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了片刻,在一個小小的攤位找到好東西。
兩尺來高滿是青苔的石頭,上頭有隻圓滾滾小鳥,面前擺放一小堆種子,粒粒飽滿,用樹葉託着,整整齊齊的。
小鳥比麻雀略胖些,羽毛灰撲撲。
黑蛇對種子...
劍刃出鞘半寸,寒光如霜凝於昏暗殿中,嗡鳴聲極低,卻似冰層乍裂,震得檐角殘存的銅鈴微微一顫。那縷清冽劍氣未散,殿內空氣便已悄然繃緊,連斜射進來的最後一道夕照都彷彿被凍住,在浮塵間懸停片刻,才緩緩沉落。
南大師眼皮未抬,喉結卻極輕地滑動了一下。
黑蛇沒動,可豎瞳深處已有幽光流轉——不是殺意,是推演。她早看出這大鬼虛實相生:表爲香火所鑄,實則根脈深扎於南大師後頸一道隱晦鬼竅;那鬼氣不似外泄,倒像活物伏在皮下,隨呼吸起伏,吞吐微不可察的陰涼。方纔炸開的那隻大鬼,不是被這鬼竅強行抽乾念力、以命換速,才爆得那般決絕狠厲。如今只剩這一具,已是強弩之末,肩甲裂痕裏滲出的金粉正緩緩黯淡,像將熄的燈芯。
“陽神?”帶隊那人聲音發緊,握劍的手背青筋凸起,卻不敢後撤半步。身後六十餘人早已圍攏廟牆,刀鋒朝內,弓弦繃如滿月,箭簇在暮色裏泛着冷鐵的青白。他們不是江湖散修,是欽天監下轄的“鎮魘司”精銳,專司緝拿邪祟、勘破僞神,見過屍山血海,也見過真佛顯聖,可眼前這黑衣女子……無香火,無符籙,無陣引,更無半分人間煙火氣——只有一身沉靜如淵的寂然,和一雙看透皮囊直刺魂核的豎瞳。
她站在門檻外,影子被拉得極長,斜斜漫過門檻,覆上供桌前南大師枯瘦的腳尖。
南大師終於睜眼。
渾濁眸子裏沒有驚懼,只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疲憊。他緩緩抬起右手,枯枝般的手指指向黑蛇心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你身上……有龍息。”
黑蛇脊背倏然一僵。
不是因這話說中要害,而是那指尖所指之處,鱗片之下竟隱隱灼熱——五百年未曾示人的逆鱗,正隨着她心跳,一下,一下,緩慢搏動。那熱度並非來自外界,而是自血脈最深處翻湧上來,像被喚醒的沉睡火山。她立刻壓下靈力封鎮,可晚了。南大師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彷彿早知如此。
“龍息藏得再深,也瞞不過‘觀魄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黑蛇腰間尚未完全成形的劍鞘,“你借劍氣遮掩,可惜……劍是死的,龍是活的。”
黑蛇沒答話,舌尖抵住上顎,嚐到一絲腥甜。她突然明白了。謠言裏的“南大師”,從來就不是衝着凡人去的。是衝着她。那“南北大師”四字,本就是餌——北爲玄武,主水,鎮淵;南爲朱雀,主火,焚邪。一個假託南北二象的名號,只爲誘她現身。而所謂“降妖除魔”的功勞簿,不過是引她入局的楔子。對方真正要的,從來不是她的名聲,是她的逆鱗,是她蟄伏五百年的龍血本源!
小羽在山頂盤旋三圈,翅尖掠過漸濃的夜色,卻遲遲未落。它看見了——山丘背面,那座輪廓規整的高山,巖壁上鑿着七十二道淺痕,呈北鬥之形,每道痕底皆嵌着一枚烏黑獸骨。那是“拘龍樁”。山體內部,必有地脈鎖鏈,正隱隱震顫,與黑蛇逆鱗搏動同頻。
黑蛇忽而笑了。笑聲很輕,像蛇信擦過青磚,卻讓殿內所有人汗毛倒豎。
她鬆開劍柄,任那半截劍刃無聲滑回鞘中。袖袍微揚,指尖凝出一點幽藍火苗,非陽非陰,不焚不灼,只靜靜懸浮於掌心,映得她半張臉明滅不定。
“觀魄鏡?”她開口,聲線平緩如古井,“你那鏡子,照得見龍,照得見鬼,照得見人心,可照得見……這山底下埋的,究竟是龍,還是蛟?”
南大師瞳孔驟然收縮。
黑蛇指尖火苗輕輕一躍,飄向供桌。火苗掠過桌面陳年香灰,灰堆裏赫然浮出三道暗紅紋路——不是符咒,是活的!細看竟是三條微縮赤蛟,首尾相銜,繞成環狀,正緩緩遊動。蛟紋所過之處,香灰簌簌剝落,露出下方青黑巖石,石面刻滿密密麻麻的縛龍契文,筆畫扭曲如絞索,末端皆指向山腹深處。
“你養鬼,是爲了鎮廟。”黑蛇聲音漸冷,“可這廟,鎮的從來不是鬼。”
她抬腳,踏過門檻。
一步,殿內燭火齊滅。
兩步,供桌四角青銅燭臺轟然崩裂,銅液未流,已化齏粉。
三步,她立於南大師面前三尺,垂眸俯視:“你借香火養鬼,借鬼氣遮蔽地脈鎖鏈,借全鎮鄉民的飢餒困苦,澆灌這七十二根拘龍樁……圖的,是等我主動撞進來,替你把最後一道‘鎖魂釘’,釘進龍脈心竅。”
南大師臉上慈悲徹底碎裂,露出底下森然溝壑。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出的不是血,是一縷縷纏繞金粉的黑氣,落地即化作細小鬼面,無聲嘶吼。
“你怎會知……”他聲音破碎。
“因爲五百年來,”黑蛇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下——剎那間,整座荒寺地磚無聲下陷三寸,蛛網般裂痕急速蔓延至牆根,殿頂瓦片簌簌震落,“我爬過的每一座山,都記得龍脈走向。”
話音未落,她五指猛然攥緊!
轟隆——!
不是雷聲,是地底傳來沉悶巨響,彷彿遠古巨獸在岩層深處翻了個身。山丘劇烈震顫,廟牆簌簌掉土,遠處鎮中狗吠驟起又戛然而止。南大師供桌下,那塊青黑巖石轟然炸開,碎石激射中,一條粗逾人臂的暗金鎖鏈破土而出,鏈身佈滿倒刺,每一枚倒刺尖端,都凝着一滴將凝未凝的墨色龍血!
鎖鏈劇烈抖動,發出金鐵悲鳴,鏈環崩開一道縫隙,縫隙裏,赫然嵌着半枚焦黑鱗片——正是黑蛇左肋逆鱗的位置!
南大師慘笑出聲,枯手狠狠抓向自己後頸,指甲撕開皮肉,硬生生扯出一團蠕動黑霧。霧中隱約可見一面巴掌大的青銅小鏡,鏡面早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中央,映出的卻不是黑蛇面容,而是一條通體赤金、雙目燃火的蛟龍,正昂首撕咬鎖鏈!
“原來……你纔是蛟!”南大師嘶聲道,“龍血純陽,蛟血屬陰……你用五百年,熬幹一身龍性,只爲了……”
“爲了活下來。”黑蛇截斷他,聲音平靜無波,“當年天劫劈碎龍角,削去龍爪,剜掉龍心……剩下一口氣,鑽進這具蛇軀。你說我是蛟?不,我是活下來的殘骸。”她指尖幽火倏然暴漲,瞬間裹住那截暴怒掙扎的暗金鎖鏈,“而你,替天行道的南大師,不過是當年執刑天官留在人間的一縷殘念,靠着吞噬龍血續命,苟延殘喘至今。”
南大師臉上血色盡褪,鏡中蛟龍影像瘋狂扭動,鎖鏈倒刺竟開始反向生長,根根刺向黑蛇腳踝!
黑蛇不避不讓。
就在第一根倒刺即將刺破靴面時,她足下青磚轟然塌陷,整個人瞬息沉入地底。鎖鏈倒刺刺空,只攪起漫天煙塵。煙塵未散,她已自南大師背後三尺處破土而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匕——匕首無鋒,通體漆黑,刃口流淌着熔巖般的暗紅紋路。
“這匕首,叫‘斷悔’。”她手腕輕轉,匕首劃出一道圓弧,精準切入南大師後頸那團黑霧與鏡面連接處,“當年天官斬我,用的是‘斷悔’;今日我斬你,用的,還是它。”
嗤——!
黑霧應聲而斷,青銅小鏡噹啷墜地,鏡面裂痕瞬間蔓延,咔嚓一聲,化爲齏粉。南大師渾身一軟,如斷線木偶癱倒,眼耳口鼻同時滲出金粉與黑血,混成泥漿般的污濁。
殿外,鎮魘司衆人看得肝膽俱裂。那柄匕首……分明是上古刑器!可它怎會在一個陽神手中?陽神該居九霄,不該沾染刑殺之氣!
黑蛇看也不看癱倒的老者,目光投向殿角陰影。僅存的大鬼正簌簌發抖,肩甲金粉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潰爛的香火骨架。它想逃,可雙腳已被地縫裏鑽出的暗金鎖鏈死死纏住。
“你護他五十年,喂他香火,替他殺人……”黑蛇緩步走近,匕首垂落,刃尖滴下一滴暗紅,“可你可知,他每日啖下的,是你那些鄉鄰孩童的魂魄?”
大鬼空洞的眼窩裏,金粉驟然熄滅。它緩緩轉動脖頸,望向殿外——暮色已濃,鎮中幾戶人家窗欞透出微光,光暈裏隱約可見婦人哄睡孩童的剪影,孩子手裏,還攥着半塊捨不得喫的雞蛋。
大鬼喉嚨裏發出咯咯聲響,不是鬼嘯,是哭。腐朽的香火骨架轟然崩解,金粉如雪飄落,盡數融進地面裂縫,滲向山腹深處。
黑蛇收起匕首,轉身走向殿門。
“等等!”帶隊之人嘶聲喊道,聲音發顫,“你……你到底是誰?”
黑蛇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
“山雨欲來時,蛟在雲中藏。”
她跨過門檻,身影融入漸濃的夜色。廟牆外,小羽終於俯衝而下,雙翅捲起一陣清風,吹散檐角最後一縷殘煙。
鎮魘司衆人僵立原地,無人敢追。遠處山丘上,那座高山輪廓在夜幕中愈發清晰,七十二道北鬥淺痕,正悄然泛起幽幽血光,彷彿七十二隻睜開的眼睛,冷冷注視着荒寺廢墟。
黑蛇沿着山脊線疾行,鱗片刮過嶙峋山巖,發出細微沙沙聲。她忽然停下,低頭看向左肋——逆鱗位置,皮膚下浮現出一道極細的暗金裂痕,正緩緩彌合。裂痕邊緣,滲出一滴墨色血珠,落地即化,只餘一縷極淡的、帶着鐵鏽味的腥氣。
她彎腰,指尖蘸取那點腥氣,在青石上畫下一道蜿蜒曲線。
曲線盡頭,指向西南方向。
那裏,是靈界入口的舊址。五百年來,她從未靠近十裏之內。
今夜,該回去了。
小羽落在她肩頭,彩色翎羽在星光下泛着幽光,輕輕蹭了蹭她耳際。
黑蛇仰頭,望向墨色天穹。雲層翻湧,厚重如鉛,可雲隙深處,隱約有銀白電光無聲遊走,像一條蟄伏已久的龍,在雲海深處緩緩舒展筋骨。
山雨,真的要來了。
她邁步向前,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身後荒寺廢墟裏,南大師的屍身正被夜風吹散,化作飛灰,而地上那灘混着金粉與黑血的泥漿,卻詭異地聚攏、蠕動,漸漸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蟲卵,卵殼上,浮現出細密如鱗的暗金紋路。
蟲卵靜靜躺在青磚縫裏,等待第一滴雨落下。
山風捲過,帶來遠方溼潤的氣息。黑蛇走得更快了,衣袂翻飛如墨蝶,脊背挺直如未出鞘的劍。她不再掩飾身形,也不再收斂氣息。五百年潛行蟄伏,今夜之後,將徹底終結。
靈界入口在望。那片被結界籠罩的幽谷,霧氣比往年更濃,翻湧如沸。谷口兩株古松虯枝盤曲,樹皮皸裂處,竟滲出點點暗紅,像未乾涸的血。
黑蛇駐足。
松樹影子裏,站着一個穿素白襦裙的少女。青絲未挽,赤足踩在溼苔上,手中提着一盞琉璃燈。燈焰搖曳,映得她眉眼溫潤,卻無半分暖意。
“你來了。”少女開口,聲音如泉水擊玉,“我等你,等了五百年零七日。”
黑蛇瞳孔驟縮。
少女抬眸,眼中沒有瞳仁,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琉璃色,倒映着黑蛇此刻的身影,以及她身後翻湧的、越來越近的墨色山雨雲。
“師父說,”少女脣角微揚,琉璃燈焰猛地暴漲,將她半張臉映得通明,“當年劈你龍角的天雷,是我引的。”
黑蛇喉頭一哽,舌尖那抹腥甜再度瀰漫開來。她看着少女手中琉璃燈——燈罩內壁,赫然刻着一行細小篆文:
“山雨欲來風滿樓,蛟龍泣血鎖重淵。”
風,驟然停了。
整座幽谷陷入死寂。連翻湧的霧氣都凝滯在半空,像被無形之手攥緊。
黑蛇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這一次,她沒有召喚劍氣,沒有凝聚幽火。
她只是攤開手掌,任由夜風拂過指尖,任由那越來越近的、裹挾着硫磺與血腥味的墨色雲層,沉沉壓向幽谷上方。
琉璃燈焰,在她掌心倒影裏,無聲碎裂。
山雨,終究是要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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