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火橫飛出去,身軀在混沌氣流中劇烈震顫。
他渾身浴血,赤紅戰甲寸寸崩裂,半神體炸碎,彷彿隨時都要徹底爆開。
“該死。”
“怎會如此?”狄火眼眸中充滿了駭然。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
殿內驟然一靜。
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聲音來處——那是一道素白身影,靜靜立在廊柱陰影之下,彷彿早已存在千年,只是此刻才被衆人“看見”。
她未着神甲,未佩法器,衣袍如雪,髮絲如墨,眉心一點淡銀星痕,似將整片星河都凝於其中。她甚至未抬眸,可當那目光掠過時,連銀月宮主周身翻湧的星河虛影,都悄然滯了一瞬。
“……曦和?”
佝僂老者枯杖微頓,聲音裏第一次透出難以掩飾的驚疑。
曦和未應,只緩步向前。靴底無聲,卻似踩在諸位至尊強者的心跳之上。她行至殿中,終於抬眸——那雙眼,並非冰璃的寒澈,亦非雷昊的熾烈,而是一種近乎“空”的澄明,彷彿已看盡萬古興衰,又彷彿什麼都沒看過。
她指尖輕點虛空。
嗡——
一道流光自她袖中飛出,懸停於半空,緩緩展開成一幅動態星圖。圖中,煌龍文明疆域邊緣,一顆黯淡無光的古老恆星正微微搏動,其軌道上,赫然浮現出一條若隱若現的幽藍色星痕——那是唯有神明級推演術才能捕捉到的、尚未完全穩固的【星海之橋】雛形!
“此橋,七日後開啓。”曦和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鑿,“連通煌龍疆域與【蒼墟星淵】外圍,全程僅三十七個標準星時,通道穩定,法則完整。”
銀月宮主瞳孔驟縮:“蒼墟星淵?!那不是天鬥文明嫡系掌控的絕地腹地!她……她怎敢?!”
“不是因爲‘蒼墟’二字。”曦和脣角微揚,那笑意卻不達眼底,“而是因爲,此淵深處,埋着【玄光殿】崩解前最後一道錨點。”
死寂。
這一次,是真正的死寂。
連那位手持腐朽枯杖的老者,指尖都在微微顫動。他枯槁的手指緩緩撫過柺杖頂端一枚早已乾涸的暗紅晶石——那晶石內部,竟隱隱映出半座倒懸高塔的殘影!
“玄光殿……”老者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原來……它真沒碎在蒼墟星淵。”
曦和點頭,眸光轉向銀月:“宮主,攬月至尊曾言,玄光殿遺存,屬‘星空法規豁免項’——凡涉其殘跡者,無論何等身份、何種立場,皆不可干預,不可查探,不可佔奪。”
銀月面色肅然,沉吟數息,忽而抬手,指尖凝聚一縷銀輝,在星圖之上輕輕一點。
剎那間,星圖驟然暴漲,化作千丈巨幕!畫面中,蒼墟星淵深處,一片混沌風暴席捲的虛空中,一座斷裂的青銅基座靜靜懸浮。基座之上,刻着九道螺旋凹槽,其中八道已被暗金色神血填滿,唯獨第九道,空空如也,卻隱隱泛着與江野識海中一模一樣的混沌微光……
“第九道錨槽……”銀月聲音低沉如雷,“需混沌本源爲引,方能激活。”
“不錯。”曦和終於側首,目光穿透星幕,彷彿直抵煌龍文明明心殿,“而江野,剛完成大道星球·完全掌握。”
殿內衆人呼吸齊齊一滯。
曦和不再多言,袖袍輕拂,星圖倏然收攏,化作一點銀芒,沒入她眉心星痕。她轉身欲走,腳步微頓,背影清冷如初雪:
“七日後,蒼墟星淵入口,我會在那裏等他。”
“不許人攔。”
“亦不許人助。”
“只許他一人,踏橋而入。”
話音落,素白衣袂劃出一道決絕弧線,消失於殿門之外。
餘下諸位存在,久久無言。
良久,佝僂老者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曦和……她何時知曉玄光殿之事?又爲何……如此篤定江野能啓第九錨槽?”
銀月宮主望向殿外浩瀚星穹,眸中星河翻湧,最終歸於沉寂:“她不是曦和。”
“而曦和……從來只做她認定對的事。”
同一時刻,煌龍文明,明心殿。
江野雙目緊閉,周身繚繞着灰濛濛的混沌氣流,彷彿一尊正在孕育的太古神祇。他掌心,那枚【極道升神晶】已近透明,內部光華盡數內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入他丹田深處一道模糊的、由無數細密符文構成的虛影之中——那便是他的本命神通雛形,此刻正瘋狂震顫、重組,每一道符文都在被混沌之力重新銘刻,每一次明滅,都似有星辰生滅。
【混沌魔神相】……正在蛻變。
突然——
“轟!”
江野識海深處,那枚灰濛濛的大道星球毫無徵兆地劇烈一震!表面混沌光暈猛地向內坍縮,繼而爆發出一道刺穿靈魂的尖嘯!不是聲音,而是純粹的信息洪流,裹挾着破碎的畫面、撕裂的時空、還有……一聲遙遠卻清晰的呼喚:
“……江野。”
“……第九錨槽……等你。”
江野猛然睜眼!
瞳孔深處,混沌星雲瘋狂旋轉,映出的卻並非明心殿穹頂,而是一片狂暴的暗紫色星淵!深淵中央,一座斷裂基座靜靜懸浮,九道螺旋凹槽中,第八道正緩緩亮起金輝,第九道……空蕩蕩,卻在瘋狂脈動,如同一顆等待歸位的心臟!
“蒼墟星淵……”
他喉結滾動,聲音嘶啞如砂紙刮過鐵板。
不是猜測,不是推演。
是烙印。
是來自大道星球最核心處、與生俱來的共鳴烙印!
他霍然起身,一步踏出明心殿,直衝雲霄!腳下雲氣自動分開,露出下方整片煌龍文明疆域的浩瀚星圖。他目光如電,穿透億萬星辰,死死鎖住疆域最西端——那片被所有星圖標註爲“絕對禁區”的、永恆風暴肆虐的漆黑星域!
“老師……”他神念如刀,瞬間斬開空間,直抵尊者聖殿,“弟子願接‘蒼墟星淵’之試煉!”
聖殿之內,王子露雲牀之上,霧氣驟然翻騰如沸。祂沉默片刻,緩緩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與曦和所展星圖同源的幽藍印記,印記邊緣,九道螺旋紋路清晰浮現,其中八道已泛金光,第九道……正隨着江野心跳,明滅不定。
“……去吧。”王子露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但記住,此行非爲機緣,非爲爭鋒,只爲……取回屬於你的東西。”
江野躬身,再抬頭時,眸中混沌已盡數沉澱爲一種近乎悲愴的平靜。
他轉身,沒有回明心殿,沒有見任何人,只化作一道灰濛濛的流光,撕裂長空,直射西境!
三日後,蒼墟星淵入口。
風暴如龍,撕扯着一切靠近的物質與法則。空間在此處扭曲成無數破碎鏡面,每一面鏡中,都映出不同時間、不同角度的、倒懸高塔的殘影。
江野獨立於風暴最前沿,黑髮狂舞,衣袍獵獵。他面前,一道幽藍色的光帶正徐徐展開,薄如蟬翼,卻堅韌無比——星海之橋,已然開啓。
就在此時。
“江野。”
一道清越女聲自高空傳來。
江野仰首。
曦和立於風暴之上,素白長裙不染纖塵,身後一輪銀月虛影緩緩升起,月華灑落,竟將周遭狂暴的星淵風暴硬生生壓低三寸!
“你來了。”曦和聲音平淡,卻讓整片星淵的咆哮都爲之失聲。
“前輩爲何在此?”江野沉聲問,目光掃過她眉心那點銀色星痕,心神微震。
曦和未答,只抬手,掌心託起一物。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銅殘片,邊緣參差,表面佈滿龜裂紋路,唯有一角,刻着半枚極其微小、卻與江野識海大道星球紋路完全一致的混沌螺旋!
“玄光殿的碎片。”曦和指尖輕撫殘片,“我尋了它一萬三千六百年。”
江野呼吸一窒。
一萬三千六百年?!
“你……”他喉頭滾動,“你認識裴慶婕?”
曦和眸光終於微動,那空明的瞳孔深處,似乎有千萬年時光一閃而逝。她並未否認,只將青銅殘片輕輕推向江野。
“它認得你。”
江野伸手,指尖觸碰到殘片的剎那——
轟!!!
識海內,大道星球瘋狂旋轉!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殘片中爆發,瞬間將江野全部神念拖入其中!
眼前景象驟變!
他站在一座巨大無朋的倒懸高塔頂端,腳下是緩緩旋轉的星河,頭頂卻是破碎的、流淌着混沌色光雨的天空。遠處,無數同樣倒懸的高塔林立,塔尖連接着一根根粗壯如星河的銀色鎖鏈,鎖鏈盡頭,是九座懸浮於虛無中的、形態各異的古老神座!
其中一座神座空着,座下基座,正是那九道螺旋凹槽!
而在他身側,一個與王子皇面容幾乎完全相同的少女,正靜靜佇立。她望着遠方,眼神空洞,手指無意識地摳着塔壁,指甲縫裏,滲出星星點點、與混沌同色的微光。
“裴慶婕……”江野心神劇震。
少女卻彷彿聽不見,只喃喃低語,聲音飄渺如煙:“……第九錨槽……空了……他什麼時候來……”
話音未落,整個高塔猛地一震!無數銀色鎖鏈同時崩斷!九座神座中,八座驟然爆發出滔天神威,唯獨那空着的第九座,爆發出刺目的混沌光芒,直衝天際,瞬間淹沒了一切!
江野眼前一黑。
再睜眼,已回到星淵入口。
曦和依舊站在原地,彷彿從未移動分毫。她手中青銅殘片,已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現在,你明白了麼?”曦和的聲音很輕,卻如重錘砸在江野心上,“玄光殿不是牢籠。它是……錨。”
“錨定九座神座,維繫星淵平衡的……第九根鎖鏈。”
“而你,”她目光如炬,穿透江野所有僞裝,“是你自己,親手斬斷了它。”
江野怔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凝固。
他忽然想起百星神戰前夜,自己識海中那場突如其來的、毀天滅地的混沌風暴……那場風暴之後,他大道星球表面,首次覆蓋上了混沌光暈。
原來,那不是突破的徵兆。
那是……錨鏈斷裂時,反噬而來的混沌本源!
“爲什麼是我?”江野聲音嘶啞,“爲什麼是她?”
曦和終於垂眸,看向江野腳下那條幽藍星橋,目光復雜難言:“因爲你們,本就是同一道錨鏈的兩段。”
“她鎮守高塔,維持平衡。”
“你……則是那道錨鏈本身。”
“當錨鏈斷裂,高塔傾頹,她的記憶,便成了唯一還能指向第九錨槽的座標。”
江野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
同一道錨鏈的兩段?
所以王子皇能無數次看到裴慶婕的畫面,所以她們面容如此相似,所以……她眼中那份難以言喻的、隔着薄霧的溫度,從來不是錯覺!
“她不是她。”曦和一字一句,如刀刻,“她是錨鏈的‘守序之面’,而你,是‘破序之面’。”
“如今,秩序已崩,破序……該歸位了。”
江野抬起頭,望向那幽藍星橋盡頭,風暴最狂暴的核心。那裏,倒懸高塔的殘影愈發清晰,第九道螺旋凹槽,正隨着他每一次心跳,發出無聲的、灼熱的召喚。
他深吸一口氣,混沌氣流在周身呼嘯盤旋,形成一尊模糊卻偉岸的魔神虛影。虛影手中,一杆由純粹混沌法則凝成的長槍,緩緩成型。
“好。”江野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斬斷萬古枷鎖的決絕,“我去了。”
他不再回頭,一步踏出,身形沒入幽藍光帶。
就在他身影即將完全消失的剎那——
“江野!”曦和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記住,進去之後,不要相信任何‘裴慶婕’!”
江野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抬起右手,輕輕一握。
轟隆!
前方狂暴的星淵風暴,被無形巨力硬生生撕開一條筆直通道!通道盡頭,那座斷裂的青銅基座,正懸浮於虛無,第九道螺旋凹槽,光芒大盛,如飢似渴!
江野的身影,義無反顧,投入那片混沌深處。
同一時刻,蒼墟星淵外圍,數十道恐怖氣息如流星般疾馳而至!爲首者,正是蒼墟文明當代戰神——蒼溟!祂手持一柄斷裂的青銅戰戟,戟尖滴落的,赫然是暗金色的、屬於神明的血液!
“攔住他!”蒼溟怒吼,聲震星淵,“不能讓他踏入第九錨槽!”
數十道身影轟然散開,將星橋出口圍得水泄不通。然而,就在他們即將出手的瞬間——
“滾。”
一道清冷女聲,自所有人頭頂響起。
曦和不知何時已立於星淵風暴之上,銀月虛影暴漲萬丈!月華如瀑,傾瀉而下,數十位半神圓滿強者,竟連她衣角都未能觸及,便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柔和力量,盡數推離星橋範圍!
蒼溟怒極反笑:“曦和!你竟敢插手天鬥文明要務?!”
曦和俯視着他,眸中無喜無悲:“星空法規第七章第三款:凡涉玄光殿遺存者,一切行動,視爲‘天道修正’,不受文明律令約束。”
她指尖輕點。
轟——!
一道銀月光束,精準無比地轟在蒼溟手中的斷裂戰戟之上!戰戟哀鳴,寸寸崩解!蒼溟本人更如遭萬鈞重擊,噴出一口神血,倒飛萬里!
“此橋,”曦和聲音如寒冰墜地,“他日之前,歸江野所有。”
“擅入者……”
她目光掃過全場,數十位強者如墜冰窟,連呼吸都停滯。
“——死。”
星淵風暴,在這一刻,徹底寂靜。
而那幽藍星橋深處,江野的身影,已徹底消失於第九錨槽爆發的混沌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