯科的重點區域,對這裏的市政管理非常嚴格。

說實話,想要在這個地方搭臺子是非常不容易,雖然運行小攤販擺談做生意,但搭臺子就佔地太大了。

雖然收的錢也比小攤多,但順天府其實不希望如此,多少有點堵塞道路。

如此繁華,自然對利瑪竇的吸引力很大,他把在京城的傳教選擇此地,也是看重這裏巨大的人流量。

不過準備工作沒有完成,這兩天他還能輕鬆片刻。

這不,不多時,利瑪竇就已經流連於瓜果梨桃和各種日用雜品之中。

這裏許多東西都是利瑪竇之前不曾看到過的,徐府給他的東西,自然精緻,但看到滿街售賣的各種商品,他才真正大開眼界。

和松江府的繁華比起來,京師真是猶過之而無不及,更是遠遠甩羅馬、威尼斯那些商業城市無數條街。

利瑪竇四處閒逛,而在他周圍,也總有幾個漢子輪流跟着,悄悄記錄他的一舉一動。

甚至倉庫和臺子的搭建,也都落在一些有心人眼裏。

他們,自然是京城各家派來的人,還有錦衣衛的密探。

對於這個外國人的到來,雖然有魏府的關係,錦衣衛還是安排人密切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利瑪竇的長相,在京城太出衆了,所以他一路走來,不斷的走進各家店鋪查看店裏的商品,自然也被各家店鋪的掌櫃看在眼裏。

上前推銷商品之餘,難免說上幾句,打聽他的來意。

前些年,京城來的那幫西夷使團可是讓京城商圈狠狠的震驚了一把,他們豪擲千金大肆採購各種商品,也曾經讓京城的高檔奢侈品一度出現短暫缺貨狀態。

就算是京城,商賈雲集之地,高檔奢侈品儲備也不多,畢竟銷路就那麼些,一般來說銷售都是差不多固定的。

有些豪門,都是直接去江南等原產地採購,順便帶些普通商品回來,擺在自家店鋪銷售,所以那次夷人的大手筆還真震動了京城。

今天,時隔兩年多後,再次出現夷人的身影,自然由不得他們不重視。

“傳教?聽說過,西夷那邊的宗教嘛,不是商人就不必管他。”

下午,在一些商會的老闆耳邊,利瑪竇的情況已經由下麪店鋪傳了上來。

大部分商人都選擇無視,又不是商人,以後也不會有多的接觸。

不過,對於當晚在魏府門前看到過利瑪竇,親眼看他進府的人眼裏,這似乎就是個拉近關係的機會。

“查查,他們傳的那什麼教是怎麼回事兒,到時候也去捧個場。”

少數商家老闆對下面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