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李元僅匆匆掃過一眼,便見數千丈的範圍內,飄着數十團灰白魂影,閃爍不定,詭異而恐怖。
其中幾團,凝成人形輪廓,眼眶空洞,卻透着嗜血的兇戾,宛如九幽冥府竄出的兇煞魔靈,而且實力強橫。
前日,李元在迷霧迴廊中,遭遇了一個雙角魂影,其一記攻擊,差點穿透他的護體防禦。
而昨日,在骸骨廣場之上,他又遇見四臂魂影首領,李元憑其氣息推測,其實力堪比化紋境頂峯。
初時,李元以爲遺蹟核心區域,除了魂影多一些之外,與外圍並無區別。
不過,數次遭遇戰過後,這些信息在其腦海中漸次串聯,一個真相緩緩浮出水面。
根據他的觀察,那些實力強橫的魂影首領,其冰冷的眉心處,隱隱浮現出繁複而詭異的特殊印記。
在遺蹟外圍,魂影大多孱弱不堪,魂體稀薄如霧,輕輕一碰,便會潰散成煙,消散於無形。
即便偶有幾個稍強些者,亦不過是比螢火多一分亮度,微弱之極,根本不足爲懼,更遑論留意它們眉心是否有什麼異象。
如今身處第二與第三級壓制之力相交的險地,任何風吹草動,皆可能化作索命的鐮刀。
那些圍殺他的魂影,衝在最前方的魂影頭領,無一例外,眉心都有一枚特殊印記。
特殊印記形態各異,散發着截然不同的氣息,好似其身份與力量的烙印,昭示着它們生前的尊貴與不凡。
李元反覆過濾、甄別、歸納,摸索出其中的規律。
這些印記的符號差異,直接對應着魂影實力的高低貴賤,甚至隱約關聯着它們生前或存留的神智層次。
眉心空無一物,或是僅有模糊光暈的普通魂影,實力大致徘徊在元力境或踏虛境,微弱之極。
但它們數量龐大,如過江之鯽,鋪天蓋地地從廢墟角落、石壁裂隙、骸骨堆中湧出,聲勢浩大。
雖然單體戰力不強,但擅長結陣圍攻,協同作戰,一旦陷入其中,便如陷泥沼,難以自拔。
縱然李元實力強橫,亦需耗費諸多心神,方能脫困而出。
而一旦魂影的眉心,顯現出清晰可辨的特殊印記,便至少擁有元丹境的實力,且有些許靈智。
截至目前,李元已辨識出三種截然不同的特殊印記,每一種皆代表着不同的戰力層級。
第一種印記,形似纏繞的鎖鏈,擁有此類印記的魂影,普遍擁有元丹境或者涅槃境的實力。
第二種印記,則如一柄懸浮的利劍,劍身狹長如柳葉,此類印記的魂影,其實力已然達到元神境。
至於第三種印記,最爲詭祕,似一團蠕動的銀色魔眼,瞳孔處是細密的螺旋紋路,旋轉不息,僅僅遠遠觀望,便讓人心底生寒。
這類魂影擁有化紋境的戰力。
迄今爲止,雖然只遭遇三種特殊印記的魂影,但他毫不懷疑,遺蹟的絕對核心區域,必然會有第四種特殊印記出現。
第四種印記的持有者,其實力恐怕已堪比貨真價實的命靈境大能。
李元還敏銳地察覺到,這些魂影之所以能保有如此鮮活的力量與神智,並非其本身有多麼強橫不朽、超凡入聖,而是完全得益於籠罩聖靈魂宮遺蹟的封宮大陣所營造的特殊環境。
此陣隔絕時空,聚斂天地能量,維繫魂影不散,魂念長存。
換言之,一旦離開被大陣庇護的區域,這些強大的魂影,便會如同無根之萍,失去力量源泉,徹底消散。
李元輕捻指尖,閉目凝神,細細感受周圍空間的細微震顫。
現在,只是處於交界地域,空間的壓制之力較之前提升三成有餘。
他身形一轉,足尖輕輕一點,悄無聲息地落在一座嶙峋的黑色石山之巔。
山風自深淵呼嘯而上,猛烈而狂放,捲起他藍色衣袂獵獵作響,髮絲亦在風中狂舞不羈,更襯得他身影孤峭如松。
李元極目遠眺,目光落在兩級壓制之力相交界域之處,穿透層層疊疊的霧靄與扭曲的空間屏障。
那些霧靄,並非尋常水汽所凝,實乃陣域扭曲光線而形成的幻障,虛虛實實,難以捉摸。
霧靄之後,可能藏着吞噬靈魂力的陷阱。
而空間屏障,則如破碎鏡面,折射出無數重重疊疊的虛影,光怪陸離,稍有不慎,便會迷失方向。
在天際盡頭混沌不清的區域,似有藤蔓生長的韻律,帶着穿透歲月的生命力,綿綿不絕。
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精芒,李元口中低聲呢喃:“穿過界域,應該距離破魂藤林不遠了。”
據羅婉所留那份地圖所示,在兇險萬分的聖靈魂宮遺蹟深處,有一處專爲聖靈魂宮弟子設立的試煉之地,名爲破魂藤林。
藤林中央,有一株通體幽碧、猙獰可怖的古藤,被聖靈魂宮弟子尊崇備至,號爲“藤祖”。
此藤根莖虯結盤曲,宛若蒼龍伏地,氣勢磅礴;葉片呈鋸齒狀,邊緣泛着幽藍毒芒;藤身鐫刻着古老紋,乃是聖靈魂宮歷代大能,以自身靈魂爲引,融匯大陣規則,傾盡心血所鑄的“心魔之鑰”。
此鑰玄奇無比,能洞悉試煉者內心最深處潛藏的恐懼,並將其具象化爲猙獰可怖的實體。
若試煉者懼火,藤祖便催生烈焰鬼手,熾熱如焚;
若畏死,則幻化出無數個自我的屍骸,猙獰撲咬;
若過往遺憾頗多,則將記憶中最痛的片段凝成實景,歷歷在目,讓人在絕望中崩潰,無法自拔。
唯有意志堅定如磐石者,方能直面恐懼而不迷失本心,以靈魂力斬破心魔化身,方能獲得藤祖的認可,通過考驗。
而一旦成功,藤祖便會從其主幹之上剝離一枚“破魂刺”。
此物形如三寸長的翡翠尖錐,晶瑩剔透,表面流轉着細碎的元紋,蘊含無盡玄機。
破魂刺本爲聖靈魂宮弟子修煉元神、淬鍊意志的輔助至寶。
持之靜坐冥想,可直面內心恐懼,以打磨靈魂根基,使之更爲堅固。
刺入眉心間,能短暫激發潛能,突破瓶頸,使靈魂力量更上一層樓。
但對於靈魂力量已然達到靈境極限的李元而言,此物雖妙,卻已無法助他突破到至高無上的聖境,實爲憾事。
然而,如果想要繼續深入遺蹟探尋,破魂刺卻成了一件不可或缺的利器。
此物最大的神奇之處,在於它並非物理層面的攻擊,而是一枚蘊含着極致破滅之意的靈魂尖錐。
其尖端正中央,凝聚着一絲破界道韻,此乃藤祖吸收封宮大陣空間規則後衍生的力量,擁有撕裂此處空間屏障的偉力。
在遺蹟之內,尋常的空間封鎖結界,在破魂刺面前,皆如薄紙一般脆弱不堪,可助其穿透遺蹟中那些連命靈境大能都難以撼動的禁制。
要知道,在聖靈魂宮的封宮大陣籠罩之下,空間規則早已重塑,尋常所言的天地秩序,在此地近乎不復存在。
即便如李元這般,已臻至命靈中期頂峯的大能,縱然全力轟擊,亦難以輕易破開混沌虛空,實現遠距離的傳送。
如果有破魂刺在手,則情況迥然不同。
由藤祖凝鍊而成的靈魂尖錐,根本不循常規的空間法則。
其所蘊含的破界道韻,宛如一把專克此處封宮大陣束縛的蠻橫利刃。
以靈魂力爲引,無視大陣對空間的重重壓制,以一種近乎暴力的方式,強行撕開一道短暫而狹小的空間裂隙。
裂隙雖然存時短暫,卻足以讓在絕境之中的元者覓得一線生機。
當然,李元對此物的興趣,亦僅僅停留於工具的層面。
他所在意的是地圖卷軸中記載的另外一物。
“藤祖之冠,凝萬載魂韻,非心與藤契者不可見。”
說的是,在藤祖之上還生長着一種更爲珍稀罕有的天材地寶,魂藤木。
李元反覆參詳、細細揣摩,結合地圖卷軸提及的隻言片語,漸漸拼湊出真相的輪廓。
魂藤木並非用於攻擊或防禦的利器,而是開啓聖靈魂宮中心處祕境的關鍵鑰匙。
那處祕境,被聖靈魂宮稱爲魂源墟,傳言乃初代祖師仙逝之前,以畢生修爲爲基石,融合大陣之力,開闢而出的禁忌之地。
其內藏有突破聖境的終極奧祕,甚至可能留存着祖師親傳的聖魂傳承,引得無數元者心馳神往。
李元亦循着卷軸之上所遺留的零碎資料與隱晦批註,抽絲剝繭,還漸漸拼湊出幽幻宮的來歷。
羅婉所在的幽幻宮,以前並非獨立的中州勢力,其實是聖靈魂宮的一脈分支。
此結論絕非妄語虛言。
以幽幻宮昔日在中州二流勢力的地位,斷無可能將聖靈魂宮內部的情況洞悉得如此詳盡無遺,甚至對遺蹟中某些禁制的弱點,皆能精準標註,如數家珍。
此等情形,若非有深厚淵源,實難解釋。
這一點,李元也通過卷軸內,一處疑似某位幽幻宮先賢的親筆手書得到證實。
“吾宗因上古大戰與主宗離散,但使命未改,尋魂源墟,證聖魂大道。”
幽幻宮的每位宮主,都曾進入聖靈魂宮遺蹟,其真正的目的,皆指向魂源墟。
只是幽幻宮勢微力弱,歷代宮主的修爲,最高不過命靈境初期,難以抵達遺蹟最中心。
而今,萬古歲月過去,魂源墟亦早已非上古傳說中那般,破聖境的無上祕境,亦無所謂的聖魂傳承留存於世。
隨着天地規則變遷,魂源墟這個昔日的證道之地,已悄然淪爲尋寶之所。
但這並未削減其半分吸引力,反而令其價值愈發赤裸而致命。
據卷軸之上所載,魂源墟深處,能夠誕生出一種天地間罕有的奇珍,龍魂血石。
此物堪稱命靈境大能者的逆天階梯,將其煉化,能夠提升突破桎梏的幾率。
這等機緣,千載難逢,足以令任何命靈境大能爲之心動、神搖意蕩,甘願冒險一試,以求突破的契機。
李元同樣如此,他的修爲卡在命靈境中期頂峯,一直未能突破障壁。
沉吟許久,他長吁一口濁氣,眸中精芒暴漲,透露出堅定與決絕,心中暗忖:“此番行事,非比尋常。
“破魂刺可不用取,但魂藤木是開啓魂源墟的鑰匙,必須要弄到一根。”
不過,他的這一計劃,絕非坦途。
無數中州頂尖大能,皆如餓狼般虎視眈眈,對魂源城內的至寶垂涎。
李元凝眸久觀前方兩股磅礴壓制之力交匯處,青灰石壁表面光影幻變間高達數千丈的陣域入口。
入口邊緣,元紋如靈蛇遊走,牽動四周空間泛起細密漣漪。
李元深吸口氣,體內躁動不安的元力被強行壓下,旋即,身形驟然一晃,腳尖在虛空連踏,每步皆精準無誤地踩在空間褶皺的節點上,借勢令其速度陡增三倍有餘。
衣袂在疾馳中獵獵作響,拉出一道殘影,與身後呼嘯的山風割裂成兩道截然不同的軌跡,朝着光影凝成的巨口疾掠而去。
一入陣域入口,李元便覺得周身猛地一沉,如同墜入萬丈深淵。
一般比方纔強大數倍的壓制之力,如天河倒灌,瞬間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不僅鎖死空間挪移的可能,更直透身體,恰似無數無形鎖鏈,纏上其四肢百骸,連體內元力的運轉,亦變得滯澀遲緩。
李元咬緊牙關,面色堅毅,未有絲毫退縮之意,催動靈魂力,瞬間凝成一層無形光膜,裹住周身,如逆流而上的孤舟,在洶湧波濤中奮勇前行,筆直穿過令人窒息的壓制領域。
穿過陣域入口的剎那,壓抑感驟然減輕,天際盡頭,混沌不清的區域,愈發清晰可見。
他能清晰感知到,似有藤蔓根系在地下悄然舒展,皆與羅婉所給地圖中記載的破魂藤林特徵毫無偏差。
李元眸中精芒暴漲,毫不猶豫地循着藤林方向,繼續前行。
數里過後,前方豁然出現上千魂影大軍。
這些魂影,並非先前所遇的鬆散殘魂,而是列陣以待的軍團,皆散發着森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