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他當評委了?”
“這也太年輕了吧?”
“他有什麼作品啊?憑什麼當評委?”
“《流浪地球》製片人,弧光聯盟創始人,江影傳媒老闆,威尼斯最佳導演,這個履歷不夠?”
“我江哥...
四月三十日,晚八點零三分。
優庫後臺數據監控屏上,那根代表瞬時併發量的綠色曲線正以近乎垂直的姿態向上瘋長,短短十七秒內突破一百二十萬峯值——比《江影訣》大結局當晚還高出三十七萬。服務器集羣風扇嗡鳴如蜂羣暴動,機房裏三十七名工程師手心全是汗,有人下意識把紅牛罐捏扁了,鋁殼發出刺耳的呻吟。
“穩住了!”技術總監一嗓子吼出來,聲音劈了叉。
沒人應他。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右側副屏上跳動的實時彈幕熱詞雲:【白鷺】佔比41.7%,【李憲】28.3%,【第1集那個鏡頭我倒回去看了九遍】單條彈幕被頂到全屏置頂,下面密密麻麻蓋了兩萬三千層“同款”;而最瘋狂的是#白鷺撕校服#這個話題,開播十七分鐘就衝上熱搜第一,後面跟着個血紅的“爆”字,閱讀量每秒漲十五萬。
同一時刻,燕京東四環隱泉會所地下三層VIP影音室。
投影幕布上正播放着《黑暗榮耀》第一集片尾——白鷺飾演的文東恩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中央,指尖緩緩撫過課桌邊緣一道淺淺的刻痕,鏡頭推近她瞳孔,那裏映着窗外一整個灰濛濛的冬天。沒有配樂,只有粉筆灰簌簌落下的聲音。
章若南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裏攥着半包沒拆封的紙巾。她已經哭了三次:第一次是文東恩被霸凌者按在廁所隔間用熱水燙小腿,鏡頭只拍她腳踝處迅速鼓起的水泡;第二次是她二十年後第一次走進加害者女兒的貴族幼兒園,在陽光明媚的親子日活動裏,蹲下來替那個扎蝴蝶結的小女孩繫鞋帶,手指穩定得像外科醫生;第三次就是現在,她看着文東恩把那枚生鏽的髮卡放進證物袋,塑料封口拉上的“嘶啦”聲,像撕開了所有觀衆的心。
“小白姐……”章若南吸着鼻子轉頭,“你拍的時候,是不是真燙了?”
白鷺剛從隔壁溫泉池回來,裹着素色浴袍,髮梢滴着水。她接過楊超月遞來的溫毛巾擦臉,聞言抬眼:“嗯。”
“啊?”楊超月手裏的瓜子掉進泳衣領口,她慌忙去掏,“真用開水?”
“假的。”白鷺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腕骨在暖光下泛着冷玉似的光,“道具組調了溫度,七十八度,持續接觸三秒就會起泡。我讓助理掐表,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屋裏靜了一瞬。
塗勤瑤忽然把臉埋進抱枕裏,肩膀劇烈聳動:“你瘋了……那是七十八度!”
“不是爲了騙觀衆。”白鷺端起青瓷杯喝了一口溫茶,茶葉浮沉,“是爲了騙我自己——當文東恩想起那些事的時候,她身體記得的痛,必須比我腦子裏想的更真實。”
楊超月愣住。她想起三個月前在橫店片場,有次收工太晚,她路過白鷺的房車,看見車窗沒關嚴,裏面漏出微弱的藍光。她鬼使神差踮腳往裏瞥了一眼:白鷺穿着戲服跪在地板上,左手死死掐着右小臂內側,指節發白,手腕內側皮膚被掐出四道深紅月牙印,而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對着空氣,一遍遍重複那句臺詞:“我原諒你們了……真的,我原諒了。”
當時楊超月捂着嘴跑開,怕自己哭出聲。
此刻她盯着白鷺擱在扶手上的右手——虎口處有道淺褐色舊疤,是去年拍《江影訣》吊威亞時被鋼索勒的。疤痕旁邊,新添了一道淡粉色的、幾乎看不見的細痕,像被什麼尖銳東西劃過。
“你手上這道……”楊超月聲音發緊。
白鷺垂眸看了一眼,隨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試妝時刮的。”
沒人信。但沒人再問。
影音室空調很足,可空氣裏浮動着某種灼熱的張力,像暴雨前壓低的雲層。章若南忽然站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上:“我去趟洗手間。”
門關上後,楊超月壓低聲音:“南南不對勁。”
白鷺沒說話,只是把杯子裏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茶湯微苦,喉頭泛起一絲澀意。
十分鐘後章若南迴來,髮梢溼漉漉的,眼眶卻乾乾淨淨。她坐回原位,從包裏掏出個牛皮紙袋,推到白鷺面前:“小白姐,這是……他讓我轉交的。”
白鷺沒立刻接。她盯着紙袋上用簽字筆潦草寫的幾個字:“致東恩”,字跡鋒利得像刀刻,每個筆畫末端都帶着狠戾的頓挫。
“他什麼時候給你的?”白鷺問。
“昨天下午。”章若南指甲無意識摳着紙袋邊,“在公司停車場。他開着那輛黑色奔馳,車窗降下來一半……就遞了這個。”
影音室裏只剩投影儀運轉的細微電流聲。幕布上,文東恩正把染血的校服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學校舊物回收箱。鏡頭掃過她平靜的臉,掃過她微微顫抖的指尖,最後停在回收箱鐵皮上一塊剝落的漆——露出底下鏽蝕的暗紅色。
白鷺終於伸手,指尖觸到紙袋的瞬間,楊超月發現她小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沒急着拆,而是把紙袋翻過來,對着燈光照了照。牛皮紙半透明,隱約可見裏面塞着薄薄一疊東西,最上面似乎是張照片的邊角,露出半截軍綠色制服袖口。
“老小說……”章若南咬了咬下脣,“他讓你先看這個。”
白鷺點點頭,撕開膠封。
最先滑出來的是張八寸照片。背面用藍黑墨水寫着日期:2015年9月1日。照片上是個穿舊式軍裝的少年,站在燕京某中學門口梧桐樹下,陽光穿過樹葉縫隙落在他肩章上,折射出細碎的光。他沒看鏡頭,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下頜線像用刀削出來,眼神沉沉地望向遠處——那裏空無一物,只有被風捲起的幾片落葉。
白鷺的呼吸滯了一秒。
照片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墨跡稍淡些:“那天我聽見你被叫去教務處。他們說你舉報了三個老師補課收費。我沒敢過去。”
楊超月湊近看,突然倒抽一口氣:“這……這不是《江影訣》裏東方青蒼的定妝照角度嗎?”
白鷺沒答。她抽出照片下面的東西——是一本硬殼筆記本,深藍色封皮,邊角磨損得厲害,露出底下棕黃色的硬紙板。翻開第一頁,鋼筆字力透紙背:
【文東恩同學:
你提交的關於高三年級組集體收受補課費的證據材料已由紀檢組受理。
經查實,涉及教師六人,其中三人已被停職調查。
另:你反映的體育老師趙某長期體罰學生一事,因缺乏直接證據,暫未立案。
建議:保留相關錄音及傷情照片,必要時可聯繫我校法律顧問。
——燕京市第三中學 紀檢委員 周明遠 2015.9.3】
字跡下方,貼着一枚褪色的銀杏葉書籤。
白鷺的手指停在“趙某”兩個字上。指甲蓋輕輕刮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屋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塗勤瑤悄悄把手機倒扣在膝上,屏幕還亮着,停留在微信對話框——最新一條是章若南發來的:“他讓我轉交,但沒說能不能給你們看。”
“小白姐……”楊超月聲音很輕,“這周明遠,是不是就是……”
“是我爸。”白鷺合上筆記本,聲音平得聽不出起伏,“他退休前在教育局紀委,後來返聘回三中當紀檢委員。”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驟然放大的瞳孔:“你們知道爲什麼我選在三中取景拍《黑暗榮耀》嗎?”
沒人回答。但答案已經浮在空氣裏。
“因爲當年趙某體罰我的時候,周明遠就在隔壁辦公室批改試卷。”白鷺把筆記本推回紙袋,動作很慢,“他聽見了我捱打的聲音,也聽見了我求饒的聲音。但他沒開門。”
章若南猛地吸了口氣,像被什麼扼住了喉嚨。
“後來我舉報補課費,他親自受理。”白鷺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冷得像冰裂,“他說‘證據充分’。可對我被體罰的事,只寫了‘缺乏直接證據’——因爲他沒親眼看見,也沒錄下聲音。他覺得,只要沒親眼看見,就可以當作不存在。”
影音室頂燈忽然閃了一下。
白鷺仰頭望着那點微弱的光暈,忽然笑了:“有趣吧?一個紀檢幹部,教我怎麼用證據說話。而他自己,把‘眼見爲實’四個字,刻進了我的骨頭裏。”
楊超月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伸出手,緊緊攥住了白鷺擱在扶手上的左手。那隻手冰涼,脈搏卻跳得又快又重,像困在玻璃罐裏的蜂鳥。
這時,影音室厚重的隔音門被敲了三下。
服務生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白總,有位先生說……他姓江,約了您九點。”
白鷺沒動。她靜靜坐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像兩道沉默的刀鋒。
楊超月卻像被針紮了似的彈起來:“江野?!他怎麼知道我們在這?”
“他當然知道。”白鷺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慵懶,卻比剛纔更沉,“隱泉的會員系統,池壁傳媒佔股百分之三十二。”
章若南臉色變了:“小白姐,他是不是……”
話音未落,門把手轉動的聲音清晰響起。
江野沒等回應就推開了門。
他穿着件黑色高領羊絨衫,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肩線挺括得像刀裁。頭髮比三個月前短了些,露出清晰的下頜線,鼻樑上架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很淡,像初春未融的湖面。
視線掃過滿地零食包裝、散落的瓜子殼、還冒着熱氣的茶杯,最後落在白鷺身上。
他腳步一頓,目光停在她浴袍領口——那裏露出一截鎖骨,皮膚下青色血管微微搏動。
“打擾了?”江野嗓音有點啞,像是剛抽完一支菸,“聽說你們在看《黑暗榮耀》首播。”
白鷺沒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江野頷首,在她斜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大衣下襬垂落,遮住了他左膝上一道新鮮的、尚未結痂的擦傷——邊緣還沾着點灰白色的水泥粉末。
楊超月眼尖,立刻指着問:“你膝蓋怎麼了?”
江野低頭看了眼,隨手把褲腳往下拽了拽:“昨晚試飛私人飛機,降落時顛簸了下。”
“試飛?!”塗勤瑤失聲,“你還會開飛機?”
“考了執照。”江野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鏡片,動作隨意得像在擦一塊玻璃,“Cessna 172,基礎機型。”
章若南盯着他修長的手指,忽然想起什麼:“等等……你上次說在海南買的房子,是不是就是……”
“對。”江野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的目光直直落在白鷺臉上,“離機場五公裏。房子旁邊有塊空地,我讓人平整過了。”
白鷺終於有了點反應。她端起青瓷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空地?”
“嗯。”江野點頭,“打算建個小型停機坪。以後去哪,不用折騰機場。”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投影儀風扇的嗡鳴。
白鷺喝了口茶,喉結隨着吞嚥輕輕滑動:“所以,你特意跑來,就爲了告訴我們——你家院子裏要修停機坪?”
江野沒笑。他往前傾身,手肘支在膝上,十指交叉:“文東恩最後贏了嗎?”
這個問題像顆子彈,擊穿了所有閒聊的浮沫。
白鷺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投影幕布上,文東恩正站在海邊懸崖邊,白色裙襬在風中翻飛。她身後是深淵,身前是浪花,而她轉身對着鏡頭微笑——那笑容裏沒有勝利的狂喜,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贏了。”白鷺說。
江野注視着她,鏡片反着幕布上跳動的光影:“可她把自己也燒乾淨了。”
白鷺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看過《江影訣》結局嗎?”
“看了七遍。”江野答得很快,“每次看到東方青蒼燃盡元神,我都在想——如果他沒那麼強,是不是就能活得久一點。”
白鷺怔住。
江野的目光終於從她臉上移開,轉向幕布上那抹白色身影:“文東恩贏了所有人,除了她自己。就像東方青蒼,救了天下,卻救不了她愛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小白,你有沒有想過……贏,不一定是終點?”
影音室裏,空調冷風無聲流淌。投影儀的光束裏,無數微塵懸浮飛舞,像一場寂靜的雪。
白鷺慢慢放下茶杯。杯底與青瓷托盤相碰,發出極輕微的“叮”一聲。
她抬起眼,直視江野:“所以呢?”
江野從大衣內袋掏出個深藍色絲絨盒,推過茶幾。
盒蓋自動彈開。
裏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小小的青銅印章,印面陰刻兩個篆字:**歸處**。
印章底下壓着張紙條,字跡與照片背面如出一轍:
【東恩:
你燒乾淨的地方,我來種花。
——江野 2023.4.30】
白鷺盯着那枚印章,很久沒動。
窗外,竹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鶴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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