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寶晉升三品的過程,算得上波瀾不驚。
何書墨和謝晚棠在李府待着,不時低聲說話,交流打趣。
謝晚松偶爾會過來看一眼,說是照看李家貴女,其實何書墨心裏明白,大舅哥是害怕棠寶被某些壞人喫幹抹淨。...
湖風捲着溼冷的水汽撲在臉上,何書墨坐在泥濘岸邊,胸膛起伏未平,指尖還殘留着方纔擰手帕時沁出的涼意。他側眸一瞥,王令沅正跪坐在自己身側,髮梢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她雙臂環抱自己膝蓋,肩頭微微顫抖,並非因寒,而是心緒翻湧如潮未歇——那雙曾盛滿清霜冷月的眼,此刻低垂着,睫毛溼漉漉地顫動,像被驟雨打蔫的蝶翼。
“方平家……真空着?”她忽然開口,聲音比方纔輕了許多,卻不再含糊支吾,反倒透出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然。
“嗯。”何書墨點頭,喉結微動,“我前日才託人捎信問過,李家接手後只派了兩個老僕看宅,今夜恰好輪休。門鎖是舊的,我帶了銅匙。”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不走正門,後巷有扇角門,常年虛掩。”
王令沅沒應聲,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左脣——那裏還留着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觸感。不是吻,她說服自己,是渡氣,是救命,是生死一線間不容思量的本能。可指尖劃過時,皮膚底下卻像埋了一簇未熄的餘燼,灼得她耳根發燙,連頸側浮起的細小顆粒都清晰可辨。
何書墨看見了。他沒說話,只默默將擰乾的手帕疊成方塊,遞過去。
王令沅遲疑片刻,伸手接住。指尖相觸那一瞬,兩人皆是一滯。她迅速垂眸,用帕子按住額角、眉心、鼻樑,最後是下頜——動作極輕,彷彿怕擦掉什麼不該擦掉的東西。帕子吸飽了水,很快便沉甸甸墜着,她卻仍攥在掌心,指節泛白。
“走吧。”她忽而起身,裙裾溼透緊貼小腿,行動間水聲窸窣,卻挺直脊背,竟似踏着金殿玉階般從容,“莫教人久等。”
何書墨一怔,旋即撐地而起。他本想扶她一把,手伸到半途,又緩緩收回——此時若碰她,倒像坐實了某種逾矩的念頭。他只將外袍解下,抖開一抖,覆在她肩頭:“披着,風大。”
王令沅沒推拒。粗布外袍帶着他體溫與淡淡松墨香,寬大得能裹住她整個人。她將衣襟往裏攏了攏,遮住胸前溼透繃緊的料子,這才抬步向前。月光斜切過湖面,碎銀鋪就一條窄窄的路,她踩在上面,影子被拉得很長,單薄卻執拗,像一柄未出鞘卻已鳴響的劍。
兩人一前一後穿行於臨湖小徑。冬夜寂靜,唯有枯枝偶被風折斷的脆響,遠處市坊燈火早已隱入霧靄,唯餘幾粒星子釘在墨藍天幕上。何書墨刻意放慢腳步,與她保持三步之距,目光掃過四周:左側是廢棄的織錦坊,門楣歪斜;右側矮牆爬滿枯藤,牆頭積雪未消;再往前,拐角處一株百年老槐,虯枝盤曲如龍,樹影濃重得化不開。
就在此時,王令沅足下一滑。
並非青石溼滑,而是她左腳踝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痛——方纔溺水掙扎時扭傷了筋絡,先前全憑心神強撐,此刻稍一放鬆,劇痛便如毒蛇噬骨。她身子猛地一歪,右膝撞上路邊凍硬的土埂,悶哼一聲,幾乎跪倒。
何書墨箭步上前,一手穩穩託住她後腰,另一手已探向她左踝。指尖剛觸到溼冷鞋面,王令沅倏然繃緊身體,左手死死扣住他手腕,指甲幾乎嵌進皮肉:“別碰!”
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不容置喙的驚惶。
何書墨動作一頓。他抬眼,對上她慌亂又倔強的目光,終於明白她恐懼的從來不是疼痛,而是這具被水浸透、曲線畢露的身體,在他面前徹底失守所有屏障。貴女之軀,連傷處亦不可示人,何況是肌膚相觸?
他喉結滾動一下,鬆開手,卻俯身蹲下:“那我揹你。”
不等她拒絕,他已轉身,脊背寬闊沉穩,像一道可倚靠的山巒。王令沅咬住下脣,終究沒再出聲。她伏上他後背時,能清晰感覺到他肩胛骨在溼衣下凸起的輪廓,以及那沉穩有力的心跳,隔着兩層溼衣,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胸口。
何書墨穩穩起身,手臂託住她腿彎,邁步前行。她比想象中輕,輕得像一片沾了露的梨花瓣,可那沉甸甸壓在他背上的,分明是二十年閨閣教養、七姓門楣、整個楚國士林注視下的千鈞重量。
“疼麼?”他忽然問。
“不疼。”她答得極快,隨即又低聲道,“……有點。”
何書墨嘴角微揚,卻不笑,只道:“忍忍。方平家後院有口老井,井壁沁着地脈暖意,我給你烤火。”
王令沅把臉埋進他頸窩,呼吸拂過他後頸皮膚,激起一陣細微戰慄。她沒說話,只是環在他胸前的手,悄然收緊。
轉過老槐樹影,方平宅邸黑黢黢的輪廓便顯現在眼前。果然如他所言,後巷角門虛掩着,門軸鏽蝕,推開時只發出一聲喑啞呻吟。院內荒蕪,雜草枯黃伏地,幾株臘梅卻兀自開着,幽香浮動於寒夜,清冽如刀。
何書墨熟門熟路穿過荒蕪中庭,直抵後院。果見一口青磚古井靜臥月下,井口氤氳着若有似無的白氣。他將王令沅小心放在井臺邊一塊平整青石上,自己則蹲身探手入井——指尖觸到水面,竟真覺溫潤。
“地脈熱泉?”王令沅驚訝。
“嗯。方平祖上曾是堪輿師,特意引了溫泉支脈入井,冬日不凍,夏夜生涼。”何書墨掬起一捧水,水珠順着他腕骨滾落,“你且等我片刻。”
他轉身走向柴房,片刻後抱出一捆乾燥松枝,又從竈膛灰堆裏扒出幾塊尚存餘溫的炭塊。火石擊打數聲,火星迸濺,枯枝噼啪燃起,橘紅火苗舔舐着井沿寒氣,將兩人面容映得明明滅滅。
王令沅蜷在火旁,外袍裹得更緊,目光卻不由追隨着他忙碌的身影。他挽起溼透的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火光跳躍其上,汗珠沿着下頜線滑落;他撥弄柴火時眉頭微蹙,專注得近乎肅穆;他偶爾抬眸望她一眼,那眼神沉靜如古井,深處卻似有暗流洶湧,欲言又止。
“何公子。”她忽然喚他。
“嗯?”
“你……爲何會水性這般好?”
何書墨撥火的手一頓,火苗竄高一截,映亮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晦暗:“幼時被扔進過護城河。沒人救,只能自己游上來。”
王令沅心頭一緊:“誰?”
“先父。”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他說,商戶子弟若連水都懼,如何在商海沉浮?”
她啞然。原來他骨子裏的悍勇,並非天生,而是被逼出來的。她想起自己幼時學《女誡》,抄錯一字,母親便命她跪在冰涼青磚上,直至晨光破曉;想起姐姐王若清出嫁前夜,將《列女傳》燒盡,灰燼飄散如雪——原來所謂門楣,不過是用無數細密針腳,將人縫進一幅名爲規矩的錦緞裏,縱使血肉模糊,也不許掙脫分毫。
火勢漸旺,暖意融融。何書墨起身,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瓷瓶:“跌打藥油,我自己配的。活血化瘀,不傷筋骨。”
王令沅看着他蹲下,小心翼翼託起自己左足。他動作極輕,彷彿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器,指尖避開她溼透的羅襪,只捏住鞋幫邊緣,輕輕褪下。足踝果然已微微腫起,青紫如墨染。
“忍着點。”他低聲說,擰開瓷瓶。
藥油辛辣氣味瞬間瀰漫開來。他拇指蘸取一點,以指腹按壓腫處,力道由輕至重,揉開淤血。王令沅咬住下脣,額角滲出細汗,卻始終沒發出一點聲音。她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看他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濃密陰影,看他額角一縷溼發貼着皮膚,看他手指上幾道新愈的淺痕——那是方纔攀船舷時刮破的。
“疼就說。”他嗓音低沉。
“不疼。”她依舊固執。
何書墨抬眸,火光映着他眼底一點灼灼亮色:“王令沅,你非得事事都扛着?”
她一怔,眼眶驀然發熱。不是委屈,而是長久以來繃緊的弦,被這一句輕描淡寫猝然撥動,震得五臟六腑都在嗡鳴。她想反駁,想再說一句“貴女有所爲有所不爲”,可舌尖卻像被火燎過,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何書墨卻不再看她,只低頭繼續揉按,動作愈發輕緩。藥油滲透皮肉,溫熱感漸漸取代刺痛,她緊繃的肩膀終於一點點鬆弛下來。
“何公子。”她聲音輕得像嘆息,“若……若今夜之事,被有心人看見,傳出去說王家貴女與男子共處荒宅、衣衫不整……”
“我娶你。”他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寂靜裏。
火堆噼啪爆開一朵火星,映得他側臉線條堅毅如鐵。
王令沅呼吸驟停。她望着他,火光在他瞳孔裏跳躍燃燒,那裏面沒有戲謔,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篤定——彷彿他早將所有退路焚盡,只爲等這一刻,將這句話親手奉上。
“你……”她聲音發顫,“你可知娶我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他終於抬眼,直視她驚愕的眸子,一字一句,“從此我何書墨,便是王家女婿。魏淳若要動你,先踏過我的屍首。鄒家若敢辱你,我便掀了他鄒氏祠堂的瓦。你姐姐若還在世,我替她討公道。你妹妹若執迷不悟,我親手將她拖回正道。”他頓了頓,火光映亮他眼底赤誠,“還有……你若想做攝政妖妃,我便是那赤膽忠臣。刀山火海,隨你去闖。”
王令沅怔怔望着他,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滾燙砸在手背上。她想笑,想罵他狂妄,想質問他憑什麼替她決定一生——可所有言語都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破碎的哽咽,和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傻子。”
何書墨卻笑了。他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嗯。傻子纔敢愛七姓貴女。”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一聲尖銳哨響,短促如裂帛!
兩人同時抬頭。何書墨面色驟變,一把抓過火堆旁的外袍裹住王令沅,低喝:“趴下!”
幾乎與此同時,三枚烏黑短矢破空而來,“奪奪奪”三聲,深深釘入他們方纔所坐的青石之上,尾羽猶自嗡嗡震顫——箭鏃淬了幽藍寒光,分明是見血封喉的鶴頂紅!
王令沅瞳孔驟縮。她認得這箭——魏黨密探“青蚨”的獨門暗器,箭尾刻着微不可察的銅錢紋!
何書墨已如離弦之箭衝向角門。王令沅強忍腳踝劇痛,翻身而起,右手疾探懷中——那裏藏着一枚父親所賜、從未動用的言靈符紙!她指尖掐訣,硃砂符紋瞬間亮起血光,口中清叱:“巽風·縛!”
一道無形氣流轟然炸開,院中枯草齊刷刷伏地,角門外傳來兩聲悶哼與兵刃墜地聲!緊接着,是第三道凌厲破空聲——一支長箭直取王令沅後心!
何書墨回身怒吼:“令沅!”
千鈞一髮之際,王令沅反手將手中那枚燃着血光的符紙狠狠拍向地面!“敕!”
轟隆——
青磚炸裂,一道赤紅火牆憑空拔地而起,烈焰熊熊,隔絕內外!箭矢撞上火牆,瞬間熔成鐵水,嗤嗤作響。
火光映照下,王令沅臉色慘白如紙,脣邊蜿蜒一縷鮮紅——強行催動未臻大成的言靈道脈,反噬已至。她踉蹌一步,何書墨已衝回她身邊,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撐住!”他撕開自己內衫下襬,迅速纏緊她滲血的脣角,“魏淳的人,專挑你最狼狽時下手……他們知道你今日落水,知道你必來此處!”
王令沅喘息急促,卻艱難扯出一抹冷笑:“……他忘了,落水的貴女,未必淹死。而躲在暗處的鼠輩……”她目光掃過火牆外隱約晃動的人影,一字一句,“……更該怕被燒死。”
何書墨眼中寒芒暴漲。他忽然鬆開她,從靴筒中抽出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匕,刃身映着火光,竟泛出詭異的靛青色澤——那是他從不示人的殺器,“青冥”。
“你守火牆。”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去送他們……下地獄。”
王令沅一把抓住他手腕,指尖冰涼卻力道驚人:“等等!”
她迅速撕下裙裾一角,蘸着自己脣邊鮮血,在青磚上疾書數道扭曲古篆——筆畫未乾,血字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腥甜氣息。
“這是……‘蝕骨咒’?”何書墨瞳孔一縮。
“魏黨用毒,我便以毒攻毒。”王令沅喘息着,將染血布條塞入他手中,“抹在刀上。見血即溶,蝕盡經脈,半個時辰,化爲膿血。”
何書墨凝視她蒼白卻決絕的側臉,忽然俯身,在她染血的額角印下一吻——輕如蝶翼,重逾千鈞。
“好。”他啞聲道,“我替你……清理門戶。”
火牆之外,殺機四伏。火牆之內,兩顆心在烈焰與鮮血中,終於掙脫所有桎梏,轟然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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