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臣愚見,近年朝廷南緬甸,東征倭國已立下不世之功,此全賴陛下英明,將士用命。
當下難得周邊番邦太平,東征大軍凱旋,又正好兵部調李成梁回朝述職。
東、南皆朝廷猛將回歸,正好大肆慶賀一番,功必賞,過必罰,不管是李成梁還是戚繼光,都應該得到封賞纔是......”
魏廣德邊講邊觀察御座上的萬曆皇帝,見他臉色略顯潮紅,顯然已經把剛纔的不愉快忘記了。
不管怎麼說,大明朝在他手上東征西討,大顯神威是事實。
貌似,除了大明朝那兩位,他的武功應該是最高的了吧。
等魏廣德把話說完時,萬曆皇帝緊接着就開口說道:“有功將士務必重賞,此事朕準了。
內閣此前和兵部可有商議,是什麼結果?”
魏廣德知道,萬曆皇帝是動心了。
其實身爲古代帝王,九五之尊,貌似已經擁有了一切,但人的慾望又是如何能夠滿足的。
古代帝王,所追求的其實大多偏偏一律,除了不切實際的幻想長生不死,就是文治武功,最後就是滿足個人享樂和精神寄託。
長生不死,這個實在難以辦到,所以文治武功和享樂就成爲帝王的追求。
好吧,既然身爲帝王,享樂其實真沒什麼難的,只要上面沒有太後抱着,一切都是小事兒。
大明的文官集團還巴不得皇帝沉迷酒色,把大權下放給他們,在後宮多生孩子纔是大事兒。
過去,正直些的大臣還會考慮皇帝子嗣太多的分封問題,畢竟天下田地有數,以後那些親王沒得封怎麼辦。
那些年,已經就藩的宗室,就沒少因爲拖欠的祿米鬧起來。
現在按照新的宗藩條例,地方和朝廷每年事先就把各地賦稅進行分配,盡數撥下去。
又有親王、郡王帶頭免除自己的祿米,補貼宗室。
雖然不算多,但維持基本體面的祿米還是夠了。
唯一讓朝廷不滿意的地方就是,願意獨立出來的宗室還是太少。
絕大部分宗室成員似乎還是得過且過的態度,並不願意脫離宗室身份,不願意出仕或者自謀出路。
要解決這幫米蟲,除了繼續攤薄他們的祿米外,似乎也沒其他辦法。
只有繼續靠祿米活不下去了,或許纔會“窮則思變”。
扯遠了,回到帝王的另一個追求,文治武功上。
建立不朽功業、青史留名也是帝王追求,到大明,已經過去多少年代,能被人津津樂道的帝王又有幾位?
當下,萬曆皇帝自然自認爲武功已經不弱於太祖和成祖。
開疆拓土,他直接徹底拿下緬甸,並在那裏建立大明的西海水師。
此外,恢復奴兒干都司後,北海水師也在北方海域建立。
東南西北海,大明都有了。
其實,中國古人是真的心大。
在他們眼裏,只要是存在的,似乎都是中國的。
極北之地有無盡海,這其實在古籍裏就有記載,別管誰去過,看到過,但他們知道。
或許是和北方遊牧民族接觸聽說的,或許有探險家去遊歷過,反正北海未必是北方大湖,其實有時候也指的就是北冰洋。
中國古代最強勢的時候,實力都未觸及過這片區域,但是在中國看來,那裏其實還是中國的。
要取,不過探囊取物爾。
心是真的大,如果有懷疑,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足夠頂回去了。
除非打不贏,遇到更強大的敵人。
可是,這樣的強敵,有嗎?
不管是強漢還是盛唐,草原勢力都要向中原王朝低頭。
而今,在他治下,大明雖然還不算徹底讓蒙古人俯首帖耳,但也正在向這條道路上狂奔。
更別說還拿下了中原王朝從未觸及過的兩片土地,將其納入大明治下。
這樣的功勞,足夠讓他傲立於太廟。
想到這裏,不等魏廣德接話,萬曆皇帝就繼續說道:“此次大賞有功將士,還要讓禮部翻閱舊例,以最隆重禮儀進行。
相關儀注,內閣要仔細審覈。”
“臣遵旨,下去就召集禮部和兵部官員商議此事。
至於先前陛下所問對有功將士的封賞,此前確實有過商議。
對有功將士,按照慣例會賞賜銀兩錦緞。
此事,戶部之前已有準備,督南京織造所籌辦賞賜之物。
只是對於幾位領軍將領,兵部意見略有分歧。
其中李成梁、戚繼光皆已掛都督銜,品級,官職已無多少上升空間。
按其爲國朝開疆拓土所立軍功,有人認爲不必繼續加官,而是以封爵爲好。
且其在軍中威望甚高,而軍中最看重的,也是爵位。
那怕是流爵,也足夠他們光宗耀祖。”
“封爵嗎?”
聽到魏廣德他們商量的結果居然是糾結是否要給李成梁、戚繼光封爵,萬曆皇帝也不由得眉頭緊鎖。
和普通人想的不同,最近幾位大明皇帝賞賜爵位其實不少,但幾乎都是對皇室宗親的賞賜,對於武人封爵那是極爲吝嗇。
明朝的封爵主要集中在洪武、建文、永樂及靖難這幾個關鍵時期,絕大部分爵位都是明初賞賜。
而到了大明中後期,封爵之事幾乎鳳毛麟角。
這些爵位中,除韓國公李善長等少數文臣外,其餘爵位均爲武將出身者獲得。
拋開皇親國戚不說,上百年曆史裏,僅有靖遠伯王驥,威寧伯王越,新建候王陽明三人而已。
而且,這三位還不是純粹的武將,而是以文抑武的文官。
王驥於永樂四年中進士,宣德九年升任兵部尚書,因功封爵爲靖遠伯。
王越景泰二年進士,官至兵部尚書,總制大同及延綏甘寧軍務,以功封威寧伯。
越嘗三次出塞,收河套地,身經十餘戰,出奇取勝,動有成算。
王守仁爲陽明先生,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學家、哲學家和軍事家,陸王心學之集大成者,精通儒家、道家、佛家。
晚年官至南京兵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因平定宸濠之亂軍功而被封爲新建伯,隆慶年間追贈新建侯。
想了一遍,萬曆皇帝還是下不了決心。
主要還是現今大明雖然明面上有封爵的制度,但實際上卻十分混亂,幾無可用的規矩。
嘉靖之前的各朝都經歷了戰爭與和平時期,逐漸形成了“一大功”和“累小功”兩種封爵模式爲主的封爵制度。
其中“一大功”封爵是在戰事中立下匡扶社稷的重大功勞而被封爵。
“累小功”則是都督一級將領,因長期鎮守地方等積功而受封爲伯爵,若再有功勳則繼續晉升,兩者分別對應戰事與和平時期。
兩種封爵方式互相補充,形成了相對合理的封爵制度。
然而,在明中葉尤其是正德時期,封賞了一大批外戚、內官子弟以及佞幸的武官,破壞了原有的合理封爵制度。
明世宗登基後,由於他與各外戚、佞幸武將關係疏遠,於是將他們視爲潛在威脅。
爲了集中權力鞏固統治,明世宗下詔裁革正德年間各類無功而拔擢或冒封的官員與侯爵。
由於世宗曾被強迫認明孝宗爲父,因此對孝宗的外戚昌國公張鶴齡與建昌侯張延齡也心懷恨,將兩人的爵位剝奪。
整個嘉靖朝,前期瘋狂收回爵位,到後期又大加封賞,這樣混亂的局面經過隆慶朝到現在,也沒有完全重新恢復一套可行的合理封爵制度。
按照之前的規矩,緬甸和倭國的勝利,確實可以保證李、戚二將封爵,但萬曆皇帝還是有些猶豫。
見到皇帝猶豫,魏廣德急忙開口說道:“陛下,世宗皇帝時就曾召集羣臣議定,援引軍功封爵這一祖制,規定除有重大軍功之外不封爵。
而今,李成梁、戚繼光是符合世宗皇帝軍功封爵制度,也是符合祖制的。
若大功之臣都難封爵,怕是以後武將會因此灰心喪氣。
臣出身軍戶之家,深知軍士無不把封爵看做武人追求最高榮譽。”
明朝晚期軍事上出現的各種問題,多多少少和明朝皇帝吝嗇封爵是有關係的。
有成就的將領眼看着封爵無望難免懈怠,畢竟那時候除了李成梁這個不走尋常路的異類獲得伯爵外,幾乎就沒有其他武人獲得爵位了。
而且,李成梁的爵位,多半還是在京城大撒銀錢買來的,其中應該還有張居正的功勞。
不過萬曆初年,魏廣德沒給李成梁機會,直接把人換下調往西南,又給了他封爵的許諾,才能拖到現在。
否則,早些年,李成梁就製造無數戰功,再有銀錢攻勢獲得爵位了。
值得注意的是,外戚獲得爵位那就太簡單了。
這樣的封爵制度,讓武將心裏自然也是不忿,只是不敢言而已。
“那王錫爵呢?”
都給他手下封爵,那作爲經略的王錫爵又該不該封爵,萬曆皇帝喫不準,於是問道。
“王經略雖然有功,但當初的情況特殊,且朝廷已經推他入閣,自然不須繼續封賞。”
魏廣德回答道,“朝廷似乎還是應該恢復祖制,既大功可封爵,累小功宜追贈爵位。
是否有資格封爵,一切以軍功爲準。”
魏廣德其實不大看得上靠熬資歷封爵的將官,如果這樣,他這個內閣閣臣致仕的時候,是否也應該靠當初的軍功和這些年的資料,得個爵位?
死後追贈,對於熬資歷的將官來說是比較合適的。
而對國朝有大軍功的將官,就應及時封賞。
想到這裏,魏廣德沒來由想到俞大猷,這位較早和他取得聯繫的名將。
當初他死時不過是以都督身份下葬,以他的軍功,似乎也該獲得爵位。
想到這裏,魏廣德忽然躬身繼續說道:“在這裏,臣還請陛下恩準,俞大猷爲國朝戰功赫赫,應得追贈爵位的封賞。
不說早年間其南征北戰,不管是對北方房騎還是南方叛亂的軍功,單說其收復東、呂宋和舊港,率水師協助攻取緬甸。
這些功勞累積,其實也應該獲得爵位的賞賜纔是。
如此,我大明武將必爲陛下賞罰分明而歎服,亦會爲獲得爵位的機會爲陛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武人如此,陛下又何懼周邊不寧。’
魏廣德把封爵和刺激武人血性、爭功聯繫到一起,不過也確實是說道大明武將心坎上了。
功名利祿,世人追求不外如此。
那怕爵位不能世襲,也足夠讓武將爲之奮鬥了。
實際上,明末明軍戰力下滑,屢遭敗績和封爵制度是真的脫不開干係。
武將毫無榮譽感,如何讓他們捨生忘死作戰。
畢竟,百年時間居然無武人封侯。
當然,其實是有一個人,那就是先前說的李成梁,花費巨大代價才獲封寧遠伯。
至於崇禎朝後期那種不要錢似的封爵,不過是個笑話。
“此事,朕會認真考慮再給魏師傅答覆。”
萬曆皇帝依舊沒有一口答應,他還得好好想想這個事兒。
不過魏師傅確實提醒了他,武人若長期無法因軍功封爵的影響。
萬曆皇帝畢竟受過良好教育,特別是這種預判能力還是有的。
武人一旦認爲封爵無望,那他們所求,怕不再是軍功,而是貪財了。
朝廷不怕武人貪財,只怕他們怕死不用命,這其實是無奈的說法。
沒有追求的武將,也就意味着他們沒有了底限,也是他這個皇帝需要擔心的。
從乾清宮出來,魏廣德心情還算不錯。
雖然沒有得到皇帝首肯,但看他當時的臉色,其實是有心答應下來的。
爵位而已,魏廣德可不信萬曆皇帝會爲了一個封號舍得用真金白銀去彌補。
不能進爵,那就只有加官和賞賜兩條路。
其實魏廣德都覺得,送爵位比送金錢更好。
不過一代的流爵,又不是世襲。
其實,世襲爵位,確實不適合在國朝建立後分封,也就是跟着當初立國那批人纔有資格獲得。
可惜,那些年老魏家的祖宗只是軍中小兵,實在沒機會獲得爵位。
否則,好吧,就算有爵位,也輪不到他魏廣德頭上。
魏廣德回到值房,倒也不着急請禮部和兵部的人過來商議,而是坐在書案前先自己捋了捋思路。
今晚先和張科見面,把戚繼光和李成梁的事兒定下來。
明天就是讓禮部、兵部和戶部的人過來,商量典禮和賞賜的細節。
其實,兵部早就考功,將領和士卒的功勞都已經覈定,只等最後下發。
戶部那邊,也早就準備好賞銀,只等兵部來領取。
說到底,還是戚繼光和李成梁的封賞沒有落實。
“希望一切順利。”
魏廣德心裏默默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