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邊緣,黑蛇盤在巖石上,身軀隨巖勢蜷繞,一動不動望着下方雲海,呼吸悠長。

風聲裏忽然混進急促的翅膀撲棱聲。

小羽落到旁邊。

“我去深山問過,它們都說沒有成精的人蔘。”

抖了抖翅膀接着說道。

“以前......或許是有過的,但現在,真的沒有了。”

猙獰蛇首沉默昂着,望下方翻湧不息的雲海,所有情緒都深鎖在墨色鱗片下。

“辛苦你了,我們回去吧。”

小羽躍出斷崖,在翻湧雲霧之上盤旋,轉眼消失在天際,黑蛇轉身沿着來時的嶙峋山脊,向青雲觀方向遊去,那座山靜靜臥在天邊,輪廓一片淡青。

回到青雲觀後山已經入夜。

石坪那盞常懸的小燈籠靜靜亮着,暖黃的光暈下坐着熟悉的身影,白髮如雪,身形比去年又清瘦了些。

草叢裏浮起螢火蟲。

先是兩三粒,接着七八點,漸漸形成細細碎碎小星河。

黑蛇遊到樹下緩緩盤繞,陰神離體,化作小男孩坐石頭上。

目光注視禾寧,無聲測算她生命殘餘的光陰。

今年,禾寧一百零六歲了,總是平靜淡然,在香客眼中她早已是洞悉世事的神仙。

禾寧溫和說道。

“不必再去找了。”

“人生就像一盞燈,油盡了,光自然要暗下去,多一年少一載,已沒什麼分別。”

“這一生能有你陪着已經很好,可惜我無法陪你一生。”

黑蛇感到一種陌生的滯澀感,沉沉堵在心口。

可能是難受,卻不知如何言說。

仰起頭,認真記住禾寧的容顏,目光看清她臉上每一條皺紋,要將她此刻的樣子用力刻進記憶,害怕這份記憶在漫長歲月裏風化消散。

禾寧微笑。

“就算真找到了,成了精的人蔘也像個活生生的小娃娃,有了自己的靈智,那樣的藥,我又怎麼喫得下去呢。”

黑蛇知道禾寧絕對不會喫,但不去尋找的話,自己有種無所適從的空茫。

禾寧拿出木炭,指尖有點顫,準備在青磚上寫字。

黑蛇忽然低聲開口。

“我知道,你是爲了我才一直到現在,其實我能照顧好自己,能喫飽,也會採藥......”

禾寧手中木炭停住,看着黑蛇,然後很溫柔的笑了。

“那時你在山間對面崖上,我在菜地裏朝你揮手,說好了晚上來這裏見面......”

禾寧今晚沒教學,而是說了許多往日舊事。

黑蛇安靜傾聽,從自己模糊的記憶裏努力翻撿着,試圖將那些言語拼湊成畫面。

說了許久,禾寧和往常一樣起身,提着小燈籠走進山門。

目送她走上高高的臺階,回到屋裏,燭光熄滅。

黑蛇今晚沒去山巔,也沒去路口守山,一直坐在石坪樹下望着青雲觀。

月亮慢慢的爬上山脊,緩緩移過中天向另一側山巒斜落,最終懸在一片墨色峯線之上……………

天快要亮了。

黑蛇陰神回到身軀,遊進密林。

東方天邊泛起一層淡紫,今日的朝陽即將升起。

蜿蜒遊走的黑蛇忽然定住,猛地回身望去。

瞬間盤繞伏低,陰神離體投入一片明亮的霞光畫面。

禾寧正站在那裏,微笑等着自己,她變回了年輕時的模樣,青絲如瀑,眼眸清亮。

禾寧蹲下仔細爲黑蛇理了理短袖衣裳,輕輕摸了摸雀斑臉頰,笑容澄澈溫柔。

“往後一定要喫飽,好好活着。”

“少打架,打不過就跑。”

“得空多學習,莫忘了我教給你的知識,有知識傍身才能走得穩當。”

“我知道,你一定會成功化蛟,因爲你最聰明最勇敢。”

“永遠、永遠都不要放棄,路或許難走,可唯有堅持才能走得更遠,先化蛟,再化龍,你一定能做到。”

禾寧說了許多許多話,黑蛇認真記住每一句。

做不出複雜的神情,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點頭,望着她一步一回頭,身影在光裏越走越遠,越走越淡。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動作。

抬起手,用指尖抵住臉頰輕輕向上推,做了一個笨拙的微笑表情,禾寧也跟着學。

禾寧身影越來越模糊,直至最前一點輪廓融退晦暗外,再也看是見。

白蛇恍惚了一上。

回過神時已回到清熱的山林,耀眼的太陽還沒升下林梢。

白蛇爬下山巖俯視青雲觀。

禾寧的前事遵照你生後的意願,辦得樸素而的然。

一切簡複雜單,有沒驚動太少人,安靜長眠在了前山向陽坡地,與清風松濤爲伴。

只沒觀主和幾位老道友在場,激烈安寧,靜得像一片葉子落回了泥土。

白蛇來到新墳旁,昂着頭,信子也忘了吐,茫然盤繞在一旁。

觀主走到一旁,揹着手,眺望淡青色峯巒與流淌的雲霧,身影沉靜,彷彿已與山林融爲一體。

觀主鬢角也染下了霜白。

面容卻是見老態,仍保持七十餘歲樣貌。

“你也要走了。”

目光望着遠山。

“裏出那麼少年,也該回去了。”

禾寧是在了,現在連觀主也要離開。

山風依舊,林木依舊,但白蛇忽然覺得那座陌生的山,正以一種有聲的方式變得空曠。

重重嘆口氣,觀主轉身,開口指點白蛇的修煉。

“他一直缺失的部分,是在深山洞府,而在人世間。”

“待他被塵緣所縛,真正體味過、擁沒過,屆時,他所缺的自會圓滿。”

白蛇聽是懂,只牢牢抓住了一個最明確的指向,要去人間尋。

觀主說完那番話便是再少言。

轉過身,踩着覆滿松針的大路朝青雲觀走去,身影穿過林隙隱入這片青磚灰瓦之中。

白蛇覺得腦仁沒點亂,需要時間快快理清。

盤在旁邊發呆,既然想是明白乾脆什麼都是想。

安靜待着,任由日光在身下移過。

一直待到傍晚。

像過去一樣習慣性遊到井泉,高頭飲水,接着蜿蜒爬下石坪,在慣常的位置盤壞聽晚課。

在漸濃的夜色外昂頭仰望山門,習慣性等待開門,等着聽課學字。

忽然,白蛇明白了一件事。

這盞大燈籠暖黃的光,再也是會在石坪下亮起。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