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戴纓仍照平常那樣,在七月和歸雁的伺候中起牀、穿衣洗漱、用朝食,再喝湯藥。
天氣晴和,陽光甚好,她便坐到院中的靠椅上曬太陽,將人曬得暖洋洋的。
歸雁重新回到戴纓身邊伺候,娘子重新對她和顏悅色起來,彷彿前兩日的冷落是她多想。
中午時,院子裏來了一個小人兒,正是小陸崇,他歡跑到她跟前,匆忙地行了一禮,然後用一雙黑亮的眼睛四下張望。
“我的長鳴都尉呢?”他問。
戴纓見他那副急切的模樣,心中忽然起了頑意,故意逗他,壓低聲音:“崇哥兒,你……你還不知道麼?”
“知道什麼?”陸崇的一雙眼睛仍在院子裏搜搜找找。
“你大伯將長鳴都尉殺了,煲湯哩!”戴纓說道。
小陸崇先是一怔,接着嘴巴就癟了,那臉兒皺着,明顯是在強忍着哭意。
戴纓在心裏罵了自己一聲,什麼東西,嘴巴閒得連個孩子也不放過。
“崇哥兒,姐姐哄你的,哄你的,大公雞還在。”她趕緊將他拉到自己身前,“別哭,是我不好。”
陸崇那悲傷勁兒還沒緩過來,懷疑道:“真的?”
“剛纔是我騙你呢,我讓丫鬟放它去後園子撒歡了,讓它在那裏跑跑,找找蟲子喫,它也不願總困在這小院子裏,你放心,它好好的,一根毛都沒少。”
陸崇往戴纓面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面色轉霽,眉頭舒展開來:“姐姐以後不能騙人,騙人不好。”
戴纓微笑着點頭,正在這時,歸雁急忙忙走了過來:“娘子,陸大人回了。”
“回了?”戴纓聲音中帶着一絲詫異,這會兒才值午後,今日怎的回來這樣早。
於是讓人替自己更衣,更過衣衫後,主僕二人就要往前面書房去。
“姐姐去哪兒?”小陸崇顛顛跟在一邊,追問着。
戴纓差點將這位小祖宗給忘了,牽起他的小手,說道:“去捉蟲。”
“捉蟲?”小陸崇睜着眼,好奇道,“哪裏捉蟲?”
“葡萄架,給你大伯的葡萄架捉蟲。”
一大一小牽着手往前院行去。
到了院子,戴纓往那屋子裏看了一眼,門關着,只有窗扇半掩着,外面光強,看不清內裏。
她走到葡萄架下,轉頭問身邊的陸崇:“哥兒,怕蟲子麼?”
陸崇搖頭道:“蟲子有什麼怕的。”
他說着,往前走一步,湊到藤蔓前,翻開一片耷拉的綠葉,往背面一看,抬起手,兩指一拈,轉過身將胳膊往前一遞。
“姐姐你看,崇兒捉蟲兒。”
戴纓見小兒手裏多了一個細長的、蜷曲的白色東西,後背細毛瞬間立起。
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崇兒,你將它扔了。”戴纓強裝鎮定。
“扔哪兒?”
“隨便扔哪兒……”她改口道,“扔院子外。”
陸崇“哦”了一聲,邁着短腿跑到院子外,沒過片刻又跑回來,笑道:“扔了。”
戴纓鬆了一口氣,身上刺麻麻的不適稍稍緩解。
她轉過身,面朝棚架,爲難地看向蔥綠的藤蔓,心想着該怎麼樣才能既不碰那些蠕動的蟲,又能在陸銘章面前裝樣子,讓他滿意。
很快,她想到一個辦法,於是轉頭對歸雁吩咐:“去廚房,尋一雙長筷來,要細一些,長一些。”
歸雁應下,出了院子。
在歸雁將長筷拿來之前,戴纓是不準備動手的,她立在棚架下,微微仰着頭,將這一架子葡萄藤打量。
就在這時,胳膊傳來異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這讓她心裏起了不好的預感,於是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將衣袖揭起。
露出來的小臂內側赫然是一條又白又肥的蛆蟲,戴纓一口氣差點背過去。
小陸崇雙手捂着嘴,一雙眼睛笑彎彎的。
“崇兒,快,快來,將這蟲子拿走……”
陸崇咯咯笑:“不拿,誰叫姐姐先前騙我來着,這下扯平了。”
小蟲是他趁她不備時,放到她身上的。
對於一個天性怕蟲的人,那條被蟲子爬過的胳膊可以砍了,連同蟲子一起丟得遠遠的。
由此可想戴纓這會兒是個什麼情形,沒暈厥過去算好的。
她的心跳加快,一雙眼不敢移開小臂上肥軟的蟲,它蠕動一分,她的氣便提起一分。
所有的氣堵在喉管,只差一聲尖銳的叫喊來應景。
就在此時,一人走了過來,在她沒有反應過來時,將肥蟲捉離。
戴纓的那條胳膊終於得救,好一會兒捋平氣息,看向來人。
陸銘章一隻手拈着蟲,一隻手端着盛水的碗。
他將蟲丟入碗裏,看了一眼陸崇。
小陸崇最怵他大伯,只這麼一眼,便低下了頭。
“帶哥兒回去,今日的功課,加倍。”陸銘章說道。
丫鬟連忙應下,上前一步牽起陸崇的小手,低聲哄道:“哥兒,咱們先回去。”
陸崇偷眼看了看大伯的臉色,又看了看戴纓依舊蒼白的臉,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玩笑開得有些過火,沒敢吱聲,乖乖地任由丫鬟牽着,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院子。
待人走後,陸銘章看向戴纓:“既然怕蟲,怎麼捉蟲?”
戴纓在接觸到他目光的一瞬間,對蟲子天生的害怕,還有無法忍受的噁心感,漸漸淡去,那顆心沒由來的定下來。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怕自己被他輕看似的,於是,她告訴自己,這是因爲恨。
她恨他,所以,那些懼怕和噁心都可以克服,任何不可克服的情緒同“恨”相較,瞬間變得微不足道。
“只是落在身上有些不適而已。”她回答,“並不怕它。”
她走到他的面前,接過碗,再折身走到棚架前,翻看葡萄葉。
陸銘章從後看着,哪裏看不出她在逞能。
那小心翼翼翻看葡萄葉的姿態,就像一個提心吊膽進入人家中的小偷,發現家中無人,再如釋重負地舒下一口氣。
他立在戴纓的身後,低下眼,看着身前的腦袋,嘴角帶笑。
“昨兒是誰說要來捉蟲?”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呼出的氣息,斜拂上她的側臉,“若是怕……那便離開罷,不勉強。”
戴纓嚥了咽喉:“大人莫要小瞧我,並不懼怕。”
她再一次強調。
陸銘章應了一聲“好”,從旁遞上一片削得極薄的,邊緣光滑的竹片,指向她手裏裝着少許清水的瓷碗。
“用這個,把它們從葉子背面刮下來,掉進水裏就行,手腳放輕些,別傷了芽。”
戴纓接過竹片,指尖微顫,深吸一口氣,俯身湊近葉子。
她閉了閉眼,心一橫,將竹片小心翼翼地湊近葉子背面。
在碰到葉面的一瞬間,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幼蟲因震動而突然加快的蠕動。
這種難以言喻的噁心感,和止不住的心悸,讓她手一抖,結果竹片偏了,只刮下半片葉肉,蟲子們驚惶地四散爬開,剛剛還只是緩緩蠕動的幼蟲,速度變得極快,有幾隻彈跳起來,不知落去了哪裏。
戴纓將驚呼聲硬生生壓在喉嚨裏,不讓它出來,背上沁出不少汗,連帶着後頸也冒出細細的汗珠。
陸銘章在一旁看着,沒說話,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戴纓臉上青白交錯,定了定神,再次彎下腰,伸手探脖,屏住呼吸,將目光緊緊地鎖在竹片與葉子接觸的那條線上,輕輕貼上去,竹片極快地向下一刮。
簌簌幾聲輕響,一小撮淡綠色的蟲體混合着透明的黏液從葉背脫落。
大部分掉進了下方的瓷碗裏,在水面蕩起微小的漣漪,掙扎了幾下,沉浮於水中。
就在她準備籲出一口氣時,發現幾隻幼蟲落在自己扶着葉梗的手指上。
它們還在彈跳!
一聲怪之又怪的壓抑之聲從戴纓的喉嚨裏發出,再也忍不住,猛地甩手。
蟲子甩去了哪裏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手不乾淨了。
陸銘章見她狼狽又強撐的模樣,終於沒忍住,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悶笑。
“還要捉蟲?”他問。
她點頭,並不鬆口,一如既往的堅決態度。
這個時節,給藤蔓除蟲不是一蹴而就的,這對她來說是個極爲難得的機會。
只有接近他,纔有更多的可能……
陸銘章沒再說什麼,從她的身邊退開,往書房走去,邁進房門的一瞬間,隨口說道:“若是累了,可到屋裏來。”
戴纓揹着身子,面朝藤蔓,低低應了一聲“是”。
陸銘章回到書房,不像往常那樣帶上房門,他坐於書桌後,開始處理手頭政務。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一陣清風來,帶着草木香,將書頁吹得嘩啦啦響。
他從書案上抬起頭,側目望去,院子裏和暖的陽光下,一個身着蔥青色的瘦弱身影立在葡萄架前。
她一會兒微微彎着腰,一會兒又稍稍仰着脖子,不盈一握的腰肢上纖柔的繫帶隨風飄颭,像是迎風而動的蔓枝。
那一身極淡極淡的青蔥和她身前濃綠的葡萄架呼應着。
不算寬大的衣袖下是一截細腕,陽光爲其鍍上一層暖暖的色調。
他放下手中的筆管,靜靜看了一會兒,開口道:“纓娘,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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