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歷史軍事 > 解春衫 > 第441章 阿纓,好久不見

陸婉兒走到岔路口,目光斜向岔口右邊的小徑儘裏,嘴角撇起一抹冷意。

“今日,那院子裏的人,可有出過院門?”

喜鵲先是一怔,隨即會過意,回答道:“回娘子的話,一直按您的吩咐,派人仔細看着哩,不曾出過院子,安靜得很。”

“讓人看緊了,尤其是這段時間,別鬧出動靜,丟了謝陸兩家的臉面。”陸婉兒又往那灰白院子瞥了一眼,揚首往岔路左邊的小徑行去。

小徑分出兩條道,一道直行,一道往右。

直行過去便是謝家爺之妻,也就是陸婉兒的院落“錦院”,而往右的那條小徑通往的院落,住的是謝家爺的一妾室,府中人喚她纓娘。

府中上下甚至不記得那院子叫什麼名,與其說不記得,不如說是發懶,他們喚這座小院,常說“西院”或是“那院子”。

若有人突然一下沒反應過來,問那院子是哪個院子,頭先那人便會咂一下嘴,再答“就是那個院子。”

問的人便懂了。

在主僕二人走後,旁邊的長廊暗影中走出來兩名女子。

一長一幼,年長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精明媳婦,謝家的老人兒,年幼的丫頭是這媳婦子的親戚,面生,才謀進來當值的。

“剛纔過去的就是咱家小爺的正頭娘子。”媳婦說道,“是陸家的大姑娘。”

丫頭問:“陸家?可是那個高門陸家?”

媳婦點頭道:“在京都,說起陸家,就指那一個陸家,咱們少夫人是陸府千嬌萬寵長大的小娘子。”

接着她往另一側努努嘴,“這邊,喏,那灰牆裏頭,西院……住的是位妾室,你心裏曉得有這麼個人,有這麼個地方就行,平日當差,繞着點走,少往這邊來沾惹是非。”

“我聽說了,這個妾室是謝家的表小姐。”丫頭說道。

媳婦子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着世事無常的感慨:“表小姐又如何,原也有個體面的身份,可惜的是,同咱們少夫人一比,那就低到了泥裏。”

這位表小姐同謝家小爺有娃娃親,十九歲被謝家接來京都,本該當謝家少夫人的。

誰知半路殺出個陸家大姐兒,這不,把人家即將到手的妻位給攪沒了,成了妾室。

這還不算完……

謝家小爺雖娶了陸家大姐兒,心卻在自己表妹那兒,常往“那院子”去,並不歇於少夫人的“錦院”。

一來二去的,倒叫一個妾室先懷上了,若得的是個男孩兒,那生下來便是庶長子。

在禮法上不算逾越,這種事情在權貴之家也是有的。

然而,禮法上雖不算違規,卻考驗正妻的肚量,偏這位少夫人,門第是高,心眼卻未必寬,肚量麼……更是沒多少。

在那妾室肚兒老高時,她帶人衝進“那院子”,按着人,強灌下去一碗黑漆漆的虎狼之藥,硬生生把那孩子給打了下來。

媳婦一面搖頭一面說道:“嘖嘖,阿彌陀佛,作孽喲,是個成形的男胎,可憐見的。”

丫頭捂住嘴,壓着聲兒驚問出聲:“天爺!那……那就這麼算了?謝家夫人,還有咱們小爺,難道就不說什麼?那可是謝家的骨血,是長孫哩。”

媳婦子冷笑一聲,又是一聲嘆:“這個事,到了這份上,已經不是謝家想不想算,而是少夫人肯不肯罷休了,好在她沒當場要了那小妾的性命。”

“陸家那是什麼樣的人家,樹大根深,別說只是打掉一個未出世的庶子,就是要了那小妾的命,隨便找個由頭,誰又敢真個去追究?誰又能追究得了?”

媳婦接着又道:“說句誅心的話,若少夫人稍微聰明些,大可將那孩子記到自己名下,養在跟前,一來全了子嗣,二來也顯得大度。”

“咱們小爺礙於陸家權勢,多半也會同意,不僅記着她的好,心裏還生出愧疚,偏偏咱們少夫人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真‘佛’,直接一指頭摁下來,斷了人的後路。”

“自那之後,咱家小爺也不去‘那院子’了,一步都不曾邁入,日日只在少夫人的‘錦院’歇宿,那青梅竹馬的情誼在滔天的權勢和鐵腕面前吶……也得低頭,嚥下去。”媳婦說道。

“自來便是如此,這做女子的,孃家強勢,便能壓着夫家。”丫頭掉轉話頭,“少夫人也太跋扈了些,法子千千萬萬,何苦害人性命。”

媳婦給了她一個眼神:“這話在我跟前說說得了,萬不能在別人面前也說,你才進來,莫要犯忌諱,到時候我可保不住你。”

丫頭臉上堆笑:“知道,知道。”

兩人沿着長廊走遠,聲音隨之遠去。

灰白院牆內,清冷的月色,把地面照得白慘慘一片。

房屋的窗扇開着,不去細看,根本看不清窗下坐了一人。

藉着月,看清那是一名女子,皮膚白得沒有血色,兩頰凹陷,手背上隱隱可見靜伏的青筋,她整個人和月光融在一起,古怪而瘮人。

她的眼睛在黑暗裏待久了,也成了夜色。

院門走出一道暗影,那暗影先在門前停了一下,接着急急走來,上了臺階,進了屋。

“娘子……夜裏寒氣重,您這身子不能受涼,婢子將窗扇放下來。”歸雁將手裏藥碗擱下,擔憂地往自家娘子面上看去。

她見她沒有回應,便擅自關窗,誰知手剛剛探出,就被冰冷的力道止住。

女子的聲音啞着,她的目光一直定在一個地方,不移動半分:“不要關。”

歸雁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個牆角,灰白色的牆沿斑駁着黴斑,下面的土還是新的。

這一看,不免讓人眼睛發酸發脹。

她端起藥碗,雙手呈遞:“娘子,先把藥喝了。”

女子的眼睛一寸寸移向那碗湯藥,正在此時,隔壁亮堂堂的院子傳來人聲。

“爺回了沒?”

是陸婉兒的聲音。

她身邊的大丫頭回道:“前面小廝來傳話,說回來了,去了上房給夫人問安,一會兒便過來。”

“趕緊讓廚房將飯菜熱了,再溫上一壺酒,從‘吉慶樓’買的滷味爺是最愛喫的,一齊擺上桌來。”陸婉兒的聲音透着喜悅。

之後,一牆之隔的錦院熱鬧起來,細碎的腳步聲,還有低低的說話聲。

坐於窗下的戴纓看着牆那頭漫過來的光,多麼刺目。

她將目光收回,看向桌上的藥碗:“去罷,不必守着,藥,我一會兒喝。”

歸雁應了一聲“是”,默然退了出去。

在她出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又急急跑回屋,聲音裏帶着壓抑的驚喜:“娘子,謝家小爺來了,過來咱們這邊了!”

戴纓那雙被黑色侵染的眼一忽閃,之後歸於寂然。

歸雁見她那樣無動於衷,急了,走上前,屈蹲在她的腳邊:“娘子,打起精神來,不能這麼頹靡下去,後面還有好長的路要走……”

她說完,喉頭哽嚥着追說了一句,“小阿郎在院子裏看着呢。”

不知是不是這一句,讓戴纓有所觸動,她的眼眸閃過一道異樣的光亮。

小廝在前提燈引路,身後主子爺的腳步略顯急迫,這使得他不得不在前面加快步調。

往常回錦院總是不緊不慢的,今日竟是……往那邊去……

行到小徑的岔路口,謝容停下腳步,他往那座無光的院落看去。

衣袖下的手心出了許多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步朝那院子走去。

進了院子,一眼便看到窗下的戴纓,心裏狠狠一抽。

歸雁迎了出來,欠身行禮。

“怎麼不掌燈?”謝容問,聲音透着不悅。

“婢子這……這就去掌燈。”歸雁趕緊說道。

他們這方院子已是許久不燃燈,只因娘子不喜光亮,說暗着好,暗着,她那雙幾欲哭瞎的眼睛會舒服一點。

謝容撩開衣襬,上了臺階,他沒有立馬進去,而是在門下立了一會兒,之後才進到屋裏。

他將腳步放輕,走到窗邊,坐到她的身邊,正巧這時,院子裏亮起了光。

在看到她那張毫無生氣的面容時,心裏刺痛的連呼吸都不順了。

“阿纓……”

他輕輕地喚她。

戴纓側過臉,回看向他,聲音輕小:“兄長,你來看我了。”

謝容將她額邊的碎髮拂開,聲音裏滿是心疼:“是我不好,冷落了你,阿纓……以後我再不辜負你。”

“真的?”

謝容點點頭,他將手撫上她的臉,然後看了一眼桌上的藥碗,接着將藥碗端起,用湯匙攪了攪。

“把這藥喝了,把身子養回來,我們做長長久久的夫妻,好不好?”

“長長久久的夫妻?”

“是,你就是我的妻,我唯一的妻。”他舀起湯藥遞上前,“來,我餵你。”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輕拂人心。

戴纓的眼神凝實,看向他:“我是你的妻,陸婉兒是什麼?”

謝容嘴角帶笑,平平靜靜說出一句話:“我會休了她。”接着,他輕哄道,“來,將藥喝了。”

戴纓在一瞬間的愕怔後,聽話地張開嘴,一口接一口地將藥汁飲下。

之後,院子裏因爲謝容的到來,熱鬧起來。

廚房備上飯菜,往房裏送去。

戴纓看着那些飯菜,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不過她很快調整好,將眼中的冷意藏起來,流露出一副讓人忍不住憐惜的表情。

用飯期間,謝容的目光貪戀地落在戴纓的臉上,不捨得移開。

就像是……久別重逢……

“阿纓,別擔心,孩子我們還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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