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怔愣一瞬,陸銘章的回答在情理之中,只是當面說出來,顯得她剛纔的問題有些可笑和自不量力。
陸銘章見她眼中興動的光漸漸黯下,說道:“你比婉兒大幾歲,我會將你託給一個可靠人家。”
戴纓笑着點頭:“也對,我較婉兒年長几歲,收養孩子,自然是撿更小的,需要人時時呵護的來養,這樣的……養大了才更親,感情也更深,大人思慮周全,是纓娘想岔了。”
陸銘章靜默不語,沒有回答。
一時間,再次安靜下來。
戴纓端起茶盞以緩解這沉重的安靜,發現杯中的茶水見了底,對面探過一隻提壺的手,爲她續上。
她怔怔地看着注入的茶水,他的聲音從對面響起:“不是因爲她年紀小。”
“那是爲何?”她順着他的話頭問,好奇他會如何回答。
陸銘章放下茶壺,看着她,在她的一雙眼睛上停留了很久,最後似是一聲輕嘆般說道:“去罷,時辰不早了。”
戴纓微微低下頭,應了一聲“是”,然後起身出了書房。
接下來的時日,幾乎隔個兩日,戴纓就會到這院子裏的葡萄架下捉蟲,捉蟲捉累了,便進書房歇坐一會兒,煮煮茶,吹吹風,再不就回芸香閣困睏覺。
通常情況下,陸銘章回府很晚,常常她離開院子,他也沒有回來。
若是一直這樣,她來這院子捉蟲的意義就不大了,不過偶有幾次,她故意延捱時間,正巧遇上他幾回。
但這樣的次數,五個指頭可以數得過來。
天氣漸漸變熱,葡萄架結出青色的小果兒,除蟲暫時告一段落,半個月後,又是一輪蟲害高峯。
真正到後來葡萄架的除蟲日常,已由園中花匠接手料理,戴纓幫忙打下手,作爲葡萄架主人的陸銘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便也裝糊塗。
因爲身子還是太虛,戴纓也不總在這園子裏,大多時候仍在芸香閣,她這衰敗不可逆的身子,不僅走不得太多路,連多站一會兒都會發暈,氣血就像供不上腦袋似的。
這個時節的天氣已算比較熱了,尤其是中午。
這日,用罷午飯,她仍來了書院,照着花匠的吩咐給葡萄架添肥料。
添過肥料後,衣衫多少會沾染些味道,她最是喜潔的一人,哪怕身子弱,每晚也必要沐身。
於是去了隔壁的側屋,歸雁將帶來的乾淨軟衫爲她換上,之後她便去了書房歇息喝茶。
午後的陽光越發炙熱,風中也帶上了一絲燥熱。
戴纓坐於窗邊的半榻,將小盞舉到脣邊,輕啜了兩口,之後將一條胳膊擱在窗欄上,半邊身子倦倚着,許是困了,頭枕上去,微闔着眼,睡了過去。
歸雁從旁看着,娘子睡眠從來淺,能深沉地睡一覺很是難得,她輕着腳步退出了屋子。
這一覺戴纓睡得香甜,也不知睡了多久,耳邊安靜極了,迷迷糊糊睜開眼,就見對面一個人影。
那人同她一樣,閒閒地倚着窗欄。
她的腦子將醒未醒,長長的眼睫微垂,眯睎着眼,話已呢喃出口:“大人在避着纓娘。”
她不是不知,她在這院子裏常來往,卻很少見到他,可她想見到他,雖說目的不純,那“目的”是有私心的。
有時,她在書院離開得晚了些,從書房的院落回了芸香閣,她前一腳回芸香閣,他後一腳就回了隔壁的一方居。
兩個院子毗鄰,隔不太遠,能聽到對面的聲響。
陸銘章一回,那邊院子裏的動靜格外不同,是以她能很清晰地感知到。
有一日她坐於葡萄架下,一直坐到暮色漸合,院子裏一個小廝快速瞥了她一眼後,之後往院外去,之後她才知,那日他早回了,不過沒有往書房來,而是徑直回了一方居。
在她察覺出來後,思緒回溯:什麼時候開始的?明明先前沒有這般避忌。
好像就是那日在她問出那個假設問題後。
她問他,若自己和陸婉兒同時出現在酒肆,都是可憐巴巴的樣子,他會抱養誰?
他沒有多做猶豫,說他會抱養陸婉兒,然後將她託付給一個可靠的人家。
他嘴裏的“可靠”人家,不會是小富之家,必是極爲妥帖、有權勢的高門。
這是個不錯的安排。
人家是真真實實有着多年感情的父女,只是沒有血緣,但這麼些年的父女情可是真真的。
同一時,她也慶幸自己管住了嘴,沒有被陸銘章的溫和態度給迷惑,繼而討問所謂的公道。
她的問話是肯定的,他在避着她,陸銘章沒有回答,這便是默認了。
戴纓緩緩支起胳膊,帶着剛醒的春困,她並沒有因爲他的沉默而退怯,反問道:“大人若是因爲心中歉疚,大可不必,我未去計較什麼。”
陸銘章覺得有意思,事實上,他並未感到心中歉疚,問道:“你不去計較?”
“是,大人選擇婉兒,不選擇纓娘,纓娘可以理解,大人無需過意不去,爲此事避我。”
陸銘章低笑出聲:“避你是事實,卻不是因爲心中愧疚。”
“那是爲什麼?”戴纓追問。
“你想知道?”
戴纓一手支着下頜,一手輕輕擱於案幾,手邊是一盞微涼的茶水。
陸銘章看了她一眼,反問了一句:“我不該避你麼?”
戴纓呆了呆,這句話在她的意料之外,以至於她抬眼看向他時,徑直望進了他的眼底。
“纓娘。”他喚她,他的話說得輕慢,卻讓她的心跳加快,“你爲何在我這院子裏,僅僅是爲了除蟲?”
她無法接話,他也沒有耐心等她的回答,再次問:“我不該避你麼?”
“女大避父,別說你,就是婉兒在我跟前,也需規整言行。”
他將眼神低下去,落在她的指尖,語鋒陡轉:“莫要想些不可爲之事,你喚我一聲叔父,我給你一分庇護,你當珍惜。”
戴纓眼睫一顫,努力維持表面的平靜,指尖微微蜷縮,甲貝隨之泛白。
“是,叔父說的是,纓娘……貪心了……”
她說完,下了半榻,退到一邊,收起了剛纔的隨意自在,換成剛入府時的拘謹。
“纓娘不攪擾大人,這便退下了。”
陸銘章端起手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送至脣邊,卻沒有喝,只是就那樣端着,目光平靜地落在茶湯上。
戴纓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出了書房。
戴纓離開書房的院子時,長安正立於廊下,望着她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之後他又側過頭,往窗扇看去,那窗扇關着,看不見人,不過透光的絹紗窗上映着一道人影。
就在剛纔,他親眼看見,阿郎以極輕的動靜推門而入,然後走到睡着的戴小娘子對面,靜靜地坐了下來。
他從半掩的窗扇望進去,阿郎的眼神一直落在對面,哪怕他自小跟隨他,也從未見過他那種眼神。
那不是長輩看小輩的眼神,而是一個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他甚至怕風吹到她,特意起身將窗扇關了下去。
只是不知戴小娘子醒來後,他二人說了什麼,戴小娘子離去時的臉色有些不好。
長安心頭的擔憂比之先前更濃,更重了。
再之後,戴纓沒怎麼出芸香閣的院子,也不去前院的書房了。
當晚,陸銘章陪同陸老夫人於上房用飯,老夫人看似無心地問了一句:“怎麼聽說那丫頭常往你書房跑?”
陸銘章笑道:“母親連這個也知道了?不過是小孩子心性,看着葡萄架有趣,又聽花匠說了些除蟲施肥的閒話,便去湊個熱鬧,幫個倒忙罷了。”
“這府裏人多口雜,如何不知?”老夫人聲音沉下,“你向來是個極有分寸之人,莫要在這種事上犯糊塗,那丫頭是謝小郎的妾室。”
若戴纓沒有這一層身份,隨她是商戶女,又或是農戶女,只要身家清白,老夫人都樂得接受。
畢竟兒子如今的年紀房中無人,膝下又無子嗣,能有個可心的人伺候着,也是好事。
可戴纓是謝家小子的妾室,再一個,他又認下她這一親緣,叔侄的關係,於禮法人倫,他二人絕不能有半點男女之間的沾染。
否則,傳揚出去……陸老夫人不敢想……
兒子是個主意大的,心性也深,從不叫她操心,可也正因爲這個,她才更加擔憂。
怕他心思太深,行事太有把握,反而在某些事上收不住。
若他真對那丫頭存了別的心思,想要搪塞她這個老傢伙,簡直不要太容易。
陸銘章笑道:“母親說的什麼話,那丫頭是什麼身份,兒子豈能糊塗至此,行出那等有違禮法人倫的荒唐事。”
陸老夫人在他面上端詳,確認他說的是真話後,點了點頭:“她在咱們府上也將養了許多時,你找個時間,安排人送她走罷,她到底是謝家的人,我們總留着也不好,她作爲妾室,到婉丫頭跟前伺候纔是正理。”
陸銘章並未應下,而是說道:“母親不必擔心這個,謝容去了任上,待他安頓下來,自會遣人來接她。”
陸老夫人“嗯”着點了點頭,見陸銘章這般說,再看他的面色,並無任何異樣,方安下心來。
“你說的也是,那就……再等等,只是,你心裏要有數。”
陸銘章神色如常:“兒子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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