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六品真靈’慶宴結束半月後,孔家‘孔雀祕境’之中。
因爲孔家子弟在‘晉品慶宴’論法中的優秀表現,孔家得以在‘張月鹿州’利益的劃分,以及‘天妖洞天’地盤的瓜分中,都得到不少好處,佔據大量利益。...
青石階上溼漉漉的,昨夜一場春雨未歇,檐角懸着將墜未墜的水珠,滴答、滴答,敲在青磚縫裏苔蘚上,聲音輕得像誰在數心跳。我蹲在藥圃東側第三壟紫靈芝旁,指尖捻起一撮黑褐色腐殖土,湊近鼻端——微腥,帶一絲鐵鏽似的甜氣,是靈土養分將盡的徵兆。左手腕內側那道孔雀翎紋微微發燙,不是灼痛,而是種沉甸甸的牽引,彷彿地底深處有根看不見的絲線,正順着血脈往上纏。
“又偷摸來試脈?”身後傳來清越一聲笑,帶着三分揶揄七分熟稔。我沒回頭,只把土粒碾碎,任它從指縫簌簌滑落:“謝師兄不也日日蹲在丹房外聞火候?”
謝珩 stepped up,玄色勁裝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腕骨處一道淡青舊疤蜿蜒如遊蛇。他蹲下身,指尖探向紫靈芝根部半寸深的泥土,指腹輕輕一按,再抬起時,指甲縫裏嵌着點星點銀光。“靈髓枯了。”他聲音壓低,“這壟三十七株,半月內若不補‘玄陰引泉訣’,根鬚必潰,靈性盡散。”
我喉頭一緊。玄陰引泉訣——孔雀血脈嫡系祕傳,需以本命精血爲引,借月華凝露,導地脈寒泉逆流而上,浸潤靈土。可自打三個月前那場宗門大比,我強行催動翎紋撕裂經脈、嘔出三升黑血後,族老們便下了鐵令:禁用一切血脈祕術,直至築基圓滿。理由冠冕堂皇:“孔雀翎紋未穩,強催易招反噬,萬一生出妖紋……”話沒說完,但誰都懂那未出口的後半句——生出妖紋者,按族規,剔骨抽翎,沉入寒潭飼蛟。
“禁令是死的。”謝珩忽然開口,目光卻落在我左腕。那道翎紋正隨着呼吸明滅,幽藍光澤底下,隱約透出蛛網般細密的暗紅裂痕,像冰面將碎未碎時的紋路。“可人是活的。”他拇指抹過自己腕上舊疤,“去年冬獵,你替我擋下赤瞳雪豹那一爪,爪風颳開皮肉,露出的骨頭縫裏,是不是也滲着這種藍光?”
我猛地抬頭。他眼底沒有試探,只有一片沉靜的湖水,映着天光雲影,也映着我驟然失措的臉。
“你……看見了?”
“不是看見。”他伸手,掌心向上,一縷極淡的灰白霧氣自指尖浮起,凝而不散,形如殘月,“是感知。謝家‘燭陰瞳’廢脈覺醒之後,能窺見靈氣流轉的斷層——比如你每次運功,經絡裏總有三處滯澀,像被砂紙磨過的弦。”他頓了頓,霧氣倏然消散,“其中一處,在羶中穴下方半寸,正是當年你替我擋爪的位置。”
風忽地大了,吹得藥圃邊幾株龍鬚草沙沙作響。我盯着他掌心消散的灰霧,耳畔嗡嗡作響。原來那夜雪地裏滾燙的血沒白流,原來他一直記得,且記得如此鋒利。
“所以呢?”我聽見自己聲音發乾,“謝師兄打算去族老殿告發我?還是……替我求情?”
他忽然笑了,那笑像春冰乍裂,清冽又銳利:“告發?我謝珩若真想告發,早該在你第一次偷偷引月華澆灌靈稻時就去了。”他站起身,玄色衣襬掃過溼潤的泥土,“至於求情……族老們連我謝家廢脈都容不下,你覺得他們會信一個‘燭陰瞳’廢脈說的話?”
我垂眸,盯着自己顫抖的指尖。指尖下意識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那點刺痛被腕上翎紋的灼熱徹底吞沒。就在這時,地面毫無徵兆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某種沉重的東西,正從地底深處緩緩甦醒。
藥圃西側那堵爬滿青藤的矮牆,藤蔓瘋長,瞬間粗如兒臂,青色表皮下鼓起無數搏動的凸起,像埋着成千上萬顆心臟。遠處山坳裏,平日溫順的靈鹿羣突然仰頸長嘶,聲調淒厲如裂帛。緊接着,整座青梧峯的靈氣猛地一滯,彷彿被一隻巨手攥緊咽喉,連頭頂流雲都凝固了。
“地脈鎖鏈鬆動了。”謝珩的聲音陡然繃緊,像拉滿的弓弦。他一把扣住我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快走!去寒潭!”
“寒潭?”我愕然,“那不是……”
“就是那裏!”他拽着我轉身狂奔,玄色身影在青石階上掠出殘影,“三年前封印‘蝕心瘴母’的寒潭!它醒了!”
我踉蹌着被他拖行,左腕翎紋灼燙得幾乎要燒穿皮肉。視野邊緣開始泛起詭異的灰霧,不是謝珩指尖那種可控的灰白,而是渾濁、粘稠、帶着腐朽甜腥氣的灰。霧中隱約浮現破碎影像:一座傾頹的青銅祭壇,壇心插着半截斷裂的孔雀翎,翎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墨汁般的黑液;黑液落地即蝕,青石板上蔓延開蛛網狀的焦黑裂痕……
“屏息!閉神識!”謝珩低吼,同時將一粒冰涼丹藥塞進我嘴裏。辛辣苦味炸開,眼前灰霧頓時淡去幾分。我這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而左腕翎紋的灼痛,竟在血腥氣彌散的剎那,奇異地緩了一瞬。
寒潭在青梧峯背陰絕壁之下,終年不見天日,潭水漆黑如墨,水面浮着層薄薄銀霜。此刻,那層銀霜正瘋狂旋轉,形成一個直徑丈許的漩渦,漩渦中心,一縷慘碧色霧氣正絲絲縷縷鑽出,所過之處,潭邊千年不凋的墨玉蘭,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蜷縮、發黑、化爲飛灰。
“蝕心瘴母……真的醒了。”我聲音發顫,看着那縷碧霧盤旋上升,竟在半空凝成一張模糊人臉——眉目依稀與族譜上供奉的初代老祖畫像相似,只是雙目全黑,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
謝珩已甩出三枚青銅符釘,呈品字形釘入潭邊青巖。符釘嗡鳴,表面浮起血色紋路,卻只勉強抵住碧霧擴散之勢,釘身劇烈震顫,發出瀕臨崩裂的哀鳴。
“它認得你。”謝珩側頭看我,額角沁出冷汗,“初代老祖血脈最盛者,方能鎮壓瘴母。如今老祖血脈凋零,唯有你腕上這道翎紋……”他頓了頓,目光灼灼,“是唯一還活着的‘活祭器’。”
“活祭器?”我渾身發冷,“你是說……要我跳下去?”
“不。”他猛地扯開自己左胸衣襟。那裏沒有皮肉,只有一片暗青色的、佈滿龜裂紋路的金屬——竟是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甲冑,深深嵌入血肉,邊緣與新生皮肉虯結生長,宛如活物。“真正的祭器,是我謝家先祖用脊骨熔鑄的‘鎮魄甲’。它需要兩股同源而異質的血脈共鳴,才能重啓封印。”他眼中灰霧翻湧,燭陰瞳全力催動,“你的孔雀翎紋,我的燭陰廢脈——一個主生,一個主寂。生寂相激,方能重凝地脈鎖鏈!”
碧霧人臉發出無聲獰笑,張口一吸。潭水轟然暴起,數十道水柱裹挾着刺骨寒氣與濃烈屍臭撲來!謝珩低吼一聲,背後衣衫爆裂,那塊青銅甲冑驟然亮起幽光,竟自行離體懸浮,甲面裂開七道縫隙,每道縫隙中噴出灰白寒焰,迎向水柱。
轟——!
寒焰與水柱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億萬冰晶同時粉碎的“咔嚓”聲。水柱崩散,化作漫天黑雨,雨滴落地即燃,騰起幽綠火焰。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謝珩猛地轉身,一手扣住我後頸,一手狠狠按在我左腕翎紋之上!
“忍住!”
劇痛炸開!不是來自皮膚,而是源自血脈最深處——彷彿有把燒紅的鈍刀,正沿着每一根經絡反覆切割、攪動!我仰頭髮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視野徹底被幽藍與暗紅交織的光芒淹沒。腕上翎紋寸寸綻裂,滲出的不再是血,而是流淌着星輝的液態藍光!藍光甫一離體,立刻被謝珩掌心湧出的灰白霧氣裹住,兩股光芒在半空瘋狂纏繞、擠壓、坍縮……
“以吾血爲契,以汝魂爲引!生寂爲樞,鎖——!”
他吼聲如雷,最後一個“鎖”字出口,那團坍縮至核桃大小的光球轟然爆開!
沒有光,沒有聲。只有一圈絕對的“空”。
空氣、靈氣、光線、甚至時間本身,都在那圈“空”波及的瞬間被抽離、抹除。碧霧人臉的表情凝固在猙獰的最高點,潭水倒懸停駐,連飄落的墨玉蘭花瓣都僵在半空。
然後,“空”圈無聲擴散。
所過之處,碧霧如遇驕陽的薄雪,急速消融;旋轉的銀霜漩渦戛然而止,潭面恢復死寂;遠處山坳,靈鹿羣停止悲鳴,茫然佇立;連青梧峯頂終年不散的雲靄,都被生生犁開一道筆直縫隙,露出其後澄澈如洗的湛藍天幕。
“空”圈掠過謝珩胸前那塊青銅甲冑。甲面龜裂紋路驟然亮起金紅符文,七道縫隙盡數閉合,幽光轉爲溫潤暖意。他身體晃了晃,單膝重重砸在溼冷的青石上,嘴角溢出一線黑血,卻咧開嘴,朝我笑了一下,笑容疲憊而明亮。
我癱坐在地,左腕翎紋黯淡無光,像褪色的舊墨畫,皮膚下那些暗紅裂痕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細如髮絲的銀色光絲,正沿着經絡緩緩遊走,所到之處,灼痛盡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彷彿浸泡在溫泉水中的舒泰。
“成了?”我啞着嗓子問。
謝珩喘息着點頭,抬手抹去嘴角黑血,動作卻微微一頓。他低頭看向自己左胸——那塊青銅甲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暗青,表面浮現出與我腕上如出一轍的銀色光絲,細細密密,溫柔蜿蜒。
“不單是封印。”他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是共生。”
就在此時,寒潭深處,那圈被強行抹平的漩渦中心,一點微弱卻異常純粹的幽藍光芒悄然亮起。它不像我腕上的翎紋那般熾烈,也不似瘴母碧霧那般陰詭,只是一種沉澱了萬載時光的、近乎透明的寧靜藍。光芒輕輕搖曳,彷彿一聲悠長嘆息,隨即沉入墨色潭水深處,再無痕跡。
我怔怔望着那光芒消失的地方,心頭某個角落,有什麼東西悄然鬆動、剝落。三年來日夜纏繞的恐懼——對血脈失控的恐懼,對族老目光的恐懼,對自身成爲“異類”的恐懼——竟在這一刻,被那點沉入潭底的幽藍光芒,無聲撫平。
風重新流動,帶着青草與溼潤泥土的氣息。遠處,一聲清越鶴唳劃破長空。
“謝師兄。”我慢慢抬起左手,看着腕上新生的銀色光絲在微風中輕輕脈動,像一條終於找到歸途的溪流,“下次……還能一起偷摸來藥圃嗎?”
謝珩嗆咳兩聲,笑聲卻爽朗起來,驚起潭邊一樹棲鴉:“當然。”他掙扎着站起身,玄色衣袍下襬沾滿泥污,卻挺直如松,“不過下次,得帶兩壺好酒。聽說北麓新釀的‘醉雲漿’,飲一口,能看見雲海翻騰。”
我笑着點頭,撐地欲起。指尖卻無意觸到身下青石縫隙——那裏不知何時,悄然鑽出一株嫩芽。通體瑩白,三片新葉舒展如羽,葉脈裏流淌着極淡的、與我腕上銀絲同源的幽藍微光。
我俯身,指尖輕輕拂過那片柔嫩葉尖。
沒有灼痛。
只有一種微涼的、帶着青澀生機的觸感,順着指尖,緩緩流入血脈深處。
青梧峯巔,雲海翻湧。新月初升,清輝如練,無聲灑落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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