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鳴三下,三場文試,終告落幕。

薛向引動的文脈低垂,釋放的文氣,被一首文光沖霄級別的《登高》給重新收攏。

烏雲散盡,天光如洗,廣場上的石坪上空。

半空之上,香爐中的線香早已燃盡。

所有的試卷,已被收入各人的文?戒中。

一衆考生安靜地坐在蒲團上,等待着文試總成績的發佈,也在等待着命運的裁決。

半柱香後,所有的文?戒都冒出蒙光,射入衆考生眉心。

試帖詩的成績公佈了,文試最終成績榜單也公佈了。

不出預料,薛向奪魁。

出乎預料,第二名既不是沈安笙,也不是樓長青,而是凌雪衣。

此君身爲妖族,竟一舉加了十二分。

算上加分,一舉超過樓長青和沈安笙,引得人人側目。

王宗靖的臉色變幻不定,似被利刃劃過,眼角隱隱顫動。

徐長纓站在他身旁,一言不發,背脊挺直得像根僵硬的箭矢,眼中盡是失望與不甘。

沈明周低頭不語,鬱悶得不行。

現場有人大笑,有人嚎啕大哭,有人高聲吟唱,有人肆意舞蹈。

官場現形,考場亦現形。

薛向率先返回號舍,不多時,魏文道四人找來。

魏文道列名二十三,孟德、陸爲民、周夢雨三人落榜。

儘管早做好了心理準備,孟德和周夢雨尚能談笑風生,陸爲民卻難掩惆悵。

文試結束,只取中二百一十三名。

沒取中者,繼續在號舍,等待取中者的修行測試。

而取中者,將會更換考棚。

幾人此刻相聚,也是做個簡短告別。

半柱香後,薛向和魏文道的文?戒傳來新的信息,幾人拱手行禮後,薛向和魏文道聯袂離開。

片刻後,兩人隨着監考的指引,來到廣場上。

廣場中央已經符紋橫空,光影閃耀,一個傳送陣,已然聚成。

很快,薛向文?戒中傳來消息,卻是要文試前十,先行踏入傳送陣中,率先去武備堂,遴選裝備。

薛向等十人率先踏入傳送陣,便見符紋繚繞的傳送陣一閃,薛向再定睛時,已然出現在武備堂前。

那是一座彷彿自山巖中鑿刻而出的龐然石殿,立於峽谷之上,白雲繚繞其下,青松虯枝倚崖斜出,如龍探淵。

殿門高三丈,門上懸匾“武備堂”三字,古篆如刀,金光鑄魂。

大門開處,內堂如山,列架如林,數不盡的兵刃法寶,符?丹藥,皆有金絲玉匣承載,整整齊齊,晃人眼目。

一名白袍老者立於堂前,抬手一引,“文試前十,依次入內挑選,每人限選一件。”

薛向領銜,凌雪衣、沈南笙、樓長青依次踏入,寧千軍綴在最末。

說到寧千軍,他果有狂傲的資本。

策論試,被薛向搶奪大量文氣,被狠狠了一把,竟還能牢牢佔住第十。

衆人入內,皆被各種珍寶晃花了眼。

忽地,一枚符?凌空飛來,懸於薛向身前。

衆人皆知,這必是瞬移符,文試魁首的特別獎勵。

白袍老者道,“誰是薛向?取符。”

薛向摘過瞬移符,一枚古樸的符?,落在掌心,幾乎沒有重量。

白袍老者道,“此瞬移符,是單次消耗品,使用後,會瞬移出千丈。

現在,是你們的觀察時間,限一炷香。

一炷香後,按名次選取寶物,限選一件。”

此話一出,衆人迅速散開。

不多時,西北方向的一杆長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火焰槍!”

有人驚呼,那是一杆赤金長槍,通體焰紋纏繞,似有真火流淌,旁立一行文字:“火焰槍?離火玄兵?破甲破氣。”

寧千軍快步向前,卻被白袍老者攔下,語氣平平道,“第一順位尚未選擇,餘者不得出手。”

寧千軍悶哼一聲,旋即轉頭,果見薛向的手,輕輕在那杆火焰槍前停駐,似有意取之。

人羣頓時屏息,沈南笙、樓長青、凌雪衣等皆緊緊注視着薛向。

薛向卻忽地移開了手,繼續前行。

片刻後,他在一玉瓶前停下,那匣中僅有一瓶琉璃般的丹藥,每瓶三十粒,丹色如春露,溫潤如初陽。

旁書:“回元丹?可迅速恢復靈力。

薛向眼底微亮,毫不猶豫地取走回元丹。

回元丹,他服用過,存貨還有不少,都放在文墟福地。

但入試煉界,什麼東西也帶不了,連腰間的靈蛇劍,都被留在文墟福地中。

要想卡bug,在試煉場進入文墟福地,顯然不要太天真。

所以,薛向思慮再三,還是這有助於恢復靈力的回元丹,最爲實用。

畢竟,相比神兵,他更缺補劑。

“好眼力。”

凌雪衣輕聲道。

“小小妖族有什麼見識,火焰槍何等威力,試煉界中,魔怪橫行,沒有神兵在手,便守着十瓶回元丹又有何用?”

寧千軍冷冷盯着薛向,“薛向,你不會天真地以爲,試煉界還是你靠酸腐文章,便能橫行的地方吧。

到了那裏,我便讓你知道,似你這樣的寒家子弟,跟我這樣的真正的世家子弟,差距到底有多大。

沈兄,樓兄,試煉界中爭雄,我等切勿手下留情。”

沈南笙默然,樓長青不語。

寧千軍滿臉漲紅,他哪裏看不明白,這二位竟似被薛向文試中的表現給折服了。

“沈南笙、樓長青,你二人還有風骨否?竟被一個寒門素戶給馴服了。”

寧千軍厲聲喝道,“奇恥大辱,奇恥大辱,想不到迦南世家的臉面,最後還要靠我寧千軍來維持,薛向......”

他正咆哮着,薛向已經轉身朝門外走去。

沈南笙則爽快地取走火焰槍,樓長青也去西邊的貨架,取走一柄雪色長刀。

其餘人等,按次序取走心儀寶物,寧千軍氣得險些原地炸裂。

薛向走出武備堂,陽光自雲間落下,灑在他背上,光影勾出一抹流金。

白袍老者指了指林間一幢幢木製小屋,示意他擇取一間,暫作休息。

木屋建在密林之間,離山崖不遠,屋後是蒼翠古松,屋前是小徑幽幽、亂石嶙峋,幾縷薄霧浮動林間,似與松影共舞。

薛向選了一間,推門而入,輕輕一帶,房門“吱呀”一聲關上。

他坐在榻邊,長出一口氣,掌心攤開的瞬移符泛着古樸微光。

陽光透過窗欞斜照進來,照亮屋內一盞青銅油燈,燈芯未點,燈身卻彷彿自帶溫度,一縷縷舊年氣息從四下浮出。

榻上有青被軟褥,爐邊有淡茶淺盞,右邊牆上繪滿符紋,左邊牆上掛着一幅字:“心如古井,萬象不擾。”

薛向默唸此句,和衣而臥,一覺便至明天。

次日一早,他才起身,正喫着豬油餅,鐸鐸兩聲,門被敲響。

隨即,魏文道招呼聲傳了進來。

薛向開門,只見魏文道立在門前,他身後,還有九人站在林間小徑上。

薛向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一眼就認出這些人,皆是上一次城試參加青雲臺試煉的儒生。

此次郡試,對薛向和同屆城生,亦是優中選優。

此次郡試取中的二百一十三人中,和薛向同一屆的,竟都是參加過青雲臺試煉的儒生。

他們已經是一屆城生的精銳了,但在夾雜大量的廕生和往屆生的同考大軍中,還是顯得勢單力孤。

此刻,魏文道將這九人帶來,雖還未開口,但互相抱團取暖之意已明。

薛向熱情地和衆人寒暄,魏文道居中調動氣氛,立時將場面扇呼的很是熱烈。

就在這時,文?戒中又有清輝冒出,信息傳入衆人腦海:修行測試將啓,諸考生各歸屋舍。

緊接着,一道道細則傳來:

一,試煉信息,隨情勢實時更新,諸生當時時關注文?戒,勿存僥倖之心。

二,此試煉界,是文脈合天道後,失落的文脈與穢氣糾纏,形成的“魔障之地”;

學宮截取一隅,闢作試煉界。

魔障之地內,魔怪叢生,皆生晶核。

其晶核,即爲純正文氣所凝。

城試未得文氣者,亦可以詩才煉化晶核,吸納之,開闢文宮。

既有文氣者,亦可用才氣或願氣,煉化晶核,擴張文氣。

此條一出,薛向心中猛然一震???

“謝海涯所言之‘科舉之中有巨利”,果真沒說錯!”

正常情況下,哪裏來的魔怪晶核可得,得靠自己一點點積攢才氣、願氣,辛苦練字,來培育文氣。

而在此間,獵取晶核,便能直接壯大文氣,不啻勝過苦修十年。

他震動之餘,文?戒還在生成着規則:

三,獵取晶核的總量,爲唯一評分標準。

魔怪五階,晶核五色,自上而下:金紫黑白青。

每跨一階,價差五倍。

四,魔障之地,兇險萬端,既入其中,風險自負。

學宮有眷顧之心,賜予爾等文篆戒,實爲保命之關鍵。

遇險捏碎,即可退出試煉界,亦視同修行測試之終結。

五,晶核獲取的唯一方式,爲獵殺魔怪,不得搶奪同考。

大片的規則傳送至此,才告終結。

緊接着,木屋牆面上的符紋開始冒出白光,傳送再度開啓。

光華如瀑,一陣天旋地轉之後,薛向睜開眼,已立於一片幽森荒原之上。

天色灰暗如鐵,濃雲垂壓,黑風呼號,地面是灰白砂礫與焦土雜陳。

腐爛的樹木枯立如鬼,溝壑交錯如蟻巢,地面微震間,不時有瘴氣自地縫中逸散而出,仿若在低語咒罵。

這裏沒有生機,也沒有日光,有的只是無聲無息的“死寂”。

薛向放出玄夜瞳,晦暗的世界,立時分明起來。

他將五感六識放大到自己能力的極限,四處掃描,不僅未發現魔怪,也未發現其他儒生。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朝着一個方向探索,緊緊扣了瞬移符在手。

走出十餘里,景物又換。

幽森荒原之上,霧氣沉沉,枯枝嶙峋,天光灰白仿若死水。

遠處一輪血月彷彿被穢氣吞噬,只露出一點彎角,如鉤鐮般懸掛在天穹。

薛向穿行在這片死寂的林谷之間,四週一片死氣,唯有風過乾草枝椏,簌簌有聲,帶起點點幽綠的火瑩般的微光。

又行出半個多時辰,還是無有所獲,薛向倚在一塊亂石上歇腳,飲水。

一筒清水才飲下一半,西面傳來雜亂奔逃之聲,朝這邊飛速逼近。

一名儒生仿若瘋虎般狂奔而來,滿面驚懼,衣袍殘破,左臂已然血肉模糊,身後卻緊追着一隻通體漆黑,人首蛛體的怪物!

那隻魔物高愈九尺,八足生刃,螯鉗森然。

最可怖的,是那一張張宛若孩童哭笑的面孔,竟嵌在蜘蛛的前腹之上,模糊卻五官俱全,張口之時,竟能言語:

“詩,詩可破陣?......以,以詞斬我?......錯、錯也......”

“章、章句無意,殺,殺來何必?....……咯咯咯………………”

聲音詭譎,似哭似笑,刺人心膽!

“薛兄救我。”

儒生瞧見薛向,心中狂喜。

好容易等來了橫貨,他便不喊,薛向也要出手了,何況還能賺個人情。

便見薛向催動息風步,腳下一沉,陡然拔地而起,一步踏落,正擋在那名儒生身前。

“劍!”

他沉聲一喝,一道文氣凌空化劍,劍鋒凌冽,迎頭斬向人面蛛怪。

人面蛛怪發出厲嘯,張口吐出一股綠色液體,還在空中,便散發着一股腥臭。

薛向哪敢迎接,厲聲呼喝,“盾。”

霎時,文氣化盾,將他周身護得嚴嚴實實。

而飄落的毒液,一部分滴落地面,立時將地面腐蝕出幾個大洞來。

“刀!”

薛向怒喝一聲,一柄巨大關刀生成,直直斬落在人面蛛怪頭頂。

人面蛛怪發出一道淒厲地慘嚎,緊接着整個身軀被斬成血霧。

一道幽幽的青光自其腹部飛出,懸於空中,竟是一枚指節大小的六棱晶體,內裏纏繞着如煙似霧的青色文氣流轉。

“晶核!”

薛向目光微凝,火速取下晶核,放入文?戒中。

“多謝薛兄,若非薛兄,我已捏碎文?戒逃命了。”

那儒生拱手道,“在下潘峯,亦是廕生,但和寧千軍他們不一樣。

我是衷心佩服薛兄您的本事。

原以爲薛兄只是詩文無敵,沒想到文氣本領也如斯犀利......”

潘峯正沒口子誇讚着,忽地怪聲襲來,草叢之中,無數綠目同時亮起,自林隙、怪石、高枝之上齊齊轉向薛向!

竟又有八頭人面蜘蛛襲來!

“啊呀”,潘峯怪叫一聲,拔腿就跑,“薛兄快跑。”

薛向紋絲不動,一頭頭人面蜘蛛並不急着攻擊,反而不動聲色地圍成半弧,彼此低聲嘶啞唸誦着破碎不全的詩句:“登高不登高......天地有哀聲......我非魔……………你非聖………………”

薛向卻無懼色,深吸一口氣,念頭一動,道道文氣縈繞指尖。

忽地,一聲怪嘯,那羣人面蜘蛛再不遲疑,齊齊躍起,八足騰挪,毒液浸酒,觸肢如戟,齊撲薛向。

“盾!”

薛向厲喝一聲,文氣衍化環形光,死死將毒液攔住。

而他本體已騰身而起,猶如一道青電掠過夜空,“劍來!”

嗖,一道電光般的寶劍衍成。

劍光穿梭,一劍貫喉,一劍破心,再一劍,斬斷蛛肢!

他已跨入字境三階,文氣顯化,已從心所欲。

此刻,每一道劍光揮斬,皆似書寫文章之落筆,殺伐而不失文脈端莊。

鮮血與穢氣交織,枯林中激鬥激烈非常。

轉瞬,八頭人面蛛怪,被他斬殺當場。

“發了!”

薛向暗喜,快速收攏晶核,忽地,地面輕顫。

“??”

那聲音不似低語,而像是一種壓迫至極的嗚咽。

林中,霧氣乍濃,枯藤狂舞。一頭足有丈許高的巨大魔影緩緩現身。

這顯然是一頭王級的人面蜘蛛!

其額頭之上赫然生有一根金色觸肢,宛如長劍倒懸,鋒芒逼人!

而那人面卻分明帶着一種智慧的冷意,仿若在冷眼審視。

“登高兮......天地廣......魂歸兮,文不成………………”

它竟也會說話,但聲音沙啞如磨鐵,令人心悸。

下一瞬,蛛王暴起!

那金色觸肢一揮,宛若雷霆金刃,直取向咽喉。

薛向疾退避讓,文氣再化盾光。

轟!

光竟被那金觸一擊斬裂,文氣盾牌當場碎成光點!

他目光微凝,文氣驟湧,化出兩道氣劍左右分擊,蛛王八足挪移,身形迅捷如鬼,驟然逼近。

薛向御劍如狂,心中卻知硬拼不利,念頭一轉,逼近一棵倒伏古樹,陡然借力騰空,回身暴斬!

“光!”

一道奇光奪目。

幾乎同時,劍氣橫掃而出,正中蛛王左眼!

蛛王仰天怒吼,毒液如濃霧一般噴出,薛向竟無立錐之地,一邊用盾牌遮擋,一邊雙足踏林,最後攀上一株巨木。

很快,地面冒起大片白泡,大量樹木倒伏,他攀附的巨木也轟然落地。

頃刻間,巨木被腐蝕成一堆碎渣。

薛向只好將文氣化橋,踏橋而至毒液未落之地。

蛛王只是嘶吼,並未來追。

顯然,薛向擊中它的左目,已傷到他的要害。

毒液又持續噴灑十餘息,蛛王巨軀抽搐幾下,轟然倒地。

它的那根金色觸肢,脫體而出,摔在薛向腳邊,竟仍散發着鋒銳之意。

薛向緩步走近,目光一凝,俯身拾起這截金色觸肢,觸手溫熱,能感到其中蘊藏的堅韌文金氣息,彷彿天成的利劍。

“靈蛇劍帶不進來,正好用你。”

他輕聲喃喃,一揮手,一枚白色晶核飛入學中。

薛向揮動學中“金劍”,切過巨木一截,如穿豆腐。

薛向飛速地製作了一枚劍柄,將“金劍”插入其中。

如此,一柄長約米餘的鋒銳無匹的金色巨劍,便入學中。

就在這時,文篆戒再度放出濛濛輝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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