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拋開霍莉和艾莉安的個人意願,陸維選擇前者是毋庸置疑的。
雖說兩人現在都很弱,但連職業者都不是的艾莉安顯然要更弱一點。
而其它方面霍莉也要更加合適。
所以陸維沒有猶豫,不到一分...
艾琳的手指在羊皮紙頁邊輕輕摩挲,指腹沾了點墨漬,卻渾然不覺。她盯着“虔誠護盾”那行小字,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某種久旱逢甘霖的、近乎戰慄的確認感。
泛信仰。
這四個字像一枚溫潤卻沉甸甸的玉石,靜靜躺在她的面板最底層,從未被真正動用過。它不像【自然親和】那樣能讓她聽見苔蘚抽枝的聲音,也不似【真視之眼】般實時映照出敵人命途中的微光裂隙。它沉默、被動、毫無存在感,彷彿只是系統誤植的一行冗餘代碼。可此刻,它成了鑰匙,一把能捅開整座牧師協會防禦法術庫大門的青銅古鑰。
“……施加一個閃爍微光的魔法護盾(至少同時施加3個)”,她默唸着,目光掃過括號裏那行小字,“並同時進行一次‘信仰檢定’,由檢定結果決定該護盾的防護效果……”
常規牧師施放此術,需擲骰判定:若失敗,護盾薄如蟬翼,僅抵消1d4點傷害;若成功,厚度翻倍,抗性+2;若大成功,護盾浮現聖徽虛影,自動反彈一次非魔法遠程攻擊。
而她——
【泛信仰:他能夠順利通過任何形式及程度的“信仰檢定”!】
沒有擲骰,沒有概率,沒有浮動區間。只有必然。
三重護盾,同時生效,且每一面都穩穩停駐在“大成功”的刻度上。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她能在60米內爲弗倫、白婭、尼克三人各自套上一面自帶聖徽反傷的虔誠護盾,而自己站在原地,連法杖都不用抬高半寸。
“嘶……”她下意識吸了口氣,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淺白月牙痕。
這哪是1環法術?這是戰術核按鈕。
牧師協會的銅鈴在門口輕響,一位裹着灰藍長袍的老年牧師踱步進來,銀鏈垂在胸前,鍊墜是一枚打磨光滑的橄欖石。他瞥見沙發上的艾琳,腳步微頓,目光掠過她腰間那枚嶄新的“虔信之環”徽章——徽章邊緣還帶着作坊剛出爐的細微毛刺,但紋路、材質、內部微弱的神力共鳴波動,全都嚴絲合縫,無可挑剔。
“薩爾坎先生?”老牧師聲音沙啞,像兩片乾燥樹皮在摩擦,“您已通過入門資格覈驗。需要我爲您導覽《聖典·初階卷》的附錄三,或是直接調取技能卷軸?”
艾琳立刻坐直,脊背繃成一道利落的弧線,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謙遜微笑:“勞煩您了,埃德加執事。我正想仔細研讀‘虔誠護盾’的原始禱文結構,以便理解其與‘庇護術’在神力編織邏輯上的差異。”
“哦?”埃德加執事眉毛一揚,橄欖石鍊墜在光線下劃出一道微光,“您對防護系如此執着?”
“是生存所迫。”艾琳嘆了口氣,語氣真摯得連自己都差點信了,“昨夜西區的騷亂,我親眼目睹三位同袍被蛛魔酸液蝕穿胸甲……他們的護盾,碎得像薄冰。”
埃德加執事沉默了一瞬,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他沒再多言,轉身走向高聳書架,枯瘦的手指拂過一排排燙金書脊,最終抽出一本深褐色硬殼冊子,封面上浮雕着三面交錯疊壓的鳶尾盾徽。
“《虔誠護盾:三位一體的神恩織法》,”他將書遞來,指尖在封底一處不起眼的凸點上按了按,“第十七頁有手寫批註,是上一任首席守夜人留下的。他說……真正的虔誠,不在叩首時低垂的眼睫,而在危局中伸向同伴的手掌。”
艾琳雙手接過,指尖觸到書頁邊緣時,一縷極淡的、混合着雪松與陳年羊皮的冷香悄然逸散——是神術卷軸特有的氣息,而非單純油墨。
她翻開扉頁,一行銀粉寫就的小字赫然入目:“盾非壁壘,乃橋樑。當三面護盾彼此輝映,光便有了形狀。”
心口猛地一跳。
她迅速翻到第十七頁。泛黃紙頁上,果然密佈着細密如蛛網的硃砂批註。其中一段被重重圈出:
【“三重”非數之限,乃心之界。施術者若心懷割裂,則三盾如沙礫,互不相融;若心念如一,則三盾自生共鳴,光暈交疊處,可短暫凝滯時間流速(上限0.3秒)。此非神蹟,乃信仰共振之物理顯化。慎用,亦慎棄。——西爾萬·德拉羅卡,記於‘霜語夜’】
西爾萬。
艾琳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她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總在壁爐邊擦拭銀匕首的男人,如何在某個雪夜提筆寫下這行字。霜語夜……卡林港百年一遇的極寒之夜,連地窖裏的葡萄酒都會結出冰晶。而西爾萬那時,或許正獨自守着家族密室裏某張繪滿星圖的羊皮卷,思考着如何讓一面盾牌,在生死毫釐間多爭取那零點三秒。
這根本不是技能說明,是戰術手冊。
是留給未來某個會站在風暴中心的人,一份沉默的託付。
她合上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窗外,聖十字街的楊樹影子正緩緩爬過橡木地板,像一道移動的、溫柔的柵欄。弗倫還在馬車裏等她,白婭大概正在德拉羅卡府邸後院調試新鑄的鬥篷搭扣,尼克的錘子應該正敲打着龍鱗盾胚,發出清越如鐘磬的嗡鳴……
而她,艾琳,一個靠撿死人徽章混進職業協會的冒牌貨,正攥着一本由卡林港最強權柄者親手批註的防禦法術真解,坐在橡樹洞餐廳對面的牧師協會里,聞着雪松香,聽着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窗外所有市聲。
荒謬感如潮水退去,留下堅硬、滾燙的河牀。
她不是在偷竊知識。她在接住一件被鄭重拋來的、尚未命名的武器。
“執事,”她抬起頭,聲音比剛纔更沉,更穩,“請問……是否可以現場抄錄這份批註?我想帶回去,逐字逐句參悟。”
埃德加執事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眉宇間停留許久,彷彿要穿透那層名爲“薩爾坎”的薄薄僞裝,看清底下真實的質地。最終,他只輕輕頷首:“可以。但抄錄時,需以聖水調墨。神術之真意,容不得塵俗之污。”
“明白。”艾琳起身,朝他深深一躬。
她走到角落的抄經臺前,接過侍從遞來的青瓷小鉢。鉢中聖水澄澈,水面倒映着穹頂彩繪的七位主神。她蘸墨提筆,手腕懸停半寸,墨珠將墜未墜。
就在此刻,一陣急促的、幾乎撕裂空氣的尖嘯聲,毫無徵兆地刺破午後的寧靜!
不是警鐘。
是活物瀕死的哀鳴。
緊接着,是重物撞擊木門的悶響,夾雜着金屬刮擦石階的刺耳銳音,還有……一種溼漉漉的、令人牙酸的拖拽聲。
“砰——!!!”
協會厚重的橡木大門被一股巨力狠狠撞開!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外陽光傾瀉而入,卻並未帶來暖意,反而被一團急速膨脹的、粘稠如瀝青的陰影徹底吞噬。
陰影中央,蜷縮着一個渾身浴血的人形。
是冒險者協會的巡邏衛兵。他左臂齊肩斷裂,斷口處沒有血肉翻卷,只有一片詭異的、不斷蠕動的灰黑色菌毯,正沿着他頸側血管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迅速失去光澤,變得蠟黃、龜裂、簌簌剝落。他喉嚨裏咯咯作響,眼球暴突,瞳孔已縮成兩粒針尖大小的猩紅光點,死死鎖住屋內唯一穿着牧師長袍的艾琳。
“毒……孢……”他喉嚨裏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隨即猛地嘔出一大團灰綠色黏液。黏液落地即燃,騰起幽藍火焰,火苗舔舐着地板,竟無聲無息地蝕出三個焦黑的爪印。
整個大廳瞬間死寂。
埃德加執事臉色劇變,銀鏈上的橄欖石驟然爆發出刺目青光,他厲喝一聲:“【淨化之光】!所有人後退——!”
話音未落,那團蠕動的菌毯猛地炸開!無數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孢子如暴雨傾瀉,帶着令人作嘔的甜腥氣,直撲艾琳面門!
距離太近。快得超越反應。
艾琳甚至能看清每顆孢子表面細密如神經末梢的纖毛,正瘋狂震顫。
本能尖叫卡在喉嚨裏,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動作——
不是後撤,不是格擋。
她左手閃電般探入腰包,指尖精準捏住一枚冰涼堅硬的“自然之葉”徽章,同時右手五指箕張,朝着那片死亡之雨的方向,狠狠一抓!
【虔誠護盾!】
無聲的指令在靈魂深處炸開。
沒有吟唱,沒有手勢,沒有絲毫魔力波動外泄。唯有她瞳孔深處,三道微不可察的金色漣漪,以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一圈圈盪漾開來。
第一面盾,瞬間在她身前凝成,半透明,邊緣流淌着熔金般的光焰,正正擋住最先撲來的三顆孢子。孢子撞上光幕,無聲湮滅,只餘幾縷青煙。
第二面盾,緊貼第一面盾的背面浮起,光焰更盛,紋路中隱隱浮現細小的鳶尾花輪廓。剩餘孢子撞上,盡數被彈開,在空中劃出歪斜軌跡。
第三面盾,並未出現在她身側或身後。
它憑空綻放在那瀕死衛兵的頭頂,光暈溫柔籠罩着他痙攣的身軀。幽藍火焰觸及光幕,如同遇見無形高牆,驟然熄滅。而他頸側瘋狂蔓延的灰黑菌毯,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停止擴張,邊緣開始泛起健康的粉紅色。
時間,在那一瞬,確實凝滯了。
艾琳清晰看到一顆被彈飛的孢子,在離她鼻尖三寸處懸浮,纖毛的震顫頻率慢得如同靜止。她甚至有暇注意到,那纖毛末端,凝着一點極其微小的、暗金色的星芒。
0.3秒。
足夠她看清一切,也足夠她做出下一個動作。
她左手猛地一握!“自然之葉”徽章在掌心碎裂,無數翠綠光點如螢火升騰,瞬間聚攏於她右手指尖,凝成一枚僅有指甲蓋大小、卻銳利如矛的翡翠短刺。
沒有猶豫。
她屈指一彈。
翡翠短刺化作一道碧色流光,精準射入衛兵左眼眶!
“呃啊——!!!”
衛兵發出非人的慘嚎,身體劇烈抽搐。他眼窩裏,那團被翡翠短刺貫穿的灰黑菌毯猛地一縮,隨即劇烈沸騰,從內部爆發出刺目的翠綠光芒!光芒所及之處,菌毯如冰雪消融,露出底下完好無損、只是沾染了些許血污的蒼白眼白。
光芒一閃即逝。
衛兵身體一軟,徹底癱倒在地,胸膛起伏,呼吸微弱卻平穩。頸側菌毯退去,只餘幾道淺粉色新生肌膚的痕跡。
大廳裏,只剩下埃德加執事粗重的喘息,以及遠處街道上驚惶的呼喊。
艾琳緩緩收回手,指尖翡翠光芒散盡,只餘一點清涼。她低頭看着自己微微發顫的右手,又抬眼,看向地上那灘幽藍火焰殘留的焦黑爪印。
爪印邊緣,三道微不可察的、幾乎融入木紋的淡淡金痕,正隨着她心跳的節奏,極其緩慢地明滅着。
像三枚微型的、永不熄滅的燈。
她彎腰,從衛兵腰帶上解下一枚沾血的銅哨,輕輕吹響。
尖銳、短促、三聲。
這是蘑菇大隊的緊急集合號。
哨音穿透牆壁,飄向南區每一個可能藏匿着同伴的角落。
然後,她轉向埃德加執事,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略帶羞赧、卻又異常篤定的笑容,彷彿剛纔那三面憑空而生的金光護盾,不過是午後一道尋常的錯覺:
“執事,”她聲音清亮,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氣,“看來……‘虔誠’二字,的確比我想象中更有分量。”
埃德加執事久久沒有說話。他盯着地上那三道隨心跳明滅的金痕,又緩緩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沉沉落在艾琳臉上。許久,他抬起手,用那枚橄欖石鍊墜,輕輕點了點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裏,隔着灰藍長袍,是牧師協會最高榮譽——“磐石之心”徽章的凹槽。
“薩爾坎先生,”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鐵鏽,卻帶着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重量,“明日日落前,請來此處。帶上您的‘虔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艾琳空空如也的左手,又落回她清澈的眼睛裏,一字一頓:
“我要親眼看看,您心中那座橋,究竟通向何方。”
艾琳微微一笑,深深一禮,額前一縷碎髮滑落。
她沒回答。
因爲答案早已刻在那三道明滅的金痕裏,刻在衛兵平穩起伏的胸膛上,刻在窗外聖十字街依舊溫柔流淌的樹影中。
馬車駛離聖十字街時,陽光正好。弗倫掀開車簾,興奮地揮舞着手裏的東西:“艾琳兄弟!快看!我在協會後門撿到的!這花紋……是不是跟咱們盾牌上的龍鱗紋路一模一樣?!”
艾琳探頭望去。弗倫攤開的手心裏,靜靜躺着一片巴掌大小的、邊緣鋒利的暗金色鱗片。鱗片表面,蜿蜒着與龍鱗盾胚上如出一轍的、充滿力量感的古老符文。
她伸手接過,鱗片入手微沉,帶着金屬的冷硬,卻又透出一絲奇異的、屬於活物的溫熱。
就在這時,鱗片內側,一行細小如針尖的暗金文字,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來,一閃即逝:
【龍裔之證·殘響】
艾琳指尖撫過那行字消失的地方,脣角無聲上揚。
原來如此。
毒孢衛兵不是意外。
是邀請函。
而這片鱗片,纔是真正的——
入場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