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冷笑一聲,只是翻轉右手,掌心憑空多了一面生滿銅綠、古拙陳舊的銅鏡。
沒有浩蕩的氣象,沒有璀璨的靈光。
薛向單手擎鏡,將那面毫無光澤的鏡子,正正對準了落下的重水與半空中的星河瓶。
...
海風驟然凝滯,連浪花都懸停在半空,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咽喉。
秦風眠足尖點在第八區域邊緣一截斷裂的玄鐵桅杆上,青袍下襬紋絲不動,可週身三丈之內,紫氣如沸水翻湧,竟自發向他丹宮倒卷——那不是牽引,是臣服。是萬竅齊開的鎮世金丹,以本源爲食、以法則爲薪,吞吐之間,已非修士煉氣,而似天地自行歸位。
他睜開眼。
眸中沒有光,只有一片幽邃的白,如初雪覆刃,寒而不凜,靜而不死。那白芒一閃即逝,卻讓百丈外正咬牙強撐護陣的沈乘風渾身一僵,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嚥了回去。他身旁三位青梧書院長老同時悶哼,袖口悄然裂開細紋,浩然氣所凝的鎮嶽鍾嗡鳴驟亂,鐘體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灰白裂痕。
“他……在看我們?”一名長老顫聲問。
沒人回答。因所有人都看見——秦風眠的目光,並未落在四大學院身上。
而是穿透層層紫霧,直刺向西南角那十八道金紫鬥篷。
爲首的鬥篷客兜帽微傾,枯瘦手指緩緩按在腰間劍柄之上。那柄劍尚未出鞘,劍鞘卻已寸寸龜裂,露出內裏一道蜿蜒如龍脊的暗紅血紋。其餘十七人同步抬手,動作整齊如一人呼吸,十七道劍意破空而起,在虛空中交匯成一座倒懸的青銅古鼎虛影,鼎腹銘刻“鎮域”二字,字字淌血。
鼎影垂落,方圓五十丈內紫氣盡被壓成液態,如墨汁般沉重粘稠,緩慢流淌。
這是警告。更是試探。
秦風眠卻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極淡、極緩、極冷的一抹弧度,像冰面初裂時那一聲細微脆響。
他右手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沒有掐訣,沒有吟咒,甚至不曾調動丹田一絲靈力。
只是輕輕一握。
“咔嚓。”
那座由十八道化神劍意凝成的青銅古鼎虛影,應聲崩解。不是潰散,不是消融,是自內部響起骨骼碎裂般的清脆聲響,繼而整座鼎影從鼎足開始寸寸剝落,化作漫天金粉,隨風飄散。
十八名鬥篷客齊齊後退半步。
爲首者兜帽劇烈一顫,乾癟嘴脣無聲開合,吐出兩個字:“萬劫……”
話音未落,秦風眠身形已動。
非遁光,非撕裂虛空,而是整個人如一道被拉滿又驟然鬆開的弓弦,自原地炸開——青袍獵獵,衣袖鼓盪,所過之處紫氣自動分作兩道洪流,轟然撞向兩側!他腳不沾地,卻似踏着無形階梯節節拔高,每一步落下,腳下空氣便凝出一朵晶瑩剔透的霜花,霜花旋即炸裂,化作萬千細小符文,融入他奔襲軌跡之中。
目標:鎮域十八劍正中央!
“結陣!”爲首鬥篷客嘶吼,聲如裂帛。
十八人瞬間變位,劍意再起,這一次不再凝鼎,而是化作十八條盤繞升騰的紫金蛟龍,龍首猙獰,龍爪撕天,龍軀纏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螺旋劍陣,陣眼正是那名首領。
劍陣未穩,秦風眠已至。
他左手負於身後,右手並指如刀,對着螺旋陣心,斜斜一劃。
沒有金光,沒有劍氣,只有一道近乎透明的波紋,自指尖迸射而出,無聲無息,卻令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波紋所及之處,十八條紫金蛟龍的動作驟然遲滯,龍鱗片片剝落,龍目中劍光熄滅,龍軀寸寸僵直——彷彿時間本身被這一指強行削去一角。
“噗!”
十八人同時噴出一口黑血,血珠尚未落地,便在半空凝成冰晶,簌簌墜入海中。
秦風眠指尖微頓,波紋未散,反而如活物般猛然收縮,繼而爆開!
轟——!
螺旋劍陣寸寸湮滅,十八條蛟龍哀鳴一聲,徹底化作漫天星屑。十八名鬥篷客如斷線紙鳶,倒飛而出,鬥篷盡數撕裂,露出底下慘白如骨的臉龐。其中七人當場昏厥,另十一人雖勉力懸停,卻雙膝顫抖,手中長劍嗡嗡震顫,劍身竟浮現出蛛網般的細密裂痕。
爲首者兜帽終於脫落,露出一張佈滿刀疤的蒼老面孔,左眼空洞,右眼瞳孔縮成針尖,死死盯着秦風眠:“你……不是人……你是‘守碑人’?!”
秦風眠腳步不停,擦肩而過時,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碑未立,何來守?”
他繼續向前,走向第八區域最深處——那裏,紫氣已濃稠如汞,翻滾如活物,隱約可見一道扭曲的黑色縫隙,正緩緩張開,縫隙之後,是比夜更沉的虛無。
那是第九區域入口。
也是整片紫色禁地的核心命門。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整片海域忽然陷入絕對死寂。
連風聲、浪聲、呼吸聲,全部消失。
所有修士心頭同時升起一種被亙古存在盯上的戰慄感。修爲稍弱者,元神竟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識海中幻象叢生——有人看見自己幼時被殺的親人含笑招手,有人聽見亡妻臨終前的泣血低語,更有人目睹自己金丹崩解、元嬰枯萎的全過程……幻象真實得令人窒息。
“不好!心魔劫!”魏鳳山厲喝,猛地祭出一面青玉銅鏡,鏡面急旋,射出萬道清光掃向四周弟子。可清光剛出鏡面,便如泥牛入海,瞬間被黑暗吞噬。
馮清風最先崩潰。
他雙目暴突,眼球佈滿血絲,雙手瘋狂撕扯自己臉頰,指甲深陷皮肉,鮮血淋漓:“別……別過來!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想害你!我發誓!我發誓啊——!”
他嘶吼着撲向甲板邊緣,竟要跳海自盡。
沈乘風眼疾手快,一掌拍在他後頸,將其擊暈。可就在掌心觸及其肌膚的剎那,沈乘風面色劇變——馮清風皮膚之下,竟有無數細若遊絲的黑氣在瘋狂遊走,如活蛇鑽營,所過之處,血肉迅速灰敗萎縮!
“噬心蠱……陰九魁的招牌!”沈乘風瞳孔驟縮,一把抓起馮清風手腕,浩然氣狂湧而入,卻如石沉大海,那黑氣非但不退,反而順着經脈逆衝而上,直逼他丹田!
“快助我!”沈乘風額角青筋暴起,厲聲大吼。
兩名長老急忙上前,三人合力催動浩然氣,可那黑氣竟如跗骨之蛆,越煉越盛,眨眼間已蔓延至沈乘風小臂,皮膚表面浮現出蛛網狀的灰黑紋路。
“此蠱非尋常手段可解……需以本源之力,焚其根鬚。”彭望月的聲音忽然響起,她不知何時已立於船頭,素手輕揚,一道銀白月華自指尖射出,如利刃般刺入沈乘風手臂。黑氣遇月華,發出滋滋灼燒之聲,蒸騰起縷縷青煙。
可月華僅維持三息,便黯淡下去。彭望月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踉蹌後退半步,脣角溢出一線鮮紅。
“不夠……”她喘息着,“需更高階本源……金丹圓滿者,尚且勉強……”
話音未落,一道清越女聲自龍川號上傳來:“老師,用我的!”
宋小媛掙脫身邊師姐攙扶,小跑至船舷,小臉繃得緊緊的,眼中卻毫無懼色。她雙手結印,指尖泛起溫潤金光,一顆渾圓飽滿、表面浮動着數百道細密金紋的金丹,自她眉心緩緩浮現——正是她不久前結成的“鎮世金丹”雛形!
“不可!”彭望月失聲驚呼,“你金丹未成,強行剝離本源,會損根基!”
“可老師會死!”宋小媛咬着下脣,金丹光芒愈發熾烈,“而且……秦先生救過我!”
她雙手猛按金丹,金丹驟然爆開,化作一團純粹到極致的金色光焰,如乳燕投林,直撲沈乘風手臂。
金焰觸及黑氣,立刻爆發出刺目強光。黑氣發出淒厲尖嘯,瘋狂扭曲掙扎,卻終究被金焰裹挾,寸寸焚盡。沈乘風手臂上灰黑紋路迅速褪去,皮膚恢復紅潤。
可宋小媛卻如遭雷擊,身形劇震,金丹光影瞬間黯淡三分,嘴角緩緩淌下一道血線,整個人軟軟向後倒去。
彭望月急忙接住她,指尖搭上脈門,眉頭緊鎖:“金丹本源流失三成……至少百年難復巔峯。”
就在這時,一直背對衆人的秦風眠,忽然停下腳步。
他並未回頭,只是靜靜佇立在第八區域與第九區域交界處,望着那道緩緩張開的黑色縫隙。片刻後,他抬起右手,屈指,輕輕一彈。
一道細若遊絲的青光,自他指尖激射而出,跨越百丈距離,精準沒入宋小媛眉心。
那青光溫潤如春水,甫一入體,宋小媛蒼白的小臉便泛起一絲血色,呼吸漸趨平穩。更奇的是,她眉心那顆黯淡的金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實,表面金紋不僅盡數復原,更隱隱多出數道更纖細、更玄奧的淡青紋路,如新生藤蔓,悄然纏繞金丹本體。
“這……”彭望月霍然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這是……萬竅金丹的‘引靈紋’?!他竟能以自身金丹本源,反哺他人,催生新竅?!”
她怔怔望着秦風眠背影,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原來……他早已萬竅齊開……那青色紋路……是先天紫氣淬鍊後的萬竅印記……他方纔,是在幫小媛……點竅?”
無人回應。因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黑色縫隙徹底攫住。
縫隙張開至丈許寬時,終於停止擴張。縫隙之後,並非虛空,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混沌渦流。渦流中心,懸浮着一塊殘破石碑。
石碑通體漆黑,唯有正面刻着三個古篆——
“登仙榜”。
字跡斑駁,邊緣犬牙交錯,似被某種絕世兇器斬斷過。更駭人的是,碑面密密麻麻,竟佈滿無數細小孔洞,如蜂巢,如篩網,每個孔洞深處,都閃爍着一點幽綠鬼火,鬼火搖曳不定,映照出一張張扭曲痛苦的人臉輪廓——有修士,有魔修,有妖族,甚至還有模糊不清的龍族、鳳族身影!
“登仙榜……殘碑?”魏鳳山倒吸一口涼氣,聲音乾澀,“傳說中,上古時期,此碑乃天道所立,凡能於碑上留名者,皆爲真仙候選……可後來,此碑被‘逆天者’一劍劈裂,從此失蹤……”
“逆天者……”沈乘風喃喃重複,忽然渾身一震,猛地看向秦風眠背影,“那十八劍說他是‘守碑人’……難道……”
話音未落,黑色縫隙中,那塊殘碑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所有幽綠鬼火瘋狂暴漲,匯成一道粗大光柱,直射秦風眠後心!
光柱未至,一股無法形容的偉力已轟然降臨——那是天道意志的碾壓!是規則本身的審判!是凌駕於一切修爲之上的絕對禁錮!
龍川號上,所有修士只覺神魂被無形巨錘狠狠砸中,眼前一黑,七竅齊噴鮮血!修爲稍弱者,當場金丹崩裂,元嬰哀鳴潰散!
就連魏鳳山、彭望月這等元嬰大圓滿,也如遭雷擊,護體靈光寸寸碎裂,身形踉蹌,險些跪倒在地!
唯獨秦風眠,依舊挺立。
他緩緩轉身。
臉上再無半分表情,唯有一雙眸子,徹底化爲兩輪幽邃漩渦,漩渦深處,有星河流轉,有紀元生滅,更有無數細碎劍光,如螢火般明滅不休。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迎向那道撕裂天地的幽綠光柱。
沒有抵擋,沒有格擋。
只是輕輕一握。
“咔嚓。”
光柱應聲而斷。
斷口處,幽綠鬼火瘋狂掙扎,卻如被無形巨手攥緊,寸寸熄滅。斷掉的光柱殘端,在半空扭曲、坍縮,最終化作一枚拳頭大小、通體剔透的青色晶體,靜靜懸浮於秦風眠掌心。
晶體內部,無數細小符文如活物般遊走,赫然是方纔光柱中蘊含的——天道禁制!
秦風眠低頭,凝視掌中晶體,良久,脣角再次勾起。
這一次,那抹笑意,帶着徹骨寒意,更帶着一種睥睨衆生的……悲憫。
他攤開手掌,任那枚承載着天道威嚴的禁制晶體,在掌心緩緩旋轉。
然後,他五指緩緩收攏。
“咯吱……”
細微卻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自晶體內部傳來。
第一道裂痕出現。
第二道。
第三道……
裂痕如蛛網蔓延,青光從縫隙中絲絲縷縷滲出,隨即被秦風眠掌心逸散的淡淡白氣悄然吞噬。
終於——
“啪。”
一聲輕響。
晶體徹底粉碎。
化作漫天晶瑩粉末,隨風飄散。
而那塊懸浮於黑色縫隙中的登仙榜殘碑,表面所有幽綠鬼火,在這一刻,同時熄滅。
整片紫色禁地,陷入一片死寂。
連那翻湧的紫氣,都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生氣,凝固如灰燼。
秦風眠收回手,指尖輕彈,將最後一粒晶塵拂去。
他再度轉身,面向那道已然停止擴張、卻更加幽暗深邃的黑色縫隙。
這一次,他沒有邁步。
只是抬起腳,朝着縫隙,輕輕一踏。
轟隆!!!
天地失色。
整片界海,所有海水憑空蒸發三尺,露出下方焦黑龜裂的海底岩層!龍川號、白龍號、乃至所有海盜船,船體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甲板寸寸碎裂!無數修士雙耳爆血,意識陷入永恆黑暗。
唯有秦風眠。
他足尖落處,空間如琉璃般無聲碎裂,露出其後一條筆直通道。通道盡頭,不再是混沌渦流,而是一方……懸浮於虛無中的巨大石臺。
石臺通體由不知名黑玉鑄就,表面光滑如鏡,倒映着漫天星鬥。石臺中央,靜靜矗立着一座九層高塔。塔身無窗無門,唯有塔頂,懸浮着一枚緩緩旋轉的、雞蛋大小的赤金色圓珠。
圓珠表面,無數細小金色文字如蝌蚪遊動,赫然是——
《太初科舉策論》全文。
秦風眠踏上石臺,黑玉地面映出他清晰倒影。可那倒影並未隨他動作而動,而是緩緩抬頭,與他對視。
倒影嘴脣開合,聲音卻直接在秦風眠識海炸響:
“汝既破禁制,當知此塔爲何物。”
“此乃‘證道塔’。”
“亦爲‘長生榜’。”
“登塔者,非試修爲,非較神通,唯考——文章。”
“第一層,試童生。”
“答對一題,得一道‘文氣金光’,可凝爲文心種子,種於識海。”
“答錯一題,剝一道‘壽元’,削十年。”
“十題全錯,形神俱滅,壽元歸零。”
“汝,可敢入塔?”
秦風眠凝視倒影,許久,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似雷霆滾過萬古長空:
“文章之道,不在辭藻,在骨;
不在工巧,在魂;
不在悅人,在證道。”
他邁步,走向那座沉默的九層高塔。
塔門無聲開啓,門內一片純白,唯有中央懸浮着一方硃砂硯臺,一支狼毫筆,還有一張空白宣紙。
宣紙上方,一行金色小字緩緩浮現:
【童生試·第一題:何爲‘長生’?】
秦風眠提筆。
狼毫飽蘸硃砂,懸於紙面半寸,墨跡欲滴。
他並未落筆。
只是靜靜凝視那行題目,彷彿要將“長生”二字,刻進神魂最深處。
風停。
浪止。
萬籟俱寂。
唯有他筆尖一滴硃砂,懸而未落,如一顆將墜未墜的星辰。
而那滴硃砂之中,正悄然浮現出一株青翠小苗的虛影——苗葉舒展,脈絡清晰,葉脈之上,赫然浮現出無數細密如蟻的金色文字,正是《太初科舉策論》的開篇總綱。
小苗輕輕搖曳,葉尖一點嫩芽,正緩緩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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