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戶見大黑蛇高度戒備姿態,猜測那東西正朝這邊來。

仰望狐狸攀爬的山峯,山崖陡峭,難以攀援,確是絕佳避險之處,只怕沒時間往上爬了……

山裏天氣說變就變。

方纔還是朗朗晴空,轉眼狂風捲着清涼氣息撲面而來,黑雲翻湧,將藍天迅速吞沒,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砸下,連成一片茫茫雨幕,蒼翠林木盡數模糊在雨霧中。

剛剛搭的草棚派上用場,三人一狗擠在一起。

獵戶拔出腰間短刀,選中一根硬木奮力削砍,刮削聲沉悶而急促,快速削出一根筆直長杆,將短刀牢牢固定在杆頭,製成一杆長矛。

再削兩根尖木給老爺和書童防身。

弓箭和鐵叉放在潭邊茅屋,眼下只能手裏有什麼用什麼。

紛亂之中,唯有黑蛇巋然不動,雨水打溼鱗片泛着幽暗釉光,既不退避,亦無戰意。

冰冷豎瞳靜靜審視評估。

黑蛇很不滿意。

下雨了,卻無法安靜享受雨氣的美好,有點煩。

樹葉與雜草在黑蛇注視下形同虛設,對獵戶三人而言,大蛇凝望的方向就是猛獸位置。

他們之所以留在巨巖,除了手中利刃,超出常理的黑蛇亦是最大倚仗。

沒過多久,雨中踩踏溼爛枯葉的聲響愈發清晰,踩踏聲中,混雜着陡坡泥漿碎石滑塌聲。

透過搖晃枝葉偶爾露出的縫隙,獵戶竟看到一頭斑斕猛虎!

簡直難以置信!

聽村裏老人說上次看見老虎還是幾十年前。

這片荒野山勢險峻遍佈溝壑,僅有猞猁山貓出沒,老虎習慣在地勢平緩山林狩獵,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雙手握緊長矛,心臟怦怦狂跳,呼吸越發粗重。

時間彷彿過得很慢……

當老虎出現在視線裏,第一次見到老虎的三人才明白,所有關於老虎的傳說都低估了它的可怕。

黑蛇仔細審視陌生猛獸,確認不適合狩獵,體型太大無法吞嚥。

老虎隔着一段距離掃視巨巖。

首先被那異常龐大的黑蛇所懾,本能的忌憚,然後視線轉向三人,驚訝人類與大蛇聚堆,而且成羣人類且攜帶利器,同樣不值得冒險。

唯有黃狗適合果腹。

周遭靜得可怕,唯有雨打林葉嘩嘩響。

老虎一直盯着威脅最大的黑蛇。

在野外,老虎與蛇之間大多時候互相謹慎迴避,只有當雙方意外接近,且一方感到受威脅時衝突纔會突然發生,且屬於高風險低迴報的搏命。

蛇類毒牙最危險,毒液完全可能導致重傷甚至死亡。

然而,深入這片貧瘠山區以來持續飢餓,胃彷彿被烈火灼燒,老虎忍不住向前幾步試探。

獵戶沒有退,任何示弱的舉動都可能招致撲殺。

反應最激烈的是黑蛇。

原本黑蛇只是警惕,視此次相遇爲尋常,突然發現老虎進入了自己的安全範圍,龐大蛇軀瞬間繃緊如蓄勢待發的弓,陡然發出尖銳嘶鳴!

“嘶??!”

故意把嘴張得很大,露出彎鉤狀毒牙,尖牙遠比想象中更長更銳,黏液在齒尖拉出細長銀絲!

龐大黑蛇發出的沙啞嘶鳴比普通蛇類更有穿透力,不同於任何生靈叫聲,嘶聲帶着無情的惡意,喚起衆生血脈深處對毒蛇的古老恐懼。

老虎受驚嚇條件反射向後一躍。

遲客三人脊背發涼,如果沒有老虎在前,肯定頭也不回的逃命。

殺死毒蛇方法有很多種,但若被毒牙咬中,生死便懸於一線,即便僥倖當時沒死,也逃不過蛇毒對身體造成的破壞,身體變得虛弱,意味着最終難逃慢慢死亡。

又回到最初的安靜對峙,謹慎權衡是否值得。

黑蛇高度緊張警戒,進入極致的靜態蓄力,無形中帶動雨氣,在身周凝聚出稀薄霧氣。

霧氣其實是無心之舉,實際毫無用處,但不知情者可不會這麼想。

老虎被唬住了,它沒見過這種異常現象,果斷放棄冒險,轉身向山下退去,身影在灰濛濛雨幕中模糊。

黑蛇仍緊緊盯着,確認熱源遠離才緩緩鬆懈。

雨還在下。

三人緊繃的肩背終於放鬆下來,長長鬆口氣。

預想中血肉橫飛搏殺並未上演,危機在雙方微妙權衡之後悄然消弭。

親身經歷了方纔那生死一線對峙後,三人對荒野自然有了些許新的認知。

確認威脅消失。

黑蛇從容昂首立起,向着天空,認真呼吸美好的雨氣。

至於剛剛發生的事情,大概是記不住的。

山雨來得猛,去得也急,方纔還烏雲壓頂,轉眼風住雨歇,唯有黑蛇意猶未盡。

遲客髮絲滴水目光空洞。

鬆懈下來指尖仍微顫,堂堂大丈夫,避世隱居者,竟然被大蟲逼迫的如此狼狽……

獵戶目測老虎走遠,立刻帶着失魂落魄的僱主和書童匆匆返回茅屋。

扯塊布,讓書童在布上畫個老虎,利落將布條系在黃狗項圈上,又餵了兩塊肉,然後指着通往山外的路大喊幾句,黃狗立刻頭也不回往山外跑。

再用粗木擋住窗戶和門,鐵叉磨的鋒利。

遲客坐於窗前,本應透入天光的窗戶被木頭封擋,只餘幾縷微光從縫隙灑進來,小屋晦暗,他一言不發沉默坐着,彷彿心緒與這滿屋陰暗融爲一體。

直到外面天色完全暗下來,書童點亮燭火,端上一碗熱粥,跳動的燭光將沉悶的影子投在牆上。

燭火搖曳,遲客嗓音沙啞說道。

“我不會就此放棄。”

手攥緊陶碗筷子,指節發白。

“今生走不完,若有來世便接着走!”

說罷,端起碗大口用力吞嚥,將所有不甘就着粗茶淡飯一同嚼碎嚥下去。

這個晚上看不清谷底燭光,但那份熱源比任何時候都更灼熱。

第二天。

半夜,二十餘人攜弓帶叉進山,黃狗在前面領着村裏十幾條獵犬,跑得舌頭都甩到了一邊,肋骨劇烈起伏哈哧哈哧喘息。

見到來人,獵戶終於笑了。

狗子衝進院,熱烘烘的呼氣噴在獵戶手上,尾巴在疲憊與興奮間艱難搖動。

望月呼吸的黑蛇看見了密集熱源,聽到犬吠此起彼伏。

天亮後,看着長長隊伍沿溪邊小路下山,看見獵戶揹着黃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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