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濤洶湧的海面上。
四十多位元嬰期修士漂浮在半空中,正圍着一個漆黑旋渦不停打量着。
“諸位道友可還有其他辦法摧毀這空間通道?”
吳姓老道盯着旋渦通道看了一陣後,蹙着眉頭問道。
...
青色人影懸停於半空,衣袍無風自動,面容粗獷,虯髯如鐵,眉目間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靜。他並未刻意釋放威壓,可週身氣機卻如淵渟嶽峙,彷彿一尊遠古山嶽悄然矗立於海天之間,不動則已,動則驚濤裂岸。
中年曹毅瞳孔驟然一縮——此人氣息內斂至極,竟似與天地融爲一體,連神識掃過都如掠過水麪,只覺一層無形漣漪盪開,卻探不到深淺。更詭異的是,對方身上毫無靈力波動,彷彿一介凡人,可那雙眼睛……幽邃如古井,倒映星河,卻又似藏着萬載寒冰、千劫雷火。
“你不是殺仇師兄之人?”中年曹毅聲音微沉,血色小劍嗡鳴震顫,兩具煉屍眼窩中幽光暴漲,煞氣如墨翻湧。
青袍人微微頷首,脣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仇不仁,三十七年前於黑水淵伏擊我師尊姜伯陽,以‘九陰蝕骨釘’破其金丹,又喚出三頭屍王圍攻,致其道基崩毀,肉身化腐,元神潰散前被煉作‘幽冥引魂燈’燈芯——此事,黃泉宗上下,可有人記得?”
話音落處,四野忽寂。
風停,雲滯,連遠處仙城喧囂之聲都似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咽喉,陡然消音。
那美貌女修臉色霎時慘白,招風耳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抖;白紗男子赤足微蜷,指尖悄然掐入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中年曹毅則喉結滾動,瞳中幽紫光芒驟然熾盛,似有無數冤魂在其中淒厲嘶嚎。
——姜伯陽之死,是黃泉宗祕而不宣的禁忌。
當年事發於外七十二海邊緣,消息被三大聖地聯手封鎖,連天閣海都只聞零星風聲。黃泉宗對外宣稱乃域外妖魔所爲,實則暗中將所有知情修士盡數滅口,連參與圍獵的本宗結丹長老都以“閉關參悟”爲由悄然消失。唯有一卷殘缺玉簡,輾轉流落至某位散修手中,又被黃泉宗追回焚燬——此事,除宗主與四大元嬰長老外,再無人敢提一字。
而眼前這虯髯修士,竟一口道破細節!
“你……到底是誰?!”中年曹毅嗓音乾澀,血色小劍已浮至胸前三尺,劍尖吞吐寸許寒芒。
青袍人未答,只是緩緩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剎那間,整片天空驟然昏暗。
並非烏雲蔽日,而是虛空本身在坍縮、扭曲!一道直徑丈許的漆黑漩渦無聲浮現於其掌心上方,邊緣泛着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光暈。漩渦深處,隱約可見無數破碎影像流轉:一座斷崖、一盞青銅古燈、三具猙獰屍王、一道踉蹌奔逃的灰袍身影……最後定格於一截斷裂的玄鐵劍鞘上——鞘身銘文依稀可辨:“天河·姜”。
“轟——!”
一聲悶響自漩渦中心炸開,卻無半點聲波擴散,唯有空間如鏡面般蛛網密佈,寸寸龜裂!
中年曹毅如遭重錘轟擊,渾身劇震,喉頭一甜,竟硬生生逼出一口逆血。兩具屍王齊聲哀嚎,空洞眼窩中幽光狂閃,竟在瞬間崩裂出數道細紋,周身煞氣如沸水蒸騰,簌簌剝落!
“這是……空間本源之力?!”白紗男子失聲尖叫,身形暴退百丈,雙足在虛空中踏出兩道燃燒的赤痕,“他不是化神修士?!”
“不……”美貌女修聲音發顫,死死盯着那漩渦中流轉的斷鞘影像,“那是……天河宗的劍鞘!姜伯陽……是天河宗老祖?!”
青袍人終於開口,聲如寒鐵刮過玄冰:“八十四年前,我師尊姜伯陽,攜天河宗鎮派典籍《天河九曜經》殘卷,應邀赴黃泉島參加‘萬屍朝聖’大典。臨行前,他曾言:黃泉宗若守正道,此經可共參;若墮魔淵,此經便是索命符。”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逐一掃過三人驚駭欲絕的臉:“如今,《天河九曜經》已補全,姜師尊遺物歸位,而你們——該還債了。”
話音未落,掌心漩渦猛然收縮!
“不好!快走!”中年曹毅嘶吼,血色小劍化作一道淒厲長虹刺向漩渦核心,兩具屍王亦怒吼着撲出,雙臂暴漲十倍,化作兩根纏繞黑氣的森白巨柱砸下!
然而——
漩渦驟然爆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清越鳳唳撕裂長空!
一隻通體由純粹空間之力凝成的青色巨鳥自漩渦中振翅而出,雙翼展開遮天蔽日,翎羽邊緣鋒銳如刃,每一片都映照出無數破碎時空。它並未撲擊,只是輕輕一扇。
“噗!噗!噗!”
三聲輕響。
血色小劍寸寸斷裂,化作漫天猩紅晶塵;兩具屍王胸口同時洞穿,空洞眼窩中幽光徹底熄滅,龐大身軀如沙塔崩塌,簌簌化爲灰燼;美貌女修與白紗男子護身法寶尚未及催動,便覺眉心一涼,繼而意識沉入永恆黑暗——他們甚至沒看清那青鳥如何動作,只覺一道青光掠過,神魂便如薄紙般被輕易裁開。
中年曹毅僵在原地,脖頸處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緩緩滲出。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喉管已被無形之力絞斷。最終,只從齒縫間擠出三個字:
“……丁……言……”
話音散盡,頭顱無聲滑落。
青鳥振翅,化作萬千青色光點,如雨灑落。光點觸及三人屍身,瞬間將其分解爲最原始的靈氣粒子,連一縷殘魂都未曾逸散。
青袍人袖袍輕拂,三枚黯淡無光的玉簡自灰燼中升起,懸浮於掌心。他指尖輕點,三道幽光射入玉簡,片刻後,玉簡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遊走、匯聚,最終凝成三枚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牌,牌面刻着同一個篆字——“孽”。
“黃泉宗十七元嬰,已去其四。”他低語,聲音平靜無波,“餘者,靜候召見。”
言罷,青袍人轉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沒入青色巨塔之中。塔身禁制重新亮起,光華流轉,彷彿剛纔那場碾壓式的屠殺從未發生。
可仙城北區,早已陷入死寂。
數百裏外,無數遁光凝滯於半空,修士們面無人色,望着那座靜靜矗立的青色巨塔,如同仰望一座活葬億萬亡魂的巨墳。有人顫抖着摸出傳訊玉簡,卻發現玉簡靈光全無——整座仙城的傳訊陣法,已在青鳥振翅時被無聲湮滅。
三日後,黃泉島南麓,幽冥谷。
此處終年霧鎖,陰風嗚咽,谷底盤踞着一條蜿蜒百裏的黑色冥河,河水粘稠如墨,河面漂浮着無數蒼白骷髏,隨波起伏,空洞眼窩中幽光明滅。
此刻,冥河之上,一座懸浮於半空的白骨祭壇正緩緩旋轉。祭壇中央,一尊高逾百丈的巨型石像赫然矗立——石像面容模糊,雙手捧着一盞青銅古燈,燈焰呈慘綠色,搖曳不定,映照得整片幽冥谷鬼氣森森。
石像基座下方,十七名黃泉宗元嬰修士分列兩側,個個面色凝重。爲首者乃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嫗,手持一柄鑲嵌骷髏頭的白骨權杖,正是黃泉宗當代宗主“幽冥婆婆”。她身後,尚有十六名元嬰,其中六人氣息晦澀如深淵,赫然是元嬰中期以上修爲。
“江鶴、仇不仁、柳含煙、趙無咎……四人神魂燈已滅。”幽冥婆婆枯槁手指撫過祭壇旁一排琉璃燈盞,其中四盞燈焰徹底熄滅,燈壁上“江”“仇”“柳”“趙”四字正緩緩褪色,“三日之內,連隕四元嬰,且皆無聲無息……此人,絕非尋常化神。”
她緩緩抬頭,目光如兩道慘綠寒電,射向祭壇對面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靄:“丁言,你既已登島,何不現身?莫非……連直面老身的膽量都沒有?”
霧靄翻湧,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
一道青色身影負手而立,腳下踏着一葉扁舟,舟身由半透明的空間之力凝成,在冥河黑水上無聲滑行。他衣袍依舊,虯髯卻已不見,面容清雋,眉宇間沉澱着歲月洗練後的淡漠,正是丁言真容。
“幽冥婆婆。”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位元嬰耳中,如鐘磬敲擊心湖,“八十四年前,姜伯陽前輩赴會,你們奉上‘萬屍朝聖圖’爲禮。圖中記載,黃泉宗先祖曾與天河宗共同鎮壓一域外魔頭,以血爲契,以魂爲誓——‘若天河宗滅,黃泉宗當爲其守陵千年;若黃泉宗墮,天河宗可執此圖,斬盡黃泉血脈’。”
他抬手,掌心浮現一卷泛黃帛書,書頁邊緣焦黑,赫然便是《萬屍朝聖圖》殘卷。圖上血契硃砂未乾,彷彿剛剛簽下。
“此圖,今日作廢。”
話音落,丁言屈指一彈。
一道青光射出,不帶絲毫煙火氣,卻令整個幽冥谷溫度驟降。青光掠過《萬屍朝聖圖》,帛書寸寸崩解,化爲飛灰,唯獨那抹硃砂血契,竟如活物般蠕動、拉伸,最終化作一條細長血線,直直刺向幽冥婆婆眉心!
“放肆!”幽冥婆婆厲嘯,白骨權杖猛地頓地,祭壇轟然震動,冥河黑水沖天而起,化作十八條百丈黑龍,咆哮着撲向丁言!
丁言看也未看,左手負於身後,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凌空一點。
“嗡——”
空間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
十八條黑龍撞上一層無形屏障,竟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便盡數消融於虛無。那條血線卻勢不可擋,穿透層層護體靈光,直抵幽冥婆婆眉心三寸!
“老身與你拼了!”幽冥婆婆目眥欲裂,頭頂白髮根根倒豎,竟化作萬千銀針激射而出,每一根銀針尖端都懸浮着一枚微型骷髏頭,發出攝人心魄的尖嘯。
丁言終於動了。
他並指如劍,斜斜一劃。
一道橫貫天地的青色劍氣憑空斬出。
無光,無音,無勢。
劍氣所過之處,時間彷彿被凍結。銀針停滯於半空,骷髏尖嘯凝固成實質般的黑色音波,連幽冥婆婆臉上驚怒交加的表情都僵在臉上。緊接着,劍氣掠過——
“嗤啦。”
青色劍氣如熱刀切 butter,無聲無息,卻將幽冥婆婆連同她身後十六名元嬰,以及那座白骨祭壇、百丈石像、整條冥河……乃至方圓千裏內的空間,盡數剖開!
沒有爆炸,沒有慘叫。
只有一道綿延千裏的、筆直如尺的黑色裂隙,靜靜懸浮於天地之間。裂隙兩側,萬物皆成兩半,斷口平滑如鏡,映照出彼此殘缺的倒影。幽冥婆婆的上半身緩緩傾倒,眼眸中最後一絲光彩熄滅前,倒映着丁言平靜無波的眼瞳。
丁言收手,腳下扁舟化作點點青光消散。
他抬步,踏着那道黑色裂隙邊緣,緩步前行。每一步落下,裂隙便如傷口般緩緩彌合,可裂隙中映照出的畫面卻永遠定格——十七具元嬰修士的殘軀,十七盞熄滅的神魂燈,十七枚緩緩浮現的黑色“孽”字玉牌。
當丁言走出裂隙盡頭,整條幽冥谷已不復存在。原地只剩一片光滑如鏡的黑色平原,平原中央,靜靜矗立着一座由無數碎裂空間晶粒凝成的黑色石碑,碑上鐫刻着兩個古樸大字:
“償債”。
丁言駐足,抬眸望向黃泉島中央——那片被重重禁制與山脈籠罩的宗門腹地。
十七枚“孽”字玉牌自他袖中飛出,懸停於半空,滴溜溜旋轉。每枚玉牌表面,都浮現出一名黃泉宗元嬰修士的面容與生平罪狀,纖毫畢現,宛如親歷。
“黃泉宗,十七元嬰,罪證確鑿。”他聲音清冷,卻如天憲敕令,響徹整座島嶼,“自即刻起,天河宗接管黃泉島所有產業、靈脈、典籍、礦藏。凡黃泉宗修士,築基以上者,繳械歸附,可免一死;結丹以上者,三日內至南華殿自縛請罪,可保神魂不滅;元嬰以下者,即刻離島,永世不得踏入白風海域半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因禁制崩潰而驚惶升空的無數修士,最終落在黃泉宗山門方向,聲音陡然轉寒:
“至於黃泉宗山門……三日後,我親至。”
話音落,十七枚玉牌轟然炸裂,化作十七道黑光,如流星般射向黃泉島各處——仙城、碼頭、礦脈、藥園、丹房……每一處要害之地,皆被一枚玉牌精準釘入地底。黑光入地,瞬息蔓延,整座島嶼的地脈靈機隨之哀鳴,所有黃泉宗核心禁制,如琉璃般寸寸崩解。
丁言轉身,身影漸淡,最終消散於虛空。
唯有一句話,如寒霜凝結,久久迴盪於白風海域上空:
“師尊,弟子已爲您,斬盡黃泉。”
三日後,黃泉島。
昔日恢弘壯麗的黃泉宗山門,已成一片死寂廢墟。山門牌樓傾頹,護山大陣化爲齏粉,連綿羣山被一道橫貫千裏的黑色裂痕硬生生劈開,裂痕邊緣光滑如鏡,倒映着鉛灰色的天空。
廢墟中央,一座由殘垣斷壁勉強壘成的簡陋高臺之上,跪伏着密密麻麻的黃泉宗修士——築基、結丹,甚至還有數名氣息萎靡的元嬰初期修士,人人披頭散髮,雙手反綁,脖頸上套着漆黑枷鎖,枷鎖上烙印着清晰的“天河”二字。
高臺之下,黑壓壓的人羣中,一名鬚髮皆白的藍袍老者拄着柺杖,顫巍巍抬起頭,渾濁老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丁……丁祖師?您……您真把黃泉宗……滅了?”
丁言立於高臺之巔,青衫素淨,負手而立。他目光掃過臺下跪伏的衆人,最終落在那名藍袍老者身上,神色平淡:“徐長老,當年你曾勸師尊勿赴黃泉島之約,可惜……他信了‘萬屍朝聖’的誠意。”
老者渾身一顫,老淚縱橫,伏地叩首:“老朽……老朽愧對祖師!”
丁言未再多言,只是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拳頭大小的青銅古燈——燈身斑駁,燈焰卻是純淨無瑕的青色,溫柔跳動,映照着他平靜的側臉。
“此燈,名爲‘青冥’。”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鍾,“姜師尊神魂雖散,其道韻不滅。自今日起,青冥燈駐守黃泉島,監察四方。凡天河宗弟子,當以‘青冥’爲證,守正闢邪,濟世渡人。”
青色燈焰微微搖曳,一縷柔和青光灑落,籠罩整座廢墟。光所及處,斷壁殘垣上竟悄然萌生點點嫩綠,枯萎的靈草抽出新芽,連空氣中瀰漫的陰戾鬼氣,都被無聲淨化。
丁言轉身,走向高臺邊緣。
“徐長老,黃泉宗舊部,暫歸你統轄。三月之內,重建山門,更名爲‘青冥峯’。典籍重錄,功法重審,凡涉煉屍、控魂、噬魂之術,一律焚燬。凡願改過自新者,可入天河宗外門,從煉氣學起。”
老者連連叩首:“遵……遵祖師法旨!”
丁言不再看他,目光投向遠方海天一線處。那裏,一艘通體銀白的巨大飛舟正破浪而來,舟首甲板上,站着曹毅、徐月嬌、石驚嶽,還有火麟獸與丁青峯的身影。
飛舟漸近,舟上衆人遙遙望來,臉上皆是難掩的震撼與敬畏。
丁言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
那笑意裏,沒有勝利的張揚,沒有復仇的快意,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澄澈,與一種沉甸甸的、終於卸下的擔當。
他抬手,輕輕一揮。
一道青光掠過長空,沒入飛舟船頭。飛舟速度不減,卻穩穩懸停於高臺之前。
丁言縱身躍起,青衫飄然,落於舟首。
“走吧。”他對曹毅等人道,聲音溫和,“回大南洲。”
飛舟調轉方向,銀白尾跡劃破長空,朝着東方,那片孕育了他道途起點的蔚藍海域,疾馳而去。
而身後,那座新生的青冥峯上,青色燈焰靜靜燃燒,溫柔而堅定,照亮了廢墟之上,第一株破土而出的、嫩綠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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