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鎮在北方,是個邊陲小鎮,與京中飲食大不相同,自然比不得世族富奢。
蘇玉融能拿得出手的也不是什麼貴重物品,她也從來沒有拿貴物收攏人心的打算,只是想要將自己家鄉的喫食拿出來分給身旁的人而已。
小丫鬟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回應什麼,其中一個稍微年長些的擺擺手,“奴婢們不喫。”
蘇玉融不習慣別人在她面前這麼拘謹,弓着腰,一口一個奴婢。
老實說,能在藺家伺候的僕人也都是清白人家的孩子,更有的是家生子,一直自詡比普通貧民要高貴一些,原本也瞧不上這些來自邊陲,見都沒見過的東西。
但蘇玉融爲人遲鈍,她看不出別人的輕視,還以爲是她們不好意思,站起身,從布兜裏一人抓了一把分食。
丫鬟們誠惶誠恐,手心裏被塞了滿滿的米酥,奶糜……
“喫吧。”蘇玉融笑了笑,“我帶了許多。”
她詢問起別的公子小姐住在何處,可送一些給他們。
在北方時,當地的孩子們就喜歡喫這些小玩意。
一位丫鬟說:“幾位小郎君,小娘子們日前都在家塾。”
“家塾?”
“是。”
丫鬟解釋,藺家子女多,藺三爺便請了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在家中爲孩子們教學開蒙。
“那我可以送東西給他們嗎?”
丫鬟抿脣沉思,想說小主人們應當是不會喫這些東西的,但說出來似乎太駁這位少夫人的面子,只道:“藺家飲食都有規定,小主子們鮮少能喫零嘴。”
“好吧。”
蘇玉融點點頭。
不過,喫一些應該也沒有關係的吧,她帶了許多過來,明日可以給各個院子都拿一些嚐嚐。
她等了許久,纔等到藺檀回來。
聽到腳步聲,蘇玉融抬起頭,“你回來啦。”
他被叫走許久,蘇玉融忍不住詢問:“三叔喚你過去做什麼?我等你許久。”
藺檀輕聲道:“就是問一些公務上的事情,還有將來的打算。”
他如今被提拔,回到中樞,將來要面臨的權力鬥爭有許多。
“這幾日我們要先拜訪一些師友。”
“啊……”
聽到又要拜訪別人,蘇玉融就有些慌張。
她不愛出門,話少,一見了生人就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麼。
藺檀揉揉她的頭,“沒事,我自己去就好,你先在家裏,等你習慣了京城,我再帶你慢慢認識他們。”
蘇玉融有些猶豫,“那樣會不會不好。”
“這有什麼。”藺檀寬慰她,“你別想太多,你初來京城,要休息幾日,不會有人怪你什麼的。”
“嗯嗯。”
蘇玉融安心下來。
夜裏,丫鬟要過來伺候主子沐浴,她們圍上來,一個幫蘇玉融解開發髻,一個幫她抽去腰帶,蘇玉融嚇得大驚失色,攏緊衣襟,磕絆道:“這這這……我自己來就好。”
丫鬟笑了笑,“二少夫人,這是奴婢們的分內之事。”
蘇玉融不習慣這樣,不習慣被伺候,她又不是殘廢,有手有腳的,何須別人幫她換衣洗漱。
被這麼多人盯着光裸的身體,她只覺得哪哪都不舒坦,可這些丫鬟們似乎對侍奉主子一事早就習以爲常,又或者對於大戶人家的主子而言,僕從已經不能算人,只能叫器物,所以不在乎。
藺檀放下書,擺擺手,打發她們出去。
他起身走到屏風後,蘇玉融披着頭髮,抱緊胳膊,只穿着身單薄的裏衣,腰帶還被下人抽走了。
聽到腳步聲,蘇玉融肩膀一跳,回頭看見是藺檀,心裏纔鬆下來。
“在京中大戶人家都是這樣的。”藺檀按着她在水中坐下,“要是不習慣,那就不要她們伺候,我幫你好不好?”
她垂着頭,任藺檀用水打溼她的頭髮,水裏加了些貴人用的香膏,搓一搓,髮絲間便有了細小的泡泡。
即便已經做了兩個月的夫妻,蘇玉融還是對這些比較親密的事情感到不好意思。
她是個很老實本分的女人,見識少,從前只知道守着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多餘的事情從來沒有想過,在藺檀同她求親前,蘇玉融根本沒考慮過嫁人的事情。
兩個人剛成親的時候,洞房花燭夜,蘇玉融緊張得腿抽筋,藺檀一邊給她揉,一邊低低地笑。
她骨子裏有些愛財,等賓客們都走了,蘇玉融坐在榻上數禮金。
藺檀就坐在一旁看着她算賬。
等弄完了,蘇玉融纔想起一旁坐着個人,想起今日是新婚夜。
她磕磕絆絆地道歉,藺檀說沒關係。
他小心翼翼牽住她的手,伏身上前親她。
抹胸的繫帶被捏住的時候,蘇玉融緊張道:“藺大人……”
藺檀撬開她的齒關,扯落她的衣衫,含糊地說:“阿融,我不是藺大人了。”
成了婚,對於彼此,不再是“蘇姑娘”和“藺大人”這兩個模糊的稱呼。
蘇玉融慢慢學會要叫他夫君,習慣他的氣息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她的生活中,不可分撥。
藺檀舀着水,洗去她髮間的碎沫 。
不知道是因爲被水汽燻蒸,還是別的什麼原因,蘇玉融臉頰緋紅,伸手將頭髮從藺檀手中拽回來,“我自己來……”
藺檀有些失落地看着髮絲被她扯了回去,拂動的水珠濺在他的臉上,他眼睫扇動,水珠落下,藺檀不由自主地傾身上前,追着遠去的髮香輕嗅。
妻子身上,總是縈繞着淡淡的香氣,並非胭脂水粉的味道,她很愛乾淨,怕自己身上沾染上血腥氣,所以沐浴勤快,會去鎮上買加了香料的皁豆,將衣服清洗幾遍後放在太陽底下晾曬,這芬芳便也跟着變得暖融融的,貼着女人纖柔的身體,連香氣都有了溫度。
蘇玉融低頭洗澡,沒注意到身後傳來????的聲音,待陰影罩在頭頂,她才怔愣地抬起頭,沾溼的髮絲貼在臉頰側,清澈的水流環繞着柔軟的身軀,盪出淺淺的波。
藺檀不知什麼時候將外衫褪了,蘇玉融尚來不及開口,他突然低下頭,扣着她的後腦勺親吻,舌尖勾着她。
蘇玉融攥住他的衣襟,藺檀是個文人,平日看着很溫靜,這個時候力氣卻很大,水聲嘩嘩作響,木桶艱難地容納着兩個人,溫熱的水流將蘇玉融包裹,她幾乎融化於這親吻中,舌尖無力地搭在脣邊,任人採擷,眼神迷濛,霧氣繚繞,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浸透。
水流了一地,許久,藺檀披着件外袍,打開門,讓下人進來收拾,再重新打桶乾淨的熱水來。
蘇玉融抱着胳膊,蜷縮在毯子中,肌膚泛着熟透的紅。
聽到下人進來,她用毯子將自己矇住,縮到角落。
藺檀坐過來時,看到將自己包成一團的妻子,無聲地笑,伸手拉了拉,“小心將自己悶壞了。”
蘇玉融不願意出來。
屏風後濺了一地的水,亂七八糟的。
她臉皮薄,那些下人進來收拾東西的時候肯定能看出來發生了什麼。
藺檀越扯,她將自己裹得越嚴密。
身邊的榻陷了下去,藺檀坐了下來,摸摸鼻子,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誠懇地認錯,“我下次,不這樣,你過來吧,我給你擦乾淨。”
蘇玉融躲在毯子裏不想說話。
她的丈夫很奇怪,大部分時候都溫文爾雅,但是一旦到了牀上就變得有些強勢,溫柔的話說不完,會誇她,哄着她,但動作從來沒有跟着緩和過。
藺檀用了些力,將蘇玉融從毯子裏剝出,她露出一張被悶得發紅的臉,脣瓣水潤,有些腫,囁嚅着道:“你下次……不要哪裏都親。”
說這句話的時候,蘇玉融又忍不住將自己往毯子裏縮了縮。
藺檀低低笑出聲。
他越笑,她越是臉漲得通紅。
他知道,妻子臉皮很薄,所以他總是忍不住逗她,等她惱極了,實在忍無可忍打他一拳後,藺檀才覺得心滿意足。
倒也不是餓,只是每每面對她的時候,總是忍不住起一些口腹之慾,迫切地想要將什麼咬進口中。
那笑聲直往耳朵裏鑽,蘇玉融快要無地自容,伸出小腿,踢了他一下,“你、你聽到沒有?”
“聽到了。”
藺檀終於點頭,對她道:“你過來,我給你擦乾淨,頭髮還是溼的呢,會着涼。”
蘇玉融這才慢慢挪過去,鬆開攥着毯子的手,由他爲自己穿上寢衣,擦乾頭髮。
來到藺家的第一天,蘇玉融睡不着,在榻上翻來覆去。
她沒有睡過這麼軟的牀,坐下來後好像整個人都陷進了一團棉花裏。
蘇玉融捧着燻過香的被褥聞了許久。
藺檀洗漱完回來,看到的就是他的妻子盤腿坐在榻上,捧着被褥輕嗅的樣子。
蘇玉融有些不好意思,將東西放下。
藺檀躺下來,解釋說:“這是零陵香,下人會將被褥和衣物擺在熏籠上,只要燻幾個時辰,衣物上的香氣便可幽淡而持久,還能防蟲。”
“原來是這樣。”
蘇玉融長見識了,難怪今日在宴席上,她聞到大家身上都有不同的香氣,就連丫鬟僕人所過之處,都有飄渺的香氣經久不散。
藺檀拍拍身旁的位置,“來。”
蘇玉融鑽到他懷中,枕着他的手臂。
她實在睡不着,睜開眼睛,喚道:“夫君。”
“嗯?”
“今日那個人,是你弟弟麼?”
細細一想,他們長得可真像,一看就是親兄弟,但性子好像完全不同。
蘇玉融現在回憶起自己偷偷打量被抓包時,少年看過來的那一眼還有些害怕。
冷冰冰的,像蛇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