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死人已經是說不出什麼話來的了。
剛剛柳洞清沒能聽清楚的那句疑惑追問,終究不會再有答案。
抬手一招。
漫天青焰飛鳥倏忽間兀自黯滅。
連帶着剛剛熾盛交錯的熱浪,也在極短暫的數息間,被山風捲走,繼而帶來了秋時的漸漸寒意。
彷彿剛纔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幻夢一樣。
但是立身在原地。
這樣的陣仗歷經到第三回的柳洞清,眉宇間的神情卻沒有分毫的恍惚展露。
不同於第一次直面道奴的毫無準備,不同於第二次直面師姐陽謀時的出乎預料。
此刻,他就這樣平靜淡然的面對着方靖的死亡。
彷彿這是早已經料定的結局。
畢竟,煉妖玄宗兩道無上玄法得以傳承,又接二連三從張楸葳的手中瘋狂的套取修行資糧,再疊加上丙火道七情入焰一脈的入門功訣。
當這些累加在一個人的身上,而這個人又運用自己手中所掌握的主動權,將修行時間拖延到極致的時候。
那這個做好了萬全準備的人,就不是爲了和他下一個對手,勢均力敵的拉拉扯扯半天,再從僥倖裏尋得勝機的。
他是確信有了定勝的把握之後,纔出身來直面這一切的。
‘柳某是抱着要跟煉氣巔峯來打一場,來做事先準備的。’
‘煉氣七層……’
‘方靖說的沒錯,功高一線,就是雲泥之別。’
‘可高的那個,是我!’
如此思量着。
下一瞬間,柳洞清猛地偏轉過頭去,像是昔日鎮殺了便宜師姐之後一樣,看向了叢林的邊沿處。
果不其然。
下一刻,侯管事一襲華麗道袍的身形從陰影之中顯現出來。
但他好像又將半張臉落在叢林陰影之中一樣,教柳洞清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又只覺得一種陰鬱的情緒纏繞在侯管事的身上。
柳洞清彷彿看到某種猶疑不定的情緒在陰影之中搖擺、醞釀。
“管事?”
不同於剛剛面對方靖的時候,柳洞清七情上面,將人心神思緒勾起來又按下去。
這會兒。
柳洞清的聲音沉靜,他的表情也甚是平和,彷彿不生波瀾的水潭一樣,教人無法洞知,那平滑如鏡的表面下,到底蘊含着多麼神髓的事物。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靜靜地,不偏不斜的盯着侯管事看。
一直到剛剛天光交相輝映的餘韻也徹底消散去,盈盈月華重新柔和的灑落在這片滿是狼藉的鬥法所在之地。
侯管事剛剛在左右搖擺的某種醞釀之中的情緒,也終於一點點的消散了去。
他艱難的扯動着嘴角,想要如往常一般露出一副假笑的表情來。
可這會兒侯管事的臉有些僵硬,於是笑的很是難看。
“呵??本來是想過來看看,這回用不用老夫襄助一二,再幫你處理個屍體什麼的。”
聞言。
柳洞清偏頭看了眼此前時方靖立身所在之地。
不同於前兩次。
道奴和便宜師姐尚還有焦屍留下。
但是入境伴隨着柳洞清的修爲境界提升,更多的赤火神鴉血脈本源掌握,更多的怒念斬落之後融入燭焰中去。
柳洞清所掌握的青焰,本身的熾烈程度也在瘋狂提升。
漫天火羽和鴉羣的覆蓋之下。
原地裏,早已經沒有了方靖的屍身,一切齏粉都已經和翻滾撞散開來的泥土混合在了一起。
然後,柳洞清回頭看向侯管事,終於淡淡的笑了笑。
“看來倒是不用麻煩管事了,任他甚等樣清貴山人,到頭來臨死也只一捧灰罷了,哪裏死的,就混在哪裏的黃泥地裏,算是埋了吧。”
聞言時。
柳洞清瞧得真切,侯管事的眼角猛然間不受控的抽動了一下。
他臉上略帶僵硬的笑容愈發顯得難看起來。
“也是,誰能想到小柳你竟然能有這麼大能爲呢,他這個清貴山人,趙師弟,張師妹,還有我,都小看你了。
我們都小看你了。
既然這兒沒我什麼幫忙的地方,那就這麼着了罷。
若有甚事,大可往我住處去尋我。
我看吶,指不定哪天,我就得像侍候張師妹那樣,侍候小柳你了,管事我呀,且得先熟悉起來呢!”
說着,侯管事竟也不折身,不回頭。
而是就這樣死死地盯着柳洞清,然後一步步往後倒退着,一直等到他整個人的身形全都重新沒入叢林的陰影之中去。
又片刻後。
待得叢林裏面傳來的????的腳步聲徹底遠去。
柳洞清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表情也猛地鬆弛下來。
說來,也不知是不是此前三年相處累積下來的印象太過深刻。
他沒有將方靖視作威脅,早先甚至做過此番直接趙師兄的預想,白日裏更是曾經在七情入焰一道上和張楸葳暗暗較勁過。
伴隨着修爲境界的提升,這些人柳洞清漸漸地都已經可以淡然平和視之。
但偏生在侯管事這裏,他對其懷有着深深地,難以消除的忌憚。
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來。
看了眼身後泥濘且翻卷的土地,柳洞清的思緒開始接續上此前決意向張楸葳透露自己“煉丹天賦”的時候,便已經思索出完整大略的後續計劃的思路??
‘我該激流勇退,離開這道是非的漩渦了。’
‘到了現今,所有我該做的,我必須得做的事情,我都已經做完了。’
‘所有張楸葳的饋贈,我都已經做出了等量的回饋,不至於被人看成是個欠債的。’
‘趙師兄這邊,爭位的關鍵時刻,越是石破天驚的事情,反而越是能夠震懾他更久時間。’
‘但是在這看起來安然無事的表象之外……’
‘殺了表弟,趙師兄恨我當已入骨。’
‘張楸葳對我的覬覦,當伴隨着寶丹的參悟,伴隨着今日戰績餘波的發散,而愈發強烈!那顆種子已經在她的心神中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而侯管事對我的忌憚早已經不是旁的事情所能夠按壓下去的,我明顯的感覺到,他剛剛在反覆搖擺之中醞釀着殺意。’
‘這些都是虛懸在天頂之上的利劍。’
‘在今日之前,倘若說這爭位的風波於我而言尚還是風險與機緣並存。’
‘那麼自今日以後,我在這爭位風波裏的處境,當是風險大大地蓋過可能殘存的機緣。’
‘所有能爭取的好處,我都已經薅的差不多了。’
‘這是張師姐和趙師兄在爭位,主角又不是我,我這在這兒又唱又跳的幹嘛呢?’
‘退一步海闊天空。’
‘躍出樊籠去,我纔有這更寬廣的餘裕。’
‘至於說穩妥離開這漩渦的辦法……’
心中思量着,柳洞清一翻手,將一枚很久未曾取出的紙鶴捏在指尖。
屈指一彈的閃瞬間。
那紙鶴猛地騰空而起,在柳洞清的面前,只是一晃,便徹底消失不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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