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婧怡放下酒杯,眼睛亮得嚇人。

江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泛紅的臉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今天有點不對勁。”

張婧怡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笑了:“哪有?”

“沒有嗎?”江野拿起...

會議室的燈光在散會後調暗了三檔,走廊外的山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框嗡嗡作響。滕蟄沒急着走,靠在冰涼的水泥牆上,仰頭盯着天花板角落一隻緩慢爬行的蜘蛛。王天方站在他斜後方,手裏捏着那張剛發下來的飯卡,塑料邊沿被拇指反覆摩挲得發亮。

“酷酷的天放”這名字還在舌尖打轉,像含了一顆沒化的薄荷糖,清涼又帶點刺。

走廊盡頭傳來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清脆、穩定、不疾不徐。白鷺抱着一疊打印紙從拐角處走來,馬尾辮隨着步伐輕輕晃動,髮尾掃過肩胛骨的位置。她看見兩人,腳步沒停,只微微頷首,眼神卻在滕蟄臉上多停了半秒——不是審視,也不是打量,更像確認某件物品是否完好無損地抵達了指定位置。

她經過時,一股雪松混着淡橘皮的氣息掠過鼻尖,極淡,卻異常清晰。

滕蟄下意識吸了口氣,又立刻屏住。

“江總說,”白鷺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把走廊裏本就不多的雜音全壓了下去,“第一次正式排練前,要見所有人一面。”

王天方愣了一下:“現在?”

“不。”白鷺終於停下,側身面向他們,指尖點了點飯卡背面印着的二維碼,“掃碼進羣。今晚十點,線上初篩。每人三分鐘,自選片段,不限題材,但必須是原創。”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滕蟄胸前彆着的舊話劇團徽章,又落在王天方袖口磨得起毛的牛仔外套上:“別準備‘好’的。準備‘真’的。”

話音落,她轉身繼續往前走,馬尾辮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像刀鋒切開空氣。

滕蟄低頭看手機屏幕——羣名就叫“長津湖前哨站”,頭像是個像素風的雪地腳印,底下一行小字:踩進來,就別想回頭。

羣裏已有人發消息:

【宋木梓】剛扒完導師檔期……黃博老師下週二飛懷柔,徐爭老師後天下午到,沈滕老師……臥槽他居然真來了???

【合文軍】沈滕不是去年就退圈搞非遺紀錄片了嗎?

【呂言】他微博註銷了,但郵箱沒關。我昨天發了條試演視頻過去,今早回了我一句“節奏太趕,喘氣聲太重”。

【土逗】(發了一張截圖)

> 江影傳媒·內部備忘錄

> 【關於《一年一度喜劇大賽》選手背景覈查說明】

> 所有入選者均已通過三級背調:

> ——職業履歷真實性(含龍珠平臺後臺數據調取)

> ——原創作品版權溯源(近五年短視頻/小劇場/直播腳本備案號覈驗)

> ——無重大輿情風險(含社交平臺三年曆史發言AI語義掃描)

> 注:覈查結果僅限節目組存檔,不對外披露。

滕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遲遲沒點下去。

王天方湊過來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怕啥?你那‘電話整蠱’系列,光是‘冒充燃氣公司查表員騙開獨居老人門’那期,播放量就破兩千萬。連派出所都轉發了,誇你普法形式新穎。”

“可那是玩兒。”滕蟄把手機翻面扣在掌心,指甲掐進掌紋裏,“這兒不一樣。這兒的人……”他抬眼看向會議室緊閉的門,“剛纔白鷺說‘簽約江影’的時候,後排那個戴黑框眼鏡的,手抖得筆都拿不住。他上個月在鼓樓賣煎餅果子,攤前掛的牌子寫着‘相聲學徒,兼營早點’。”

王天方沒接話,只從兜裏掏出一支舊鋼筆,在飯卡背面空白處刷刷寫了一行字:

**“真比好難演,因爲真沒有劇本。”**

字跡潦草,墨水洇開一點,像滴未乾的汗。

兩人沉默着往宿舍走。山路蜿蜒,兩側松林在暮色裏變成濃重的剪影。遠處傳來隱約的嗩吶聲,斷斷續續,是附近村民辦白事。那聲音奇異地不顯悲慼,反倒有種粗糲的、近乎蠻橫的生命力,一聲高過一聲,硬生生把山霧撕開一道口子。

推開宿舍門時,夕陽正斜斜劈進來,把兩張牀之間的空地切成明暗兩半。滕蟄的行李箱還敞着口,露出裏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六件黑色T恤——全是他在龍珠直播時穿過的,領口都磨出了毛邊。王天方的揹包倒扣在椅子上,拉鍊沒拉嚴,露出半截泛黃的《東北民間笑話集》,書頁邊緣捲曲,夾着幾片乾枯的樺樹葉。

“你真寫過網劇劇本?”滕蟄忽然問。

“寫過三集。”王天方脫掉外套扔在牀上,露出裏面洗得發灰的UCLA戲劇系T恤,“《重生之我在東北當屯長》,主演是個會講單口的AI機器人。投資方看了大綱說‘太先鋒’,最後改名叫《東北屯長變形記》,機器人刪了,加了八條狗。”

滕蟄笑出聲,又立刻捂住嘴。

窗外,一隻野貓躍上窗臺,蹲着舔爪,尾巴尖輕輕擺動,像在打拍子。

當晚十點,長津湖前哨站羣準時炸開。

第一個上線的是宋木梓。鏡頭晃得厲害,背景是出租屋牆皮剝落的衛生間,他穿着浴袍,頭頂溼漉漉的,手裏舉着一塊凍得硬邦邦的土豆。

“各位導師好,我是宋木梓。”他聲音發緊,“今天表演的,是《長津湖後勤處第37次會議實錄》。”

他忽然把土豆往地上一砸,清脆一聲響:“報告!凍土豆庫存告急!炊事班老張昨兒用體溫暖化三顆,全分給傷員了!”

接着他猛地轉身,對着鏡頭外喊:“政委!政委您倒是吱個聲啊!”

鏡頭劇烈搖晃,畫面黑了兩秒,再亮起時,他正把土豆塊塞進嘴裏,腮幫子鼓起,牙齒咬得咯咯響,嘴角滲出血絲,卻咧開嘴笑:“……這土豆,比咱們的命還硬。”

羣裏瞬間刷屏:

【呂言】臥槽他真啃了?!

【土逗】查了,那土豆是從菜市場現買的,零下十八度凍了四十八小時——他牙齦出血是裝的,但下巴肌肉震顫頻率符合真實咀嚼反應。

【合文軍】他舌頭底下藏了血包,但血包破得太早,第三秒就漏了。

滕蟄盯着屏幕,胃部一陣發緊。

第二個是呂言。鏡頭固定在一張舊課桌前,他穿着高中校服,手腕上還戴着褪色的紅領巾。沒有臺詞,只有他反覆拆解又組裝一支圓珠筆——筆帽擰開,彈簧彈出,筆芯斷裂,墨囊擠爆,最後把所有零件按原樣拼回去,只是墨囊換成了半截粉筆頭。

“這是高三物理老師留的作業。”他聲音平靜,“題目:請用非暴力方式,證明一支筆已經死亡。”

第三個是土逗。他沒露臉,鏡頭對準一雙沾滿油污的手,正在拆解一臺老式收音機。螺絲刀、鑷子、萬用表交替出現,背景音是滋滋的電流雜音。突然,電流聲戛然而止,只剩秒針走動的滴答聲。他拿起一節五號電池,輕輕放在電路板裸露的焊點上——屏幕瞬間被一片雪花噪點吞沒,緊接着,雪花裏浮現出一串模糊的數字:1950.10.19。

羣裏安靜了足足十五秒。

【王天方】(發了一個鏈接)

> 北京大學語言學實驗室2023年報告

> 《東北方言中“嘎嘎”“倍兒”“賊拉”等程度副詞的歷史溯源與當代變異》

> ……值得注意的是,該類詞彙在抗美援朝老兵口述史中出現頻次爲零。

滕蟄點開鏈接,手指微微發抖。

輪到他了。

他沒開攝像頭,只把手機支在晾衣繩上,鏡頭向下俯拍。畫面裏是一雙佈滿老繭的手——他自己的手,指節粗大,右手食指有一道淺疤,是去年直播時被鐵皮盒子劃的。手邊擺着三樣東西:一部老式撥號電話、一個搪瓷缸、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

他按下電話按鍵,聽筒裏傳出忙音。

“喂?”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媽,我到了。”

電話那頭沒人應答。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漬留在缸沿,像一道未乾的淚痕。

“火車票我收好了。”他慢慢把車票折成紙鶴,放進缸底,“您別總往車站跑,風大。”

電話忙音持續着。

他忽然把紙鶴拿出來,放在電話聽筒上,輕輕一按——紙鶴翅膀簌簌抖動,像真的在飛。

“媽,這兒雪可大了。”他盯着紙鶴,聲音輕下去,“比咱伊春還大。可我不冷。”

他停頓很久,久到羣裏有人發問號。

最後,他伸手抹了把臉,把紙鶴放進嘴裏,慢慢嚼碎,嚥了下去。

“嚥下去,就不想家了。”

屏幕黑了。

羣裏沒人說話。

過了整整七分鐘,白鷺發了一條語音,只有九秒:

“明天早上六點,山門口集合。帶身份證,帶笑,別帶劇本。”

語音下方,跟着一條系統提示:【羣公告更新】

> 【重要通知】

> 原定四月中旬錄製提前至三月二十日。

> 理由:長津湖劇組臨時協調拍攝檔期,需借調部分場地及技術人員。

> 提醒:所有選手即日起進入封閉管理。手機統一保管,每日限時領取一小時。

> 最後一句加了粗體:**記住,你們不是來演志願軍的。你們是來成爲他們的。**

滕蟄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山霧不知何時散了,月亮懸在松枝之間,清冷如刀。

王天方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遞來半塊壓縮餅乾——包裝上印着褪色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後勤部監製”。

“哪兒來的?”

“樓下小賣部新進的貨。”王天方咬了一口,餅乾渣簌簌掉在睡衣前襟,“老闆說是部隊退役物資,便宜,但保質期……”他翻過包裝背面,眯眼辨認,“……寫着‘宜長期儲存’。”

滕蟄接過餅乾,掰開,斷面呈均勻的蜂窩狀,乾燥,堅硬,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麥香和硝煙味。

他抬頭望月。

三十公裏外,丹東鴨綠江畔,一列墨綠色軍列正緩緩啓動。上千名年輕軍人端坐車廂,槍管在月光下泛着幽藍微光。站臺高處,那位中年軍官摘下軍帽,向列車敬禮。帽檐陰影裏,他的眼角有光一閃而逝。

同一時刻,遼寧山區的十萬畝雪原上,制熱機轟鳴不息。人造雪持續噴湧,覆蓋戰壕、碉堡、一百輛靜默的坦克。雪層之下,工兵正用凍土探測儀校準每一處彈坑的深度——誤差必須控制在0.3釐米以內,因爲沈滕導演要求:鏡頭推進時,雪粒在炮管上的堆積形態,必須符合1950年11月27日凌晨4點17分的真實氣象數據。

而在燕京傅潔傳媒總部,江野剛結束與北美特效公司的越洋會議。他推開落地窗,夜風灌入,吹得襯衫下襬獵獵作響。桌上攤着一份文件,首頁印着燙金標題:《長津湖·最終剪輯版時間軸》。他伸手按在文件右下角——那裏貼着一枚小小的、邊緣磨損的膠布,底下隱約可見幾個鉛筆字:**“酷酷的天放”試鏡備份。**

他凝視片刻,忽然撕下膠布,連同底下那頁紙一起,投進碎紙機。

齒輪飛轉,紙屑如雪紛揚。

凌晨三點十七分,懷柔基地所有宿舍的空調同時調低兩度。

走廊感應燈依次熄滅,唯餘山風在窗隙間遊走,發出低沉的嗚咽。

滕蟄睜着眼,聽着隔壁牀鋪王天方勻長的呼吸聲,數着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他想起白天白鷺說的那句話——

“喜劇不該被鎖在出租屋的筆記本裏。”

他慢慢抬起右手,用指甲在左手腕內側用力一劃。

皮膚沒破,但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像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

窗外,第一縷青灰色的天光正悄然漫過山脊。

那光很淡,卻足夠鋒利,足以切開最厚的霧,最深的夜,以及所有懸而未決的——

名字,身份,過往,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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