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歷史軍事 > 晉庭漢裔 > 第五十一章 最後的僵持

成功招降周顗、周馥等人,從人事變動上來說,對漢軍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影響。但從政治角度來說,這卻是一個不小的政治事件,它意味着劉羨的東進戰略,已經跨過了一個新的轉折點。

在此之前,漢軍東進進攻荊州,其實並沒有起初設想得那般順利。雖說與此前益州、寧州的戰事相比,漢軍攻城略地的速度並不算慢,僅僅不到半年時間,就已經奪下了建平、宜都、武陵、天門、南平五郡。與當年曾祖劉備

的巔峯疆域相比,劉羨已只差南郡沒有拿下。

但在這個過程中,漢軍其實遭遇了不少挫折,也暴露了不少的問題,以致於出現了數次損兵折將的小敗仗,這是在益州與寧州戰事中都未出現過的情形。

劉羨自然注意到了這些問題,並對其進行總結。總的來說,主要是有三個原因:一是漢軍此前連戰連捷,對晉軍未免有輕敵的情緒;二是戰事發起倉促,作戰的準備有所不足,對水戰和地勢都不夠熟悉;三則是在荊州地方,

漢軍在政治上缺乏足夠的號召力。

而這三個原因中,前兩點是次要原因,第三點是主要原因。

益州、寧州作爲蜀漢的故土,無論是支持劉羨的勢力,還是反對劉羨的勢力,都無法否認,漢室在當地依舊有無法繞過的號召力。哪怕是李雄與劉羨對陣的生死時刻,他也不敢對昭烈廟做任何逾越之舉,以傷害民心。

但在荊州,雖說這裏是祖輩的龍興之地,但這畢竟太遙遠了。益州、寧州還有蜀漢的老人存在,但荊州卻只剩下了當年劉備、關羽、諸葛亮的種種傳說,已經沒有人留存相關的記憶。或許有人對漢室有特殊的情感,可經過此

前的李辰劉尼之亂後,多半已經蕩之一空。

而在劉弘、應詹、陶侃等人的治理之下,此地百姓安居樂業,等劉弘死後,荊州依附晉室,晉軍又平定了南下作亂的張方,從這個角度來說,百姓必然會對晉室有更多的歸屬感。劉羨當然也有外援,那就是遠在湘州的巴蜀流

民軍,但杜弢相隔太遠,短時間內又無法支援。

因此,荊州一戰,實際上是漢軍首次在沒有人和、地利與大義的情況下,在外線進行作戰。在這種處境下,困難與失利是難免的,劉羨只能從零開始,重新與晉軍爭奪人心,建立自己的權力網絡。

好在隨着戰事的進行,晉軍昏招頻出,他們不僅不能保證軍紀,反而主動地在荊南燒殺搶掠,敗壞民心。而今更是不能保持賞罰分明,將戰敗的責任推諉到朱同等人頭上,在內部引起分裂。與之相比,漢軍的團結與政治清明

更給人以好感。而以周顗,周馥等人投降爲標誌,荊州的政治天平算是自此正式倒向漢軍一方。

劉羨招降這些晉軍將領後,自是將他們重新任職,進一步穩定新獲得的土地,整編俘虜的士卒。已經俘獲的兩萬俘虜,劉羨爲了表示誠意,仍然分給這些將領率領。不過爲了確保朝廷的掌控力,劉羨將俘虜們原有的編制徹底

打亂,然後就地徵發了萬餘荊州人,合三萬餘人,重新進行整編。

整編的軍隊分爲五部,分別讓朱、田徽、周馥、蘇溫、張固率領,充實水軍。

這倒也算得上是人盡其才。朱、周馥等人本來就有水軍經驗。尤其是朱同,他是船匠出身,還擅長造船,讓他們上岸步戰,肯定比不上河東軍、仇池軍。但打水戰,除去何攀之外,漢軍內能比肩的就不多了。而且雖說漢軍

練了許久的水師,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到底還是更習慣於陸地作戰,把水師交給這些晉軍降將帶,也不會激起郭默,索綝等人的嫉妒,可以說是兩全其美。

並且,爲了保證這些降將能夠服從上級,劉羨特意將他們併入到何攀麾下。畢竟何攀也是晉朝老人,位列九卿,爵封西城侯,且是聞喜裴氏的姻親,無論是官職、資歷、門第,都足以壓服這些降將。劉羨再讓發小張固作爲同

級監督,又在基層軍官中安排了一些益州士人,如此一套措施下來,只要經過一段時間的整合,就能將這支晉軍化爲己用了。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晉軍將領都安排了軍職,如周顗,他在晉室的官職過高,作爲平南將軍,劉羨無法在軍中給他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即使找到了,也不能服衆。好在劉羨瞭解他,這麼多年不見,周顗不止外貌變化不大,

心性變化也不大,他外表爲人和善,但做事還是一個很有原則的人,劉羨便任命他爲御史中丞,負責監察政務,也正好彌補劉去世後的空缺。

還有一些戴邈,郝嘏之流的晉軍文士,他們並無帶兵作戰的能力,只是王衍派來監軍,以確保朝廷對軍隊的控制,但真上了戰場,其實也發揮不出什麼作用。劉羨安排他們從軍也是浪費,乾脆便任命戴邈爲武陵太守,郝嘏爲

天門太守,算是讓他們做回本職。

剛好這兩郡亟需安定,因爲劉羨雖徵發了不少荊州士人,但由於無人立刻得到顯職,使得當地士族還未徹底歸心,心有疑慮。此時讓原有晉朝系統的官員接手,可以作爲一個政治宣傳,表示劉羨沒有地域之別,只是秉公用

才,也不至於違背新政。

與此同時,藉着這次機會,劉羨也對內部的人事進行了部分調整。對於新任荊州刺史的人選,劉羨原定是讓劉擔任,但劉沈死後,劉羨一直沒有好的人選。現在戰局初定,建平、宜都兩郡的政事已經走上正軌,糧道也運輸

順暢,而現在已經是十二月了,馬上就要到春耕,劉羨不得不提前考慮到明年的農人生計,因此,他打算把陸雲調過來,安排他作爲新一任的荊州刺史。

而對於作爲新京畿所在的南平郡與義安縣,任命也不得不慎重。劉羨再三斟酌之後,選擇讓李盛兼任南平太守,在犍爲與張啓一同起事的楊邠作爲義安令。

這只是初步的人事調整,等到荊州徹底平定以後,還要再論功行賞,再正式遷都。到那時,盧志、劉琨等人自成都遷到義安後,還將有新一輪大的人事調整。不過在現在,這就足夠了,劉羨接下來的精力,還要放在徹底終結

這場戰事上。

現在兩軍之間的形勢已經非常明白。在義安戰場上,晉軍已經無法與漢軍相對抗,但他們依舊有人數優勢,劉羨想要領剩下的漢軍驅逐他們,進攻其營壘,其實也比較困難。正是考慮於此,劉羨積極地收編晉軍俘虜,想以此

來發動政治攻勢,用不動刀兵的方式瓦解敵方的軍心,逼迫對方後退。

這雖不如戰場的勝負立竿見影,但卻更爲致命,因爲這是掘晉朝的根基。軍事的勝利是一時的,有支持的人在,還能重頭再來。可若是內部針鋒相對,哪怕是不斷勝利,也依舊會走向敗亡。

反觀晉軍這邊,他們的勝面已經非常之小,只剩下一個指望:那就是陶侃與周訪所部能夠攻破夷陵,繼而重新封鎖西陵峽,讓漢軍糧盡而退。

但實際上,根據楊難敵的軍報來看,雖說周訪與陶侃確實是非常難纏的對手,楊難敵和張光屢次內外配合夾擊,他們都能設法反制應對,至今仍然保持着對夷陵的圍城。但同樣,他們也無法對張、楊所部形成絕對優勢,對內

既無法攻破張光,對外也無法擊破楊難敵。雙方的水平真可謂是伯仲之間,想要決出勝負,恐怕相當困難。

而且哪怕往壞了想,楊難敵、張光所部戰敗,如今的晉軍成功奪回夷陵,也不見得能起到理想的斷糧效果。漢軍仍然可以走陸路,經巫山、沙渠一帶,從夷水轉運糧秣,雖然比原有的運糧路線損耗大了不少,可加上劉羨已經

在荊南初步建立起了統治,能就地屯田徵糧,這就足夠緩解糧食的困難。

況且,漢軍還有另一個取勝點,就在於湘南戰場。

郗鑑與杜弢合兵之後,戰況非常順利。十一月下旬時,他就已經來信,說是自己已將王機所部擊敗,繼而將其圍困於始安城內。一旦破城,他們便將揮師北上,與漢軍主力匯合。到那時,一支六萬人規模的機動兵力加入戰

場,以晉軍之現狀,根本不可能與之力敵,必然只有撤退一條路可選。

從這個角度來說,只要沒有新的勢力加入戰場,接下來劉羨按部就班地進行收尾,就足以贏得荊州戰場的全面勝利了。

這一日下午,劉羨視察了一遍俘虜整編的情況後,便回房中處理公務。而沒過多久,侍衛來報說,新任御史中丞周顗求見。

劉羨聞言很是高興,便放下手中公務,親自到府門口前去迎接。周顗見狀,煞是感動,他對劉羨道:“殿下千金之軀,我何德何能讓殿下親自出迎呢?”

劉羨笑道:“伯仁,你我都是朋友,何必這麼見外?”

周顗倒是非常堅持原則,他正色道:“殿下,君臣便是君臣,我既然以殿下爲主,名分已定,便要盡心竭力,勿要逾矩。”

劉羨見狀,也不勉強,但還是拉着他的手,兩人一同到了書房的窗邊,一邊對着火盆烤火,一邊飲茶議事。

周顗此行,主要是按照劉羨之前給他的囑託,書寫了一份可供聯絡招攬的晉朝官員名單,並列舉了他們如今所擔任的官職,如今的位置以及近況。這是劉羨眼下最急需的東西,他畢竟離開中原太久,即使有使者探聽消息,也

多是戰況與軍情,而對於晉朝人事的變動,除了地方軍事長官以外,很難得知其餘官員的具體情況。事實上,這就是一般官員也很難弄清楚情況,只有像周顗這般,在朝廷中樞擔任過尚書郎,又出身名門望族的士人,才能真正做

到瞭如指掌。

他給劉羨列出的名單也很明確,大部分都是早年劉羨在東宮、楚王府、長沙王府共事過的舊人,除此之外,再就是一些鬱郁不得志退隱山林的隱士,他們分別是:江統、王粹、杜錫、石超、阮孚、山瑋、樂道融、上官巳、令

狐盛、成公濟、毌丘奧、羊曼、劉綏、荀邃、劉疇、阮修......

劉羨看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眼前頓時浮現起一張張栩栩如生的面孔,耳邊似乎也響起了他們的口音,一時間真是感慨無比,沉默良久後,他放下手中名單,問周顗道:

“溪奴,溪奴(石超小名)他還活着?我一直以爲,張方進攻河北後,他已經戰死了。”

周顗道:“他沒死,但確實傷得很重,現在左腿壞了,成了一個跛子。戰後他投奔了王衍,王衍則給了他個散騎常侍的閒職,他過得很不愉快,每日借酒消愁,又沒有權勢,很少有人去見他。”

“......”沉默片刻後,劉羨又指着江統問道:“應元呢?他現在在幹什麼?當年他說《論》,朝中不以爲然,如今已經應驗了,應該很受重用吧?”

對於江統,劉羨其實一直是想招攬的,只是礙於身份敏感,江統又看好成都王,最後只好不了了之。

“應元性子直,他在朝中經常非議王衍的政令,王衍很厭煩他,就讓他去當太子中庶子。”周顗微微搖首,嘆氣道:“應元受不了,於是就掛印辭官,回鄉隱居去了。您這個時候遣使去邀請他,他大概率會過來。”

“弘遠(王粹)他們伉儷過得還好嗎?”

“弘遠現在守在彭城,爲國家抵禦齊賊,他雖然和王衍不和,但畢竟是駙馬,王衍不敢動他。

此時雪已經停了,藍天如洗,白雲悠悠,遠山鬱郁,大江流淌。劉羨就這麼拿着名單,和周顗一問一答,聊着這些洛陽故人的現狀,彷彿年輕時的歲月又回到了身上。

雖然在洛陽的歲月,糾結與苦痛佔據了多數,但劉羨仍然能記起許多美好的回憶。他還記得自己的初衷,要建立一個屬於天下所有人的歸宿,削去所有人的痛苦。那是他在最迷惘時發出的誓言,現在看來,或許有些不切實

際,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有一顆鮮活跳動的心。

劉羨暗想,是時候撥亂反正了,只要能將這裏面的大部分人收歸己用,天下太平就並不遙遠。

不過出乎他預料的是,正當他準備按圖索驥,與故人一一聯絡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選先主動找上了他——王敦的使者到了。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