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黎一口氣爬上二十幾階石梯,腳步虛浮地走到流浪漢一樣躺在石階上的松年身旁。

芙黎雙手杵在膝蓋上,一邊喘氣一邊斷斷續續地問:“你……你怎麼了?有……沒有受傷?”

回應她的,卻是痛徹心扉的嚎啕大哭。

芙黎:“???”

十五歲的少年仰面躺在石階上,用手臂捂着眼睛,淚水像泄洪一樣洶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像第一次進城便被城管、暴力、執法沒收了一三輪車西瓜的老漢,可憐又無助。

啊這……

芙黎完全搞不清狀況,只好坐到石階上,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拍着松年的肩膀。

大概半刻鐘的時間,松年的哭聲才漸漸停了下來,他翻身坐起,一邊用袖子擦着眼睛,一邊抽抽噎噎地說:“我沒受傷,就是忽然想我祖母了。”

芙黎腦袋上的問號已經實質化了,到底是什麼了不起的觸發條件,能讓一個正考着試的修真少年忽然之間想起家人?

“石梯上應該有能喚醒痛苦回憶的術法。”松年吸了吸鼻子,略顯窘迫地解釋:“我剛纔走着走着就想到了祖母,她是家族裏對我最好的人,有什麼好東西都惦記着給我,不過她老人家只是煉氣巔峯的修爲,壽元不長,前些年就隕落了。”

松年的祖母四年前就隕落了,其實在五州界,修士的隕落並不是普通人的死亡,大道之下,生靈無生無死,只是有聚有散,所以修士對家中長輩的隕落一向看得很開,至少在此之前松年也是這樣認爲的。

然而松年剛踏入二百零一階時,就不自覺地想到了他的祖母,並且越往上走,他和祖母曾經相處的點點滴滴就越是清晰??

他年少貪玩不肯修道,父親拿藤條抽他的屁股,祖母過來阻止時還被誤傷,藤條抽破了她的衣袖,在那隻皺皺巴巴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紅印。

家人都知道他沒有創造力做不了一個好器修,祖母便經常帶着他去玲瓏閣見世面,她告訴松年,那些器修大拿並不全是靠想象力煉器,他們煉化的靈器裏也有他們走過的路,看過的書以及愛過的人事物。

祖母隕落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松年,她叮囑松年,要好好喫飯,好好做人,松家不指望松年出人頭地,但她希望她的寶貝孫子能遇到志趣相投的人,平安喜樂地過完這一生。

……

芙黎沉沉地吐了一口氣,沒有經歷過生離死別的她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拍拍松年的肩膀,“節哀。”

大哭一場後松年心中的悲痛淡化了不少,這時候纔有些難爲情,“你,你別跟他們說我哭過啊!”

芙黎用拳頭捶了兩下心口,“包的!”

“你呢?想起什麼傷心事沒?”

芙黎回憶了一陣,遺憾地搖了搖頭。

“估計還不到傷心處。”松年莫名篤定:“你爬上來時注意到第一百階和一百零一階的濃霧了嗎?我猜每一百階就是一個階段,越往上走應該越難。”

芙黎認可地點點頭,“然後呢?”

松年:“你現在不哭,後面肯定會哭個大的!”

“……”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啊?

*

洗心閣前,紅衣陳長老和白衣楊長老並排站在石梯的盡頭,二人負手而立,紅白兩色衣袂翻飛,端得是仙風道骨。

陳長老俯瞰着石梯方向,第一梯隊已經來到三百多階,大部分新晉弟子還集中在兩百多階,“也不知道今年的頭名會是誰的弟子。”

楊長老吹了吹他那深受中老年人追捧的山羊鬍,酸溜溜地道:“這纔過去一個時辰,再是天賦異稟也不可能再一個時辰內通過五苦五道之門。”

是的,洗心閣試煉並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只有前一百階是普通石階,後面的八百九十九階的石梯則分成九個階段,每個階段中都設有五苦五道之門的陣法,並且越往後陣法的強度就越大,就越能喚醒新晉弟子識海深處既刻骨銘心又不願面對的苦難。

所謂五苦,是指由色、欲,愛慾,貪婪,攀比以及過度自我,以上五種原因產生的痛苦,令人心,神,形,精,身五門受其所累,沉淪其中而不得超拔。

據上古玉訣記載:五苦五道之門,長居於人身,系人命根,遏人招真之路,斷人修仙之門。

修士要出世必先入世,只有讓他們重新直面苦痛,並從中徹底解脫,才能爲以後的修行打下牢固的基礎,磨礪出堅定的心性,這也是洗心閣試煉的本意。

讓一羣十多歲的少年人直面苦難看起來過於殘忍,然而修行本就是逆天而爲,修士只有以身入局,才能舉棋勝天半子。

天道無情,從不曾憐憫誰。

衆生平等,誰也沒有捷徑。

“唉!”陳長老嘆息一聲,“這陣法特別磨人,越是經歷豐富的人越難破陣,本座的弟子又都是胸有溝壑之輩,這一屆報考我玄一宮者本就不多,也不知道三日後又要退回去幾個。”

胸有溝壑?

應該用“心思深沉”來形容魂修纔對吧?

楊長老越聽越酸,洗心閣試煉一直是玄二宮的弱項,楊長老治下的劍修在各種大比和祕境中拔得頭籌實屬基操,可是近百年中劍修們從來沒有拿過洗心閣試煉的頭名,甚至有幾屆都沒能擠進前三,風頭都被玄一宮承包了。

劍修在洗心閣試煉中拿不到好名次的原因也很簡單,人均自命不凡又特別愛以力服人的劍修們,被五苦五道之門中的貪婪(名利),攀比以及過度自我這三苦折磨得痛不欲生,能通過試煉就算是資質不錯的可造之材了……

所以陳長老這番憂心忡忡的抱怨,在一向有top癌的楊長老看來就是反向炫耀。

楊長老撇撇嘴,故意拿話刺激陳長老:“上一屆的頭名不就是你玄一宮的阮明洲?誰能想到極品水靈根竟然是無垢之心,哦,我忘了,他現在去玄三宮了。”

玄門三宮高層之間都知道阮明洲轉學這事是陳長老永遠無法癒合的痛點。三年前阮明洲拜入玄一宮時,陳長老便天天都要唸叨一遍“此子大才”,後來更是揚言假以時日,阮明洲不但會是阮家最傑出的家主,甚至還能成爲陳長老的衣鉢傳人。

可是後來……

瞧着陳長老氣得身體都在微微顫抖,楊長老又笑呵呵地勸慰:“你別總惦記着阮明洲,有一就有二嘛,你們玄一宮裏都是各大世家的人精,說不好這一屆裏就有比阮明洲更適合做你衣鉢傳人的天才,更何況你都合體巔峯期了,以你的資質突破到大乘期還不是手拿把掐?到時候又能多活百八十年,何必着急上火地找衣鉢傳人?”

“……”

盡說些讓人去死的話。

陳長老嫌棄地覷着楊長老。

陳長老實在想不明白劍修的腦子究竟是怎麼長的,那些好勇鬥狠的小輩也就算了,楊長老都是三百多歲踏入合體期的劍修大拿了,怎麼還是隻長修爲不長腦子?

“唉……”陳長老憐憫地嘆息一聲,不再搭理楊長老。

算了,懶得和粗胚劍修一般見識。

*

石梯上,芙黎和松年相互攙扶着慢慢前行,每上十階,松年就要問一次“有感覺嗎?”

問到第六次的時候,芙黎煩不勝煩地甩開他的手,“看到前面的濃霧沒?馬上就到下一階段了,你留在這裏調整好心態再上去,我目前狀態還好,就不等你了!”

別人家的夥伴都是盼着對方頂峯相見,她的夥伴倒好,巴不得拉着她在低谷共沉淪……

松年委屈地扁着嘴,“我是擔心你。”

“擔心什麼?”芙黎華妃翻白眼,“我保證不把你哭成孫子的事告訴其他人,行了吧?”

松年沒聽出其中的一語雙關,立馬高興地揮揮手,“去吧去吧!”

“……”

就知道他擔心的只是這個。

“那我走了。”芙黎不放心地叮囑:“你記得一定要調整好了再往上走啊,我們還要一起做手機呢!”

“嗯!”

芙黎沒再?嗦,一步一步地朝着濃霧走去。

踏上第三百零一階時,此起彼伏的哀嚎聲響徹雲霄,不知道的還以爲這裏是開學第一天的幼兒園小班。

芙黎一邊走,一邊朝着那些跪倒一片的嚶嚶怪看去,確認其中沒有另外兩個同伴的身影,這才放心地停下腳步,坐下揉着酸脹的雙腿。

誠如凌徹所說,洗心閣試煉的核心目的還是在於“洗心”,淬體只是附帶,在試煉的過程中,芙黎的腿不但沒有好轉,還因爲高強度的攀爬而痠痛不已。

她都開始擔心最後考覈倒是上岸了,但又把腿玩瘸了。

“我輩女大果然是文不成武不就啊!”

【書符前凝神定息,吐濁納清,雜念不生,二足丁罡……】

【天地萬化,自非三元所育,九氣所導,莫能生也……】

【一切萬物,莫不以靈氣爲用,故二儀三景,皆以靈氣行乎其中,萬物既有,亦以靈氣行乎其中也,是則五行六物,莫不有靈氣者也……】

……

腦海裏響起唸誦課文的聲音,芙黎先是咧嘴一笑,而後又像石化般僵住??

這些話語都是她曾經在不同時間不同空間裏,照着課本逐字逐句念過的,但在今天以前背死背活都沒能完全記住的課文。

然而此時此刻芙黎卻能連同當時的場景,一字不落地回想起來!

!!!

芙黎“騰”地站了起來,再一次環顧四周哀鴻遍野的盛況。

雖然她不理解這些花季少年少女爲什麼會有那麼多的傷心事,但……

囂張的笑意從脣角蔓延開來,芙黎雙手緊握成拳,鬥志昂然的朝着第四階段的濃霧走去??

這一刻,她應該是把試煉的機制玩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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